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然、實然與必然：鞏固中華文化主體性的歷史邏輯

摘 要：“只有立足波瀾壯闊的中華五千年文明史，才能真正理解中國道路的歷史必然、文化內涵與獨特優勢”。鞏固文化主體性的“結合”之道，“根據不在中國歷史之外，只在中國歷史運動之中”，需循其歷史邏輯：本然層面，古代以“主客交融”的理念根基、“多元統合”的實踐方法、“知行相濟”的主體性實踐，奠定了文化生命體；實然層面，近代文明蒙塵下，“失衡的結合心態”導致文化發展動力衰減、“拼盤式結合”造成文化回應能力喪失、“機械結合實踐”阻滯文化自我更新，使其在“古今中西”之爭中無法自我滌垢；必然層面，新時代“融合”之道，在“雙創”與現代化實踐中鞏固創造主體性，在融匯民族與世界優秀成果中鞏固民族主體性，在把握“魂脈”與“根脈”的“第二個結合”中鞏固內核主體性，“必然”造就一個“新的文化生命體”——“中華民族現代文明”。

關鍵詞：結合；鞏固；文化主體性；歷史邏輯

中圖分類號：G1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１００９ — ２２３４（２０25）09 — ００82 — ０6

“如果不從源遠流長的歷史連續性來認識中國，就不可能理解古代中國，也不可能理解現代中國，更不可能理解未來中國”［1］。理解“‘結合’鞏固文化主體性”［1］的深刻論斷，同樣需要把握其歷史邏輯的本然、實然與必然。本然層面，中華文化以“主客交融”的理念根基、“多元統合”的實踐方法、“知行相濟”的主體性實踐，構筑了“和合”的文化生命體，奠定了文化主體性的深厚根基。實然層面，近代歷史劇變打破了“和合”本然，文化主體性蒙塵。此際遇下，“拼盤式結合”成為主流：失衡結合心態導致文化發展動力衰減（主體弱化），機械結合實踐扼殺文化自我更新（創新阻滯），拼盤結合方式削弱文化回應挑戰能力（應對失能），使其深陷“古今中西”之爭的困境。必然層面，馬克思主義的傳入及其中國化時代化，為中華文明的現代轉型開辟了新路。“兩個結合”推動結合走向深層融合：在“雙創”與現代化實踐中鞏固創造主體性，在融匯民族與世界優秀成果中鞏固民族主體性，在把握馬克思主義“魂脈”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脈”的“第二個結合”中鞏固內核主體性。這一融合進程，是鍛造“新的文化生命體”的歷史必然，是開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成功之路的“必由之路”與“最大法寶”，必然指向“中華民族現代文明”。

一、本然：古代“和合”傳統對文化主體性的奠基

賀麟講“本然者，本為本來，然為如此。” “本然” 揭示事物之原初與應然狀態。于中華文化而言，其主體性鞏固的本然形態，正是源遠流長的“和合”傳統。“和合”非僅為結合之理想成果（“合”），更深植于其獨特的理念與實踐：它以“主客交融”為根基，奠定文化主體“合而為一”的內在統一性；以“多元統合”為方法，實現主位與客位文化的有機“和合”；并通過“知行相濟”的主體性實踐，將主觀認知外化為客觀創造。習近平深刻指出“中華文明從來不用單一文化代替多元文化，而是由多元文化匯聚成共同文化”［1］，這正是“和合”本然特質——在尊重多元主體（主位）的基礎上，融匯內外要素（客位），于交融、統合與實踐中，生生不息地鞏固著文化主體性之深厚根基。

（一）主客交融：文化主體性“合而為一”的理念根基

中華文化“主客交融”的理念根基，深刻體現于其“合而為一”的核心追求，并具體展開為“天人合一”“群己合一”與“身心合一”三重維度。天人合一構成其宇宙觀基礎，將天（天道、自然）與人（人道、德性）視為一個貫通整體（如老子“玄同”、孟子“相通”、張載“一氣”、朱熹“一理”等），超越了主客二分，確立了整體系統的思維方式與和諧理想。群己合一構建其社會觀核心，強調個體（己）與群體（家、國、天下）的相互依存與統一（如孔子“修己安人”、韓非“去私行公”、洪秀全“天下一家”、孫中山“天下為公”），將主體置于社會關系網絡中思考，克服了孤立或對抗的傾向。身心合一奠定其生命觀基石，視心為身之主宰（如《管子》“君之位”、《荀子》“形之君”、孟子“心之官則思”），通過“正心修身”實現內在統一，并由此推衍出處理家國天下關系的倫理原則。這三重“合一”，共同塑造了中華文化消弭主客絕對界限、追求內在統一性的“和合”智慧，成為文化主體性“合而為一”最根本的理念根基。

