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傳承創新積累的物質精神財富,在數字時代,將人工智能與中華傳統文化傳播相融合,是對文化傳播理念的又一次更新,是對技術創新應用于傳統文化傳播的有力回應。當前,人工智能與文化傳播相融合的實踐進程中,智能技術的深度應用與智能產品的創新研發為傳統文化傳播效率、形態創新和文化認同方面的價值重構注入加速發展動能;但與此同時,技術迭代引發的傳播生態重構也使傳統文化面臨文化本真性消解、算法殖民化和倫理安全等風險挑戰等新型傳播困境。因此,應從文化內核嵌入、算法主權建構以及主流價值嵌入等方面,實現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良性互動。
關鍵詞:生成式人工智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路徑;風險挑戰;文化認同
中圖分類號:G122;TP3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5)09 — 0088 — 07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指出:“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加快適應信息技術迅猛發展新形勢”。[1]當前,以GPT-4、Stable Diffusion、Deepseek等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為破解傳統文化傳播的“達芬奇密碼”提供了全新解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作為中華民族的瑰寶,構建著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體系,承載著豐富的歷史與文化底蘊[2]。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內容生產、智能推薦、沉浸式體驗等技術手段,為傳統文化傳播提供了數字化轉型的契機,兩者的結合既是時代的要求,也是其自身創新發展的需要。在社會經濟發展需求與新興技術推動下,如何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助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規避技術自發性與過度賦能引發的“負能”困境,打造符合中國特色的數智文化傳播模式,成為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基于此,本文以生成式人工智能對文化傳播的價值重構機制為切入點,系統分析技術賦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現實挑戰,并探索發展與安全并重的文化傳播路徑,旨在實現技術正向效能的最大化釋放與負向風險的全鏈條防控。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符號傳播的價值重構
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的到來,數智技術賦予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強大的動能[3]。生成式人工智能憑借其數據生產力與智能分發能力、多模態交互與虛實融合能力、情感計算與認知建模能力,不斷重塑傳統文化傳播的數字化價值。這一過程既是馬克思主義“勞動生產力理論”在數字時代的生動實踐,也是技術哲學視域下文化傳播范式的革命性突破。
(一)傳播效率顯著提升
“生成式人工智能具有強大的內容創造力與強大的學習和迭代能力,且不受疲勞、情緒和工作時間限制,極大地改善了信息生產和傳播效率、速度與豐富性。”[4]這一技術革新不僅呼應了馬克思主義“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理論預判,更在實踐層面推動著文化傳播從經驗驅動向數據驅動、從單向灌輸向交互共創、從地域局限向全球共享的范式轉型。
一是文化內容生產的智能化加速。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勞動生產力是由多種情況決定的,其中包括:工人的平均熟練程度,科學的發展水平和它在工藝上應用的程度”[5]。在文化內容生產中,科學發展即機器學習、自然語言處理、圖像生成等新技術的出現。從專業生成內容(PGC)、用戶生成內容(UGC)再到人工智能(AIGC),知識生產方式的改變主要是由技術發展推動[6]。傳統知識生產方式形成的價值成果往往需經過長期研究和嚴謹驗證。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新型文化生產工具,通過與大量用戶對話學習就能快速積累和更新知識,其強大的數據分析處理能力可快速整合提煉大量傳統文化資料,并給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帶來前所未有的機遇。這種智能化生產方式把“科學力量”變為“直接文化生產力”,讓文化生產從經驗驅動變成數據驅動,從線性創作變為網絡協同,從靜態傳承變為動態創新。蘇州刺繡有悠久歷史和精湛技藝,但傳統刺繡紋樣設計卻要依靠手工繪制和設計師經驗積累,耗時費力且創新靈感獲取渠道有限,一幅蘇繡作品從構思到紋樣設計、試繡、調整再到成品,一般要18個月,這在一定程度阻礙產品傳播。蘇州刺繡研究所突破傳統蘇繡研發瓶頸,建立人工智能紋樣數據庫,把歷代20多萬不同題材風格的紋樣進行數字化,用參數化設計讓創新圖案自動生成。單幅作品研發周期因人工智能技術從18個月迅速減到7天,并且產品迭代速度提高78倍,蘇繡文化傳播效能由此得到顯著增強。
