閑札四章

看花燈

看花燈也不是純粹湊熱鬧，譬如剛剛去倉前的夢想小鎮看。

小鎮一色的是黛瓦白墻的仿古建筑，小河穿過小鎮，河上有許多小橋，某個橋拱下，突然探出一只小船，船頭上掛著燈，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宋人”，都提著燈籠。男子寬袍長袖，瓜皮青衫；婦人們則窄袖交領，頭戴花冠，花冠集四時于一景，桃、杏、荷花、菊花、梅花都在，婦人們頭戴的就是一年。船動時，滿船的花冠亂顫，燈影頻搖，讓看燈的人，心也跟著蕩了起來。

演員們忘記了一點，宋代的男子也是戴花的。試想開封的街上、杭州的街上，夜間行走的男子打著燈籠，燈籠上畫著一枝花，他的鬢邊也插著一枝花，“吱吱”地踏著冰雪，看起來多有活力，多么詩意。燈光中我有一個沖動，就是往船頭上的那個男演員鬢上插一朵花。

古時候，誰也覺察不到燈籠的好處來，因為每天都和燈籠在一起?？墒墙裉?，這個在過去看起來那么普通的東西，竟然稀罕起來，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喜愛。好多人跑了好多路，就是為了看一眼熱鬧的燈市。就像我，今天為了來就坐了四站地鐵。我想這是時間的緣故，或者說是時代的緣故。時代讓人不再需要燈籠的照明，然而在時間長河中漸漸遠去的花燈卻變得令人倍加珍惜起來。

不說花燈的事了，說多了也沒有多大意思。誰沒有看過花燈呢？花燈年年點，“元宵爭看采蓮船，寶馬香車拾墜鈿”，再夸張地說怎么怎么熱鬧，不僅不新鮮，簡直就是無趣了。但總有人關心古時候的事，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好奇，想夢回宋朝的人還是有的。市井常有“夢回某朝”之類的演出，常有人喜著古裝，這些都是證明。

我也有過一個看起來很荒唐的念頭，想回到宋朝，燒個釉瓷器，臨個《寒食帖》，燒個東坡肉，然后三兩個好友在一起喝龍井。和現在一樣。

喝著喝著，猛然生出了一個想法：要是科技發達到這種程度就好了——能把時光折疊起來，把南宋和今天折疊到一根直線上，這樣一來，南宋人就可以從船上走下來，到夢想小鎮上逛逛；我們也可以從夢想小鎮上船，去大宋朝走上一回。各自了卻心愿，這樣就有趣多了。

這當然也就只能是個夢想了。

寺里的梅花

寺院里多種梅花，每年正月初我都要去寺院看看。

最古的梅花要數國清寺里的隋梅了。天臺山國清寺內的隋梅，為中國四大古梅之一。古干虬枝，花開粉白色，相傳是該寺隋代僧人所植，至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了。去年去天臺山，為的就是看國清寺里的梅花。在古梅下看，看不出什么特別之處，抬頭依然是滿目梅花，這就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有點相似；后來登到高處再看，猛然見到她和遠山、天空、古塔、亭尖相映，如真似幻的驚艷畫面，竟然讓我呆住了。

隋梅躲過了時間，撇開了紅塵，自顧自地開，不問人間的無常變幻。游人很多，拍照的也很多。我不太喜歡熱鬧，但見大家興致很高，也就不能免俗。站在梅前，有人為我拍了一張照片。拍好后，拍照的人拿著手機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仿佛不認得我了似的。我接過手機一看，還真的是——照片中有一道彩虹樣的圓弧圍住了我的腰。大家紛紛說這是吉兆，我心中暗想，不管是不是吉兆，既然梅花能以筯骨、以清香、以春色入禪，或許也會以我的這張照片入禪吧。

有人邀我去慧因高麗寺看梅。西湖邊有許多賞梅的地方，孤山有梅，靈隱寺和法喜寺也有梅花，為何偏偏要去高麗寺呢？回答是：那里清靜。比起靈隱寺來，高麗寺確實是要清靜得多。在清靜的地方和梅花在一起，就不單單是看梅了。在陽光下找一塊石頭，盤腿坐下，落英紛紛中陪梅一會兒，是最愜意的事了。要是沒有人打擾，或許可以坐到物我兩忘。高麗寺的梅花是紅梅，在廟宇的黃墻上、瓦當上，偶爾會有紅梅探過來，探得那么自然，一枝、兩枝，簡約而不繁雜。以黃墻為背景的梅花，像是意象的表達，更像是以形寫神的中國畫，顯示出一種意境和氣韻。

說到氣韻，就會想起“暗香”來。梅花的香是不用說的。在檐閣間、曲徑中，循香是可以尋梅的。循香尋梅和踏雪尋梅有一個相同的地方，那就是要在人少安靜處才合適。高麗寺符合這個條件，人少，梅樹不多但暗香襲人。然而，循香尋梅也并不容易，“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時光過得很快，但總能在梅香中找到一種萬象更新的感覺。