（二）多元統合：主位與客位文化“和合”的實踐方法

中華文化“和合”的實踐，通過主位與客位文化的多元統合展開。主位與客位兩個視角為我們揭示了理解本土文化的深層結構與外來文化的差異。在諸子百家爭鳴中，各學派以自身為主位，以審視他者為客位，通過學術自由與思想交流實現深度融合——儒家吸收道家“道法自然”升華出“仁義之道”，法家借鑒道家“以道為常”提出“以法為本”，儒法交融更形成“儒表法里”的文化范式，推動思想進步；在學派內部爭論中，如“儒分為八，墨分為三”的分化，各流派基于主位立場交鋒卻暗含互補。如二程、張載批判韓愈卻承襲其道統論，朱熹與陸九淵論辯“理”“心”仍主張“兼取兩家之長”（《答諸葛誠之》），通過整合分歧實現文化高效發展；在中外文明互鑒中，佛教作為客位文化傳入后，與本土主位文化在辯駁中交融：道家“模仿佛教經典的形式……作了一些道教的儀式”［2］，儒家雖斥佛家悖逆倫常，卻承認其“盡極乎高深”［3］的思辨哲學，促成理學吸收佛學理本論與心性論；加之少數民族與西域文化的匯通，最終鑄就中華文明作為“各種文明長期交流融匯的結晶”［4］406的多元一體格局。

（三）知行相濟：主觀見之于客觀的文化主體性實踐

中華文化主體性實踐的核心在于知行相濟，通過三重路徑實現主觀精神向客觀現實的創造性轉化：在政治實踐維度，儒家以“禮”為樞紐貫通文化與政治。孔子首創私學培育經邦濟世的“仕人”，將“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的理念具象化——禮不僅是文化準則，更是通過“守禮之人”滲透國家肌體的實踐規范：以“裁節民心”調和社會矛盾，以政令推行仁義，以刑罰遏制惡性，使“禮之所興，眾之所治”的政治效能得以實現。在社會教化維度，《易傳》“關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揭示了文化轉化的實踐邏輯。所謂“人文”即文明成果，“化”是春風化雨般的感化滲透（非疾風暴雨式的強制），“成”則是人格完善與社會和諧的客觀結果。孔子倡“富而后教”，孟子重“教以人倫”，荀子言“不教無以理民性”，皆以“仁義”精神價值為內核，通過漸進式教化將道德理想轉化為社會風尚與秩序穩定，鑄就中華民族的人文傳統。在個體踐行維度，傳統文化拒斥空談，主張“學“與“習”的動態統一。孔子釋“學而時習之”之“習”兼具雙重實踐意涵：篤行（實驗求真）與力行（濟世致用）；“君子學以致其道”的“致”更將知識具象為行動（如“事君，能致其身”）。其價值取向鮮明：斥“言過其行”之虛，倡“寧為一端一節之實”之學，最終達成“為己”修身與“為人”濟世的知行統一，恰如魚水相生不可偏廢。知行相濟的本質，是以“人”為實踐主體，將禮制規范、人文精神、道德認知通過政治治理、社會教化和身體力行，轉化為客觀社會秩序與主體人格塑造，完成文化從理念到現實的貫通。

二、實然：近代“拼盤式結合”與文化主體性的蒙塵

近代中國的深重危機亦是一種文化主體性蒙塵的危機。賀麟深刻指出“中國近百年來的危機，根本上是一個文化的危機”［5］，毛澤東更揭示民族苦難中包含著“民族文化的災難”［6］1082。面對西方沖擊，中華文明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此時期的“結合”淪為機械的拼盤式混合——傳統文化與外來思想被生硬拼湊，卻未能孕育新的文化生命體。這種失衡的結合心態導致文化主體弱化，發展動力急劇衰減，如毛澤東所言“沒有什么思想武器可以抵御帝國主義［7］1514；拼盤式嫁接割裂文化有機體，使其喪失回應時代挑戰的能力；機械結合的實踐更窒息文化內生創造力，陷入自我更新的困境。歷史實然昭示：當文明喪失自信與主體性，便無法解答“中國向何處去”的時代之問，恰如習近平所指出的“只有充滿自信的文明，才會在保持自己民族特色的同時包容、借鑒、吸收各種不同文明”［4］406——近代的“拼盤式結合”，正是文化主體性蒙塵的悲劇性注腳。