二是文化內容的精準傳播與個性化推薦。葛蘭西文化領導權理論揭示了意識形態傳播的深層規律:統治階級的文化領導權并非依靠暴力強制,而是通過“自愿的”同意機制實現。在數字時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為這種“同意”的建構提供了新的實踐路徑,其核心在于通過數據驅動的精準傳播實現文化的“數字說服”。基于熱門和流行度推薦、頻道或分類的推送這種傳統推送模式缺乏對用戶個體興趣和行為的深入分析,推送的內容往往是寬泛的、通用的,難以精準滿足用戶的個性化需求。生成式人工智能則通過深度學習技術構建用戶畫像,將葛蘭西所說的“常識”(即受眾的認知框架)轉化為可計算的行為數據。以抖音平臺傳統文化傳播為例,人工智能系統通過分析用戶觀看時長、互動頻次等120+維度數據,識別出不同群體的文化偏好:青少年群體偏好國潮風格的數字藏品,海外受眾更關注傳統工藝的現代演繹,而中老年群體則更傾向于經典紋樣的高清修復。這樣精準的受眾分類,使傳統文化的傳播突破傳統“大水漫灌”模式,轉而采用“滴灌式”滲透。
三是文化傳播范圍的拓展。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提出了“實施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的發展要求。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數字媒介打破地理空間限制,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跨越地域抵達更為廣泛的受眾群體。這種技術賦能的傳播革命,既是馬克思主義“世界歷史”理論在數字時代的生動實踐,也是構建文化共同體的重要技術路徑。生成式人工智能借助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等技術,構建起“數字文化飛地”,將物理空間中的文化符號轉化為可無限復制的數字資產。敦煌研究院和騰訊公司共同開發了“數字藏經洞”項目,生成式人工智能由于其數據處理能力強大,被用于從眾多洞窟壁畫圖像數據中快速找出有代表性的元素,給莫高窟超高精度三維模型的構建提供數據支持。全球用戶借助VR眼鏡就能“身臨其境”地瀏覽洞窟,突破了莫高窟物理空間對文化傳播的限制。統計顯示,項目上線后,已吸引來自78個國家和地區的2000萬次訪問。在世界任何角落,只要有網絡,就能隨時沉浸式游覽莫高窟,感受敦煌文化的博大精深,這大幅滿足了大眾對敦煌文化的求知欲,還為敦煌莫高窟獨特文化的廣泛傳播開辟了新的廣闊空間,讓敦煌文化走向世界,成為全人類共有的精神財富。
(二)傳播形態持續創新
在數字技術革命浪潮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大語言模型和多模態內容生成等前沿技術的深度融合,正在引領傳播形態的根本性變革”[7]。這一技術不僅改變了傳統文化的傳播方式,還為文化的創新與發展帶來了新機遇。
一是多模態融合的傳播體驗。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勞動工具是“人的器官的延伸”,這一論斷深刻揭示了工具在人類實踐活動中的本質屬性與價值。傳統傳媒模式受限于單向度視覺呈現(如書畫展覽、文物櫥窗等),導致文化消費停留于“凝視-認知”的表層階段,極大地限制了文化內涵的挖掘與體驗。而生成式人工智能依托跨模態感知引擎,打破感官隔閡,重塑文化體驗方式,使文化形式從單一視覺平面躍升至多模態體驗維度。例如河南博物院“賈湖骨笛數字劇場”項目,用戶佩戴AR眼鏡后,可觀看AI生成的先民舞蹈全息影像(視覺),手持骨笛復制品吹奏時觸發AI生成的音律(聽覺),同時座椅內置振動模塊隨節奏產生共鳴(觸覺),系統通過多模態生成模型實現聲、光、震動的時序協同,重構千年前的音樂儀式場景。這種“視覺(紋樣識別)-觸覺(質地反饋)-聽覺(環境音效)”的多維交互,使文化解碼從視網膜成像升級為具身認知。人工智能賦能的感官體驗,推動傳統文化傳播從單向度灌輸邁向具身化實踐,在數字文明時代重鑄文化認同的物質性根基。