其實去寺院看梅也用不著跑得很遠，我的住處附近就有一小寺，叫相國寺。它不是開封的那個，那個寺叫大相國寺。我好幾次散步到相國寺，特地看看梅花。這里的梅花不多，但僧人們總在梅花間掛許多紅燈籠，不僅過年時掛，平常也掛。只不過這個季節，梅花和燈籠紅紅相映，更是喜慶。梅花樹下還插著一些頗有禪意的小牌子。背了好幾句，都轉瞬忘記了，只記得其中一句：“不用牽掛過去，不必擔心未來，踏實于現在，就與未來同在?！币矝]有悟出這幾句話和梅花有什么關系，偏偏就是記住了。

芝麻糖

那天醒得很遲，從紹興古城打車到蘭亭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徘徊在青青翠竹下，猛然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可是這里沒有飯館，甚至連個小吃鋪也找不到。轉了一大圈，只看見一家賣糕點的，掛的是“蘭亭手工坊”的布簾子，老板正在悶頭切著什么。

嚓，嚓，嚓，切的是芝麻糖。芝麻糖我熟悉，是吾鄉最為普通的一種食品，每年過年時，祖父都要做上幾桌，仿佛沒有芝麻糖就不是地道的、有年味的年。做芝麻糖工序并不復雜，關鍵在火候?；鹨淮蟛恍。栽钕乱腥丝粗?。侍弄好火之后，祖父讓我看著，添柴減柴聽他指揮。祖父先將糖餅放在鍋里化開，再將芝麻、桂花之類的東西放進去，攪拌均勻，撈上來用刀拍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大餅，最后再將大餅切成一塊塊細片，就成了芝麻糖。嚓，嚓，嚓，切成細片的聲音就是這樣，不光是好聽，有節奏，還刺激食欲。

老板說：這么多的糕點，你看中了芝麻糖，證明你是個文人雅士啊。為什么呢？因為當年王羲之在春游蘭亭時，手里拿的就是這個芝麻糖。王羲之常常一邊走一邊吃芝麻糖。你知道的吧？即使是在他們詩酒唱酬的時候，下酒的也是這個芝麻糖。

老板說得活靈活現，仿佛親臨過曲水流觴似的。我買了兩盒，一盒黑的，一盒白的。把芝麻糖放在嘴里嚼了嚼，還真有一種脆生生的味道，香氣撲鼻，我立即意識到這芝麻糖里還放了核桃和花生米。吃著香噴噴的芝麻糖，回味著小店老板說過的話，我忽然想：王羲之真的那么喜歡吃芝麻糖嗎？在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之時，手拿一片芝麻糖，是不是有點不怎么雅觀呢？

我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才知道王羲之其實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美食家。他喜歡食用一種名為“長生丹”的糕點，這種糕點以核桃、芝麻、米糖等食材為主料，營養豐富且味美可口，王羲之無論到什么地方都會帶著此物。我啞然一笑：這個“蘭亭手工坊”的老板也許并不是毫無緣由地瞎說，“長生丹”還真的可能就是我手里的芝麻糖。至于雅觀還是不雅觀，不羈的晉朝人應該不管這些吧。

殘雪

昨天天氣好，早上起來，太陽已經老高了。我坐在陽臺上看山，近的是齊山，遠的是太婆山。近山矮，遠山高，層次分明。

之所以叫太婆山，是因為江北的樅陽縣也有一山，與她遙遙相望，那座山名叫太公山。太婆山這個名字更好記，通俗。太公太婆為何分居兩地，還隔了一條江？似乎有些故事在里面。但我不管這些，因為每天看到太婆山，總覺得她的確有些慈祥，像一個老婆婆笑著看著我。

早上開門時，我驚訝地看見太婆山上還有一絲殘雪。這幾天并沒有下雪，已經停了很多天了，大約有一周多了吧，沒想到山上的雪竟然還沒有化掉。人們早已脫掉棉衣，冬天似乎已經過去，在太陽下走上一段路就會出汗，你說這天氣熱不熱？這樣的天氣里，山上居然還有殘雪，殘雪，是寂寞中一種冷冷的美，或者叫凄美吧，她的生命力很弱。從前，我曾經在山上遇見過殘雪，輕輕一碰，就粉碎消融了。

殘雪存在，是因太婆山有一定的高度，山高的地方，氣溫更低，且人跡罕至。在山下，莫說什么殘雪，就連殘雪化的水也早被太陽曬干了。忽然，我覺得殘雪和人有點類似——我自己不就是一小塊殘雪嗎，不能再碰我了，要是再碰一下，恐怕我就沒有了。所以少和人交往也有好處，那就是沒有無端的煩惱，這樣或許能活得更長久些。

記得在一本什么書中看過，可能是《太平廣記》吧，書中就有這么一個人叫白石先生，已經活了兩千多歲。要是換作別人，早就成仙了，可白石先生偏不。彭祖問他，你為何不愿意升天成為神仙啊？他說，人間很好，所以只求不死而已。我坐在陽臺上看殘雪時，泡了一杯霄坑的茶，這茶在吾鄉也有些名氣，不比西湖龍井差。煮茶、望山、看雪、吹風，想著白石先生的故事，就覺得人間還真的是好。

責任編輯：田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