（一）主體弱化：失衡結合心態下的文化發展動力衰減

近代中國文化主體性的衰頹集中表現為三種失衡心態：文化自滿催生保守性，秉持“華夷之辨”的傳統觀念（孟子“未聞變于夷者”），將華夏文明置于絕對優越地位，官僚階層至社會民眾普遍沉浸于“光榮的孤立”［8］1，妄自尊大與閉關鎖國切斷了文化更新動力；文化自負演變為排他性，以“非亡于文化不如人”［8］34的歷史影像遮蔽文明危機，面對異質文化（如明末西學）時壓制交流（如沈漼攻訐徐光啟），固守“五德終始”的循環史觀，拒絕承認西方文明的“性質之異”，徹底斷絕文化結合可能；文化自卑導致依附性，底層民眾深陷“自視太卑”［9］的精神枷鎖，封建文化本質是“建筑在大家族制度上的表層構造”［10］，民眾對統治階層形成人身與文化雙重依附，扼殺創造力，使文化呈現“死寂現象”［11］。自卑心態下的文化結合僅能導向保守主義或虛無主義的極端，無法真正激活發展動能。三重心態交織，使近代中國喪失文化自新能力，恰如鄧小平警醒：“自卑沒有出路”［12］——失衡的結合心態終致文化發展動力全面衰減。

（二）應對失能：拼盤式結合導致的文化回應能力喪失

面對西方文明沖擊，中國各階層雖作出不同回應，但其回應的“幅度與深度頗不一致”［8］2。三種“結合”實踐均因機械化、拼盤化而喪失文化回應能力：文化保守主義試圖以西方哲學（柏拉圖主義、邏輯實證主義等）重構儒學體系（如“新理學”、“新心學”），主張“返本開新”從內圣開出科學民主新外王，被陳獨秀斥為“不進化的老古董”［13］，楊明齋批判其脫離民眾實際，“復古的努力”只能是“白費功夫”［14］；文化虛無主義則走向另一極端，胡適借“整理國故”否定傳統價值（稱“不過如此”［15］），吳稚暉將國故等同“小老婆”、“鴉片”，陳序經鼓吹“全盤西化”，本質是“以否定自己為前提的”［16］自強，毛澤東尖銳指出此路“行不通”［7］1470，終使中華文化淪為西方附庸；文化體用論陷入“中體西用”等二元割裂困局，嚴復譏其為“牛體馬用”，毛澤東強調“學’是基本理論，這是中外一致的，不應該分中西”［17］。三者本質皆為脫離歷史實際的拼盤嫁接——或懸浮于理論層面空談道統，或全盤棄守文化根基，或機械割裂體用關系——終因無法激活文化內生動力而徹底喪失回應時代挑戰的能力。

（三）創新阻滯：機械結合實踐下的文化自我更新困境

近代中國三種機械式結合實踐殊途同歸地窒息了文化創新活力：頑固保守派以“復古”為實質路徑，雖標榜理性認同現代化，卻將文化復興等同于儒家道統重建，導致“崇古抑今”“排斥異己”［18］，既阻礙對封建糟粕的徹底批判，更堵塞傳統向現代轉化的通道。全盤西化派陷入文化進化論迷思，將文化的“新舊”等同于文化的“優劣”。這種線性進化觀導致雙重異化：一方面將西方文明簡化為“先進”的符號、塑造為“無人敢謗”［19］的現代圖騰，無視“西方不是‘世界的全部’，也絕非‘世界未來’”。［20］；另一方面將本土文化污名化為“舊物”，甚至主張將傳統典籍斥扔進“毛廁”，更深刻的危機在于，文化自我更新的可能性已被徹底否定，使創新淪為殖民化代名詞。中體西用派陷入二元割裂困局——張之洞借西學保皇權，康有為托“孔子改制”終歸保皇，孫中山雖推翻清廷卻未突破“秦制舊傳統”［21］，其“法律者，治之體也，權勢者，治之用也”［22］的體用框架，終在十月革命炮響中宣告破產。創新困局的深層病理在于：三者均以機械拼裝替代有機創造——或將文化壓縮為復古標本，或將其置換為西方復制品，或將其割裂為體用零件。這種“模板依賴癥”徹底窒息了文化的“新陳代謝”能力：既無法生成批判性視角清理歷史積垢，更喪失面向未來的原創性構想。直至馬克思主義傳入，才以“實踐-批判”的方法論打破這一困局，為文化創新開辟新徑。