二是互動式傳播的興起。恩格斯的“歷史合力論”強調歷史發展是由多種因素相互作用、相互交織而形成的,不是單一因素決定的[8]。無數個體意志通過技術中介,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形成推動文化傳播的新動力,傳統精英化傳播模式向人民主體性回歸。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興起,互動式傳播成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新趨勢。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降低創作門檻,使大眾從文化消費者轉變為生產者,觀眾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可以通過各種互動方式參與到文化傳播中來。例如抖音2022年啟動的“非遺奇遇季”活動中,曾推出“AI戲曲臉譜生成”功能,用戶上傳照片即可生成京劇臉譜妝容,看似用戶在使用工具,實則被轉化為具備數字創作能力的“新文化生產者”,觀眾通過身體介入成為文化意義的共同生產者,正如馬克思所述“生產不僅為主體生產對象,而且也為對象生產主體”[9]。從單向灌輸到參與式生產,這種互動式傳播方式,增強了觀眾的參與感和體驗感,使觀眾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內涵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三是構建虛擬場景和沉浸體驗。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出“空間是一切生產和一切人類活動的要素”這一論斷[10],于數字技術時代有了新的歷史維度。傳統文化空間可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如神經輻射場(NeRF)、三維語義分割等技術轉化為可編程的數字場域,即構建虛擬場景,觀眾能沉浸式體驗文化,猶如穿越時空親身體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魅力。比如貴州長征數字科技藝術館“紅飄帶”展覽,它把人工智能前沿技術和文化詮釋深度融合,用人工智能技術實現沉浸式黨史敘事,觀眾戴上虛擬現實設備就能進入長征虛擬場景。觀眾實時行動和自主選擇會讓人工智能動態生成不同劇情和互動體驗,引領觀眾深入長征歷史。生成式人工智能也能用于其他傳統文化場景構建,如借助人工智能技術重現古代城市風貌、宮廷禮儀、傳統節日慶典等場景。觀眾可在沉浸體驗中感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人工智能依據歷史文獻和考古資料,重現古代城市風貌時能構建逼真的古代建筑、街道、人物等,觀眾可于其中自由穿梭,與虛擬人物互動,進而了解古代生活方式和文化習俗。
(三)文化認同范式重構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文化認同是最深層次的認同,是民族團結之根、民族和睦之魂”[11]。在技術引領文化生產與消費的當下,中華文化認同的塑造與深化受到數字化推動的深遠影響,多維度、多層次的創新與互動促使文化認同內涵不斷擴展深化[12]。
其一為情感共鳴的喚起。中華文明博大精深,并且有豐富多樣的文化體系,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都蘊含著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與文化基因。馬克思于《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提到“激情、熱情是人強烈追求自己的對象的本質力量”[13]。這種“本質力量”被生成式人工智能憑借技術手段激活,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借助它以生動形象的方式呈現,受眾的文化認同得以增強,并且情感共鳴也得到了激發,受眾能從中華文化中獲取強烈的身份歸屬感、文化認同感和心靈寄托感,傳統文化也從認知對象變為情感認同的媒介。對《AI重現長安城》數字工程來說,其緊扣長安文化,并與數字技術相結合,從而在城市空間打造出沉浸式的盛唐場景。如“絲綢之路起點的歷史重現——唐詩話長安城虛擬仿真實驗”借助VR技術,讓游客在虛擬環境中體會唐詩和長安城的緊密關聯,進而激發對傳統文化的情感認同。西安城墻的數字化項目利用裸眼3D、光影技術,讓觀眾“穿越”千年,親身體驗西安城歷史的厚重和文化的魅力。通過激發這種情感共鳴,讓觀眾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所蘊含的價值觀念的理解和認同變得更加深入。
其二是深化文化理解。列寧在《論民族文化自治》中強調,文化傳播并非僅是表面的信息傳遞,需跨越表象認知的淺淡深入到對文化本質的深刻理解層面。各種文化內容,如文字、圖像、音頻等能被生成式人工智能轉化成多種形式,從而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得以借助語義網絡被深入解讀,并可視化呈現。一方面,知識圖譜揭示文化的深層關聯。知識圖譜本質為揭示文化關系的語義網絡,可揭示文化深層關聯,同時闡釋關聯背后邏輯意義。故宮博物院用生成式AI解構《清明上河圖》,構建含17萬節點宋代社會關系圖譜,揭示了“商品流通階級關系文化表征”深層結構,映射出十二世紀城市商業空間邏輯,讓觀眾能了解畫中人物身份、職業、生活狀態,也能了解當時商業繁榮、交通狀況和民俗風情。此外還需考慮不同文化各有獨特語言、概念體系和符號系統。構建跨文化語義空間則可以實現普遍性理解,即用技術手段打造一個能跨越文化差異,統一映射和解釋不同文化語義的空間,它類似“文化翻譯器”,但更復雜智能,涉及文化概念、價值觀念、象征意義等深層次語義轉換和溝通。不同文化背景的個體依靠這種跨文化語義的轉換與連接能更好理解其他文化獨特符號和概念,跨越文化邊界,達成對各種文化更廣泛深入的普遍性理解,以推動文化交流融合。
