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馬克思思想發展經歷了復雜的嬗變歷程,其中《德法年鑒》時期構成了其早期思想轉變的關鍵轉折點。這一時期的思想突破根植于《萊茵報》時期的社會實踐并促使馬克思做出從社會舞臺退回書房的重大抉擇。退回書房后的馬克思開始了政治領域的批判研究,并在《德法年鑒》中展開了從“宗教世界”轉向“世俗世界”的批判、從“政治解放”到“人的解放”的超越并探討實現“人的解放”的前提和動力因素;馬克思的思想便是在這一研究過程中發生變革的,他認識到市民社會是解剖現代社會的核心所在,在與各類思想交鋒和批判中走向實踐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這一思想的內在變革不僅成為其政治經濟學研究的重要動因,更使他逐步靠近歷史唯物主義并為科學社會主義的創立提供了思想啟迪。
關鍵詞:《萊茵報》;《德法年鑒》;物質利益;市民社會;思想變革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5)09 — 0035 — 08
理性主義國家觀與社會現實之間的矛盾與沖突,是青年馬克思思想研究關注的核心議題。當他在《萊茵報》時期遭遇物質利益難題的困擾、直面普魯士專制政府的現實政治問題時,理想與現實的撕裂推動著思想者陷入沉思,從新聞實踐的戰場撤向理論建構的陣地。這個看似“退守”的抉擇,實則是以更深刻的方式介入現實:通過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性解構,為解剖市民社會與國家的關系鍛造理論武器。這種戰略轉向在《德法年鑒》時期的《論猶太人問題》和《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獲得了延續與深化:對宗教問題的再審視、對法國大革命遺產的歷史考察、對政治解放限度的剖析和人的解放的探索等,無不折射著《萊茵報》時期積累的現實經驗的理論反芻。
馬克思在這一時期展開的理論批判與建構過程中,其思想實現三重變革:從法哲學批判到市民社會解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從唯心主義到實踐唯物主義萌芽的哲學轉變、從革命民主主義到共產主義的政治立場的確立,其思想變革成為后續思想研究發展的理論基點。通過對《論猶太人問題》和《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等關鍵文本的分析,重返馬克思思想演進的歷史現場,在思想建構與社會現實的互動關系中,還原馬克思思想從萌芽到突破的動態過程,澄清其思想轉型的復雜邏輯。
一、退回書房的動因:從現實沖突到理論自覺
馬克思思想的轉變絕非偶然的學術選擇,而是其所處時代的矛盾和困境在哲學領域的必然投射。青年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馬克思的社會經歷使他決心從社會舞臺退回書房,開始展開對于國家、法哲學批判。《德法年鑒》中的兩篇文章作為這一批判的延續和深化,其思想必然也受早期社會經歷的深刻影響。因此,唯有將《德法年鑒》的思想突破置于退回書房的動因分析中——為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事、對“法蘭西思潮”研究的需要、理性主義國家觀的懷疑——才能真正解碼馬克思思想轉變的歷史必然性,揭示其社會舞臺上的現實批判與書房中的哲學革命之間深刻的歷史辯證法。
(一)《萊茵報》時期的物質利益難題
《萊茵報》時期馬克思遭遇到的物質利益難題是他在社會舞臺活動中遭遇的重大沖擊,而這一事件的發生與該時代的社會環境密切相關。19世紀上半葉的歐洲在政治上還處于封建君主專制的壓迫之下,歐洲各國以嚴格的等級制度壓制