三、必然：新時代“融合”創造新的文化生命體

“兩個結合”是中華文明復興的歷史必然選擇，其本質在于馬克思主義真理之光與中華文明基因的深度化學反應——習近平深刻指出，科學社會主義在中國扎根開花結果“決不是偶然的”［23］，正是因其既“以真理之光激活了中華文明的基因”［1］，又以優秀傳統文化“充實了馬克思主義的文化生命”［1］。這種融合絕非機械拼湊，而是如冶金術中的固溶強化：馬克思主義作為新質元素有機融入中華文化基體，通過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雙創”）的彌散效應，既推動民族文化現代轉型，又使馬克思主義淬煉為時代精華，從而在三重維度筑牢文化主體性：以現代化實踐激發主體創造力，在融匯民族精粹與世界成果中堅守民族本位，通過把握馬克思主義“魂脈”與中華文明“根脈”的深層結合筑牢內核穩定性。這一融合進程超越了近代拼盤式困境，通過基因激活與生命體更新，催生出兼具文明連續性與時代創新力的中國式現代化文化新生命體。

（一）主體創造：在“雙創”與現代化實踐中鞏固文化的創造主體性

馬克思主義的傳入為中華文化現代轉型提供了科學方法論與價值坐標，徹底重塑了文化主體性的建構邏輯：在認知傳統維度，唯物史觀扭轉了近代文化轉型的極端化傾向。五四前期激進派曾將傳統視為“糞穢”［24］欲“摧焚之”［25］，而馬克思主義賦予早期共產黨人辯證視野——李大釗從經濟基礎解析思想變遷，陳獨秀提出對新舊文化皆“不滿足”［26］，毛澤東更以“挈其瑰寶，絕其淄磷”［27］確立批判繼承原則。階級分析法首次科學揭示封建文化依附于地主階級的本質，使清理糟粕與萃取精華獲得方法論支撐。在把握現代向度方面，針對“現代化=西方化”［28］235的殖民迷思，毛澤東洞察“西方思想未必盡是”的現實，習近平指出“這就給人們一種錯覺，似乎現代化就是西方化”［28］234。西方科技普遍性不等于文化模式普世性，西方模型包含“非科技質素，如宗教、文藝等”［8］39，共同解構了李約瑟所說的“精神浮夸”［8］60。這為文化轉型奠定根本原則：現代化必須立足民族土壤，以本民族文化為主體整合外來文化。在實踐創造層面，“為什么人”［6］857的根本命題重塑了文化創造的主體性邏輯。毛澤東以階級分析法剖解近代文化譜系——封建文化為地主、資產階級文化為資本家、漢奸文化侍奉帝國主義，而無產階級新文化必然服務于人民。習近平深化此論斷，強調人民既是“劇中人”更是“劇作者”［29］。這一價值立場的革命性轉變，使“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獲得實踐支點，催生出“雙創”（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機制：通過以馬克思主義真理之光激活文明基因，以本土智慧滋養馬克思主義文化生命，在現代化實踐中鍛造出兼具主體性、原創性的文化新形態。馬克思主義的方法論革命，使中華文化擺脫了“全盤否定”與“全盤肯定”的歷史困境，在“清理-萃取-再造”的辯證運動中重獲主體創造力，最終開辟出一條以人民為中心、以民族為本位、以創新為動能的現代轉型之路。

（二）民族本位：在融匯民族與世界優秀成果中鞏固文化民族主體性

中華文化主體性的鞏固絕非簡單“同化”或消解民族特質的過程。李澤厚指出“中體西用”范式存在根本矛盾：既被迫承認西方科技優勢需“師夷長技”，又虛飾西方政治文化的落后以維持虛假主體性，實為“西學”被吸收同化為“中學”從屬，“‘中學’的核心和系統倒并無根本變化”［30］19的自我欺騙。歷史證明，從佛教中國化催生禪宗理學，到洪秀全基督教“封建化”［30］30，單向同化無法真正守護民族性。習近平強調文明應“要交流，不要取代”［31］，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發展路徑正是典范——它既要“要成為中國文化的核心部分，引領中國文化的發展方向”［32］227，又必須收獲“中國風格與中國氣派”［1］，絕非“馬克思主義儒家化”或“儒家馬克思主義化”，而是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現代的”［1］，在保持基因本色中實現升華。同樣，“有古今無中外論”亦屬迷思：全盤西化派（胡適）與早期共產黨人（瞿秋白）雖都曾將中西差異視為“時間遲速”，但后者以唯物史觀為基，“其立論雖有片面，但大方向是正確的”［33］。習近平深刻闡明文化的辯證關系：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34］，民族性是世界性的根基，世界性蘊于民族性之中。真正的融合需立足民族本位開放包容：馬克思揭示“每個民族都為其他民族完成了人類從中經歷了自己發展的一個主要的使命”［35］，習近平主張民族性“并不是要排斥其他國家的學術成果”［36］，因為“交流互鑒是文明發展的本質要求”［37］。中華文明“突出的包容性”［1］使其能“合東西洋文明一爐而冶之”、“立東西文明調和之基礎”［10］562，在回答“中國之問”中彰顯民族特色，在回應“世界之問”中貢獻普遍價值。唯有如此，才能在馬克思主義科學指引下，既超越“西方中心主義”陷阱，又避免“文化封閉主義”誤區，于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鑄就兼具民族根基與人類情懷的文化主體性。