其三是文化傳承主體的拓展。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提到“歷史活動是群眾的事業”[14]。但傳統的文化傳承模式常被精英壟斷,文化知識傳播、文化作品創作與解讀大多依靠專業文化機構和學者,普通民眾參與文化傳承的機會比較少。不過生成式人工智能興起后打破了這一局面,它憑借強大技術給全民參與文化傳承搭了個大平臺,有助于構建全民參與的“數字文化共同體”。金華市博物館推出了《我在云端修文物》項目,用戶能修復9類文物,把待修復文物在3D場景變換移動,能有逼真立體效果和交互體驗,參與者就像“修復師”,線上能得到高精度、定制化的修復體驗。這些參與者來自各地、各年齡段、各職業,有獨特視角和思考,給文物修復帶來多元智慧,并且部分領域青年參與文化傳承的程度明顯提高。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2023年《青年非遺傳承人調查報告》顯示,蘇繡、景德鎮陶瓷等特定門類00后傳承者占比達35%,年輕人成了傳統文化傳播新力量,這讓文化傳承主體更多元,給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新發展注入新活力。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風險挑戰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加強人工智能發展的潛在風險研判和防范,維護人民利益和國家安全。”[15]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數字技術革命浪潮中呈現加速迭代的發展軌跡,其技術范式的突破與跨領域滲透應用正重塑社會生產生活的底層邏輯。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過程中面臨著許多風險挑戰,具體表現為文化基因的技術解構、算法作為新型權力載體對文化傳播主導權的控制、倫理標準缺失引發文化安全威脅三個方面。
(一)文化本真性的技術性消解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中指出:“沒有中華文化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16]中華文化的繁榮興盛,絕非空中樓閣,而是深深扎根于對其精準且到位的闡釋與傳播。文化的客觀性、本真性與完整性則是對中華文化進行闡釋傳播的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化領域的滲透正逐漸改變著文化生產與傳播格局,盡管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夠學習人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模式,模仿人的語言體系、知識系統[17],但由于其與人處理信息的邏輯思維不同,受制于算法程序、算力技術和信息環境干擾,會對歷史事實、文化傳播的客觀性產生影響,從而導致過度技術化而忽視文化本真性。
一方面,算法簡化導致文化意義流失。生成式人工智能依賴算法,而算法在處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時由于追求效率和通用性,憑借其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以規模化的方式提高信息的“出圈率”,可能會忽略某些細節或語境,從而影響文化意義的完整性和深度,導致內容失真。某人工智能系統在闡述“孟母三遷”故事時,將孟母搬家的原因解讀為對居住環境風水的追求,而忽略了其為孟子創造良好學習氛圍的本意,這種認知偏差不僅消解了典故中“近仁居學”的教育哲學,更將“擇鄰而處”的教化智慧降維成堪輿術數實踐,導致傳統文化能指(形式)與所指(意義)的斷裂。這種誤譯現象折射出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架構的深層局限,其文化處理機制缺乏對歷史文化語境的系統性認知能力,無法深入領悟傳統文化背后的歷史、社會和人文背景,在理解和表達傳統文化的深層意義時存在局限性。
另一方面,數字擬象篡改文化基因。數字擬象即通過XR(AR、VR、MR)、CG、全息影像等技術,在虛擬影像中創構傳統文化意象,其具有的交互性和具身性,使觀者能即時互動并獲得“主客交融”的體驗,這種體驗可以超越生活經驗,讓觀者即使身處遠方也能獲得“抵達”現場的感受。然而數字擬象構建的虛擬場景雖看似絢麗,卻可能偏離文化的原生形態,削弱公眾對實體文物的感知,甚至導致文化內涵的“失真”。比如制作關于京劇的人工智能視頻,為追求視覺效果,將京劇臉譜色彩和圖案隨意更改,原本紅臉代表忠義(如關羽)、黑臉代表剛正(如包拯),被胡亂搭配后,臉譜所承載的人物性格和道德評判文化基因被破壞,受眾看到的是失去文化內涵的怪異形象,這不僅誤導對京劇文化的理解,也損害了京劇文化的純正性。長此以往,會使傳統文化在技術包裝下淪為“文化空殼”,讓受眾尤其是年輕一代在“絢麗擬象”中失去對文化原生形態的“根性認知”。
(二)傳播權力的算法殖民化
在數字化時代背景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正成為平臺資本主義與意識形態操控的雙重工具,“西方大型技術企業通過其強大的數字平臺和算法,推動了一種全球性的文化霸權”[18]。這種文化霸權比傳統殖民更具隱蔽性滲透性,不僅控制文化傳播的渠道,更重塑人類理解世界的方式。
一是平臺資本主義的文化收編。平臺資本主義的提出者斯爾尼塞克(Nick Srnicek)認為從最普遍的層面來說,平臺是數字化的基礎設施,使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群體能夠進行互動。平臺為這些互動建立起開放的參與式架構的同時,也為之設定了治理規則。平臺依托不斷發展的網絡信息技術與數字技術,通過參與者的交互持續創造價值。當前,少數掌握生成式人工智能核心技術的企業,通過技術、算法和資本邏輯,將文化實踐轉化為數據商品,壟斷傳播渠道并形成文化霸權,以社交媒體平臺為例,這些平臺利用用戶對傳統文化的興趣,將文化內容與廣告、電商等商業活動緊密結合,在推送傳統文化內容時,可能會同時展示相關的服飾商品鏈接,引導用戶消費。原本承載著豐富歷史內涵和精神價值的傳統文化,成為了平臺吸引流量、獲取利潤的工具,文化傳播的自主性和獨立性受到嚴重削弱,逐漸被平臺資本主義所收編。文化收編導致文化價值體系的重構,使得傳統文化的深層意義被簡化為視覺奇觀或消費符號。同時,平臺作為“數字公共空間”的掌控者,通過內容審核、流量分配等權力,實質將公共討論私有化為資本控制的領域,技術權力與資本邏輯的合謀將文化實踐轉化為資本增殖的“燃料”,成為馬克思所說“資本吮吸活勞動”的數字化延伸。
二是技術黑箱中的意識形態操縱。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算法黑箱特性,正在成為意識形態滲透的新型技術載體。[19]算法在篩選、排序和推薦文化內容時,并非價值中立,而是受到背后開發者、運營者以及特定利益集團的影響,在推薦傳統文化相關的文章、視頻時,故意將那些符合其特定意識形態的內容置于優先位置,而對真正能夠體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髓、弘揚正確價值觀的內容進行壓制或邊緣化,由此在文化的傳播場域中構建起隱形的權力操控網絡。在一些國際輿論場中同樣如此,部分西方勢力通過控制算法,在傳播中國傳統文化時,刻意歪曲、誤解傳統文化符號的內涵,將其與負面形象或錯誤觀念相聯系,試圖誤導國際受眾對中國文化的認知。由于算法的運行機制復雜且不透明,普通用戶很難察覺這種意識形態的操縱,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不良思想的影響,這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符號在全球范圍內的正確傳播和文化認同的構建造成了極大阻礙。
(三)倫理失范與文化安全危機
文化安全是總體國家安全觀中重大又現實的組成部分。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加強文化安全能力建設,夯實好文化安全的根基。然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傳統文化傳播的進程中,技術創新與倫理風險的張力正演變為文化安全的新型挑戰。
一是隱私泄露與數據安全。在當下生成式人工智能助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進程中,隱私泄露與數據安全問題日益凸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高效運行依賴于海量數據的輸入,用于模型訓練與優化,這些數據廣泛涉及用戶的瀏覽記錄、搜索偏好、互動行為等各類信息。通過采集和攫取數據,將人們裹挾進數據流與云計算,“普通民眾通過參與數字平臺而形成的數據要素反過來成為資本家用來剝削的利刃”[20],使民眾最終淪為被數字資本統治的對象。當用戶通過數字平臺接觸傳統文化相關內容,例如參與線上傳統文化展覽、運用人工智能技術生成傳統文化作品時,用戶的數據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用于訓練,而如果在數據的收集、處理、存儲等階段得不到有效的監管,就會產生一定的倫理風險,導致隱私泄露、數據脫敏等問題。與此同時,數據的跨境流動也帶來了新的安全隱患。在數據跨國傳輸的過程中,可能面臨被他國政府或機構監控、截取的風險,一旦涉及國家文化數據資源的敏感信息泄露,將會損壞國家文化安全和文化遺產保護。這些泄露的數據如若被不法分子用于精準廣告投放、詐騙等惡意行為,不僅會嚴重侵犯了用戶的隱私,還會使用戶對參與傳統文化數字活動心生恐懼與抵觸,從而對文化傳播的正常開展形成阻礙。