（三）內核堅守：在把握“魂脈”與“根脈”的“第二個結合”中鞏固文化內核主體性

“第二個結合”的本質是馬克思主義“魂脈”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脈”在實踐中的深層化合與主體性升華。毛澤東深刻揭示了這一融合的歷史邏輯：從“學得了”馬列主義（掌握一般原理與理想）到“學會了”運用其改造中國（以馬克思主義之“矢”射中國革命之“的”），標志著“在精神上就由被動轉入主動”［7］1516。這一跨越絕非坦途，中國共產黨在數十年探索中克服教條主義等曲折，將對世界無產階級革命普遍規律的認識，轉化為對中國特殊國情的科學把握，實現了馬克思主義從“理論武器”到“實踐工具”的質變。與此同時，中華文化“根脈”的甄別同樣歷經辯證揚棄：近代救亡圖存中，或陷入全盤否定傳統的激進偏頗（僅作政治鞭撻而缺乏科學剖析，忽視傳統與現代的內在聯系），或走向保守性拔高儒家的另一極端（將其視為文化唯一出路）。馬克思主義提供了科學認知框架——“改變了的是主體對客體的認識，而不是改變了客體的存在”［38］，使我們能以實踐為標準，推動優秀傳統創造性轉化為現代性資源。習近平旗幟鮮明地強調“兩個老祖宗”缺一不可：若“不能丟了老祖宗，數典忘祖就等于割斷了魂脈和根脈”［28］488，但融合絕非將中國歷史文化淪為馬克思主義的“注釋和證明”［39］，更非單向裁剪或機械拼接。“第二個結合”的核心在于雙向激活與時代重構：一方面以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為尺度擇取、轉化、創新傳統文化精髓（實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馬克思主義化”），另一方面使馬克思主義通過“民族化”收獲“中國風格與中國氣派”，成為引領時代的精華。這種融合既超越“中體西用”的體用割裂，又克服“全盤西化”的自我消解，在“基本原理的民族化”與“傳統文化的時代化”的互動共生中，筑牢了文化內核的自主性、連續性與創新性，使中華文明在堅守根脈中煥發新的真理光芒，最終鑄就了既葆有歷史底蘊又彰顯時代精神的穩固文化主體性。

四、結語

以大歷史觀審視中華文化主體性的演進，其“本然—實然—必然”的邏輯脈絡深刻印證了唯物辯證法的否定之否定規律：古代“和合”傳統以“主客交融”的理念根基、“多元統合”的實踐智慧、“知行相濟”的主體性實踐，奠定了文化生命體的有機統一；近代“拼盤式結合” 則在文明蒙塵中陷入三重困境——失衡心態削弱發展動力、機械拼裝喪失回應能力、復古迷思阻滯創新活力，使文化在“古今中西之爭”中無力自我滌垢；新時代“融合”創造以馬克思主義真理之力激活文明基因，通過“雙創”實踐重塑創造主體性，在融通民族精粹與世界成果中鞏固民族主體性，于“第二個結合”中筑牢“魂脈”與“根脈”相融的內核主體性，終使文化重獲歷史自覺。馮契指出，“古今中西之爭”［40］實為政治思想的時代核心命題，其本質是共時性矛盾與歷時性矛盾的交織［41］：中西之爭關乎“古今”之變，古今之爭映照“中西”之困。馬克思主義的“兩個結合”正是破解這一歷史迷局的鎖鑰——它超越“體用割裂”的機械論與“全盤置換”的虛無主義，以“基因激活”與“生命體更新”的融合邏輯，將傳統與現代、民族與世界、主體與真理辯證統一。由此孕育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既是五千年文明連續性的當代升華，更是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文化確證，宣告中華文化在歷史辯證法的否定之否定中，完成了從自在、自失到自覺、自新的偉大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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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