二是虛假信息與謠言傳播。生成式人工智能憑借其強大內容生成能力,能夠迅速產出看似真實的文字、圖片、視頻等多種形式的內容,一些別有用心之人便利用這一特性,炮制與傳統文化相關的虛假信息,如此的生成式偽造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播和文化安全造成沖擊。例如人工智能生成的虛假文化信息形成“文字-圖像-視頻”證據鏈閉環:用Stable Diffusion偽造《清明上河圖》“失傳片段”,配合GPT生成的考據文本,再通過Sora生成“文物出土”過程視頻,構建難以證偽的認知陷阱,這種多模態造假大幅提升了虛假信息的可信度閾值。與此同時,社交媒體平臺的算法推薦機制與虛假文化內容形成共振效應,進一步加速了謠言傳播。例如將捏造的“端午節韓國起源說”包裝成學術爭議話題,利用情緒化標簽觸發群體傳播。信息受眾在算法構建的”回音壁”中持續強化錯誤認知,形成文化認同的認知裂痕。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路徑選擇
《新一代人工智能倫理規范》中強調人工智能應“改善民生,增強獲得感幸福感,推動經濟、社會及生態可持續發展”[21],這一理念為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領域的應用提供了明確的方向。通過構建文化賦魂、算法主權、價值筑基“三位一體”的路徑體系進一步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播。
(一)植入“文化基因鎖”,賦予人工智能文化內涵與價值導向
人工智能這一新型文化生產工具在文化傳播中的應用越來越廣泛。為了確保文化的能指與所指在數字傳播時保持統一,防止文化意義出現斷裂和異化,就需在人工智能技術中嵌入“文化基因鎖”,即通過算法預設的方式,避免文化在數字化傳播中被誤解、歪曲或者濫用,維護文化的完整性與權威性。這樣人工智能生成和傳播文化內容時,就能一直準確解讀和呈現傳統文化,并能避免算法有偏差或者數據不準確而導致的文化信息失真。
從人工智能模型訓練出發,先設置“文化審核層”,通過對抗性訓練篩選過濾可能的歪曲性內容。詳細來講,系統可自動檢測文本隱喻轉義、圖像象征符號、語音語調情感傾向,借助知識圖譜溯源驗證傳統文化元素。如對能生成《論語》文本的模型,加入儒家倫理規則集加以約束。輸出內容時,限制對“仁”“禮”等核心概念的誤讀性輸出,以保證正確理解表達這些概念。除此之外再構建中華文化符號數據庫,將“梅蘭竹菊”“太極八卦”等含特定哲學內涵的符號轉變成算法能識別的語義向量形式。百度文心大模型就引入“文化基因調控開關”,針對特定文化符號深度挖掘凸顯其核心精神與價值觀念。例如在文學創作場景中,對“長城”相關生成內容注入“集體主義”“堅韌不拔”等文化向量,使得生成內容更能突出長城所承載的這種民族精神,讓受眾在接觸相關內容時,更深刻地理解長城背后蘊含的深厚文化底蘊與民族精神力量。最后,開發文化價值評估模型。創建一種能夠評估文化價值的工具或方法,這個模型的目的是實時監測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契合程度。例如某平臺在生成“端午節”相關內容時,如果人工智能輸出“韓國起源論”等虛假信息,系統會自動觸發糾偏機制,也就是采取措施來糾正錯誤信息,并推送考古實證,即用考古發現的證據來證明端午節的起源等相關內容,以確保信息的準確性和真實性,同時也體現了與正確價值觀的契合。
(二)構建算法主權中國方案,掌握數字時代話語主導權
構建一個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算法體系,是維護國家文化安全的重要保障。在數字化浪潮席卷全球的當下,西方平臺資本主義憑借其高度發達的數字平臺與先進的算法技術,正構建全球性數字控制體系,本土文化的獨特性與自主性正遭受前所未有的侵蝕。《數字中國建設整體規劃》指出,要強化數字中國關鍵能力,構筑自立自強的數字技術創新體系,筑牢可信可控的數字安全屏障[22]。算法主權作為文化領導權的延伸,是文化領導權在數字時代的具體體現。通過算法主權,國家可以確保其文化和價值觀在數字傳播中不被外部勢力操控或扭曲,抵御西方平臺資本主義的算法殖民。
首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技術倫理。這意味著算法的設計、開發與應用都應“以人民為中心”,將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從需求層面來看,人民對于信息的獲取和文化的體驗有著多樣化的訴求。資本或特定利益集團不應驅使算法只推送能帶來商業利益的內容,算法應深入洞察人民真正渴望了解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如傳統手工藝背后的匠心傳承、古老節日蘊含的深厚情感等,依靠精準全面的推薦滿足人民對文化知識的追求,以提升民眾文化素養和精神境界。從參與方面看,要鼓勵人民積極監督算法、反饋情況,建立完善的反饋機制,以便民眾對算法推送文化內容的質量、合理性提意見。算法開發者根據民眾反饋不斷優化算法,讓算法成為連接人民和優秀傳統文化的橋梁,而非制造信息鴻溝的工具。百度“AI長城紋樣修復”項目,72萬網民針對人工智能修復長城方案投票確定長城紋樣修復標準。該投票為確定長城紋樣修復標準提供了廣泛民意基礎,從而切實讓算法服務人民,以人民為中心推動文化傳播和發展。
其次,建立中華文化符號的全球數字標準。建立全球數字標準對在全球數字領域確立中華文化的獨特地位非常關鍵。首要的是需先全面梳理各類中華文化符號并進行數字化轉型,不管是古老的甲骨文,還是精美的傳統服飾圖案,亦或是宏偉的古代建筑、寓意深刻的傳統民俗活動,都要對其進行高精度的數字化采集、存儲和展示,并制定統一的數字格式、編碼規則等,讓文化符號在全球數字平臺上保持一致和規范。再者,要積極參與國際數字標準制定并融入中華文化元素,用內容識別、內容可追溯性等技術手段對人工智能生成知識來源的可靠性進行適當評估和核查。在國際數字文化交流、數字貿易等方面,推動有中華文化符號特色的數字標準成為國際認可的規范,讓中華文化符號在全球數字流通中有章可循,這樣能增強中華文化在全球數字空間的話語權,打破西方主導的數字標準格局,以中華文化獨有的魅力引領全球數字文化發展潮流。
最后,構建算法權重調節系統來對抗國際傳播中的文化偏見。國際傳播環境中西方文化偏見常干擾中華文化的正確傳播,而構建算法權重調節系統是有效應對這一情況的有力手段。這一系統要有智能識別功能,以便能精準發現國際傳播中歪曲、誤解中華文化的負面信息。通過調整算法權重可增強正確客觀的中華文化內容的傳播力量,在國際社交平臺、文化交流網站等渠道提高正面介紹中華文化的文章、視頻、圖片等內容的推薦優先級,并減少負面偏見性信息的曝光。借助大數據分析不同國家地區受眾對中華文化的興趣點與接受程度,以精準傳播消除文化偏見,重塑中華文化在國際傳播中的良好形象,使世界更全面真實深入地了解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
(三)嵌入主流價值,筑牢意識形態安全防護網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重視通用人工智能發展,營造創新生態,重視防范風險。”[23]黨的十八以來,意識形態領域“正在進行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面對全球范圍內文化思潮的深度碰撞與價值觀領域的激烈博弈,要求我們在技術演進與文化守護的動態平衡中,既要以智能傳播重構文化敘事體系,又要構建數字時代的“文化防火墻”,保證傳統文化的傳播能夠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服務。
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核心的主流價值導向。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要堅持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指導地位的根本制度,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弘揚革命文化,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鞏固全黨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奮斗的共同思想基礎。”[24]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開發與研究主要集中在資本主義國家,其技術架構與訓練數據體系深受西方資本主義價值觀和思維方式的影響,在解讀東方文明符號時,必然存在文化解碼的表征偏差與認知框架錯位風險,而這些意識形態的滲透則不可避免的對使用者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新型文化生產工具,其本質并非價值中立,而是承載著技術設計者的世界觀與方法論,而技術權力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力量,是國家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必須接受無產階級專政規訓,以確保其發展和應用不偏離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觀和人民的根本利益,保障社會的穩定和意識形態的安全。因此,我們要緊緊把握意識形態的工作的領導權,直面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意識形態領域的風險,為構筑安全防護網奠定堅實的政治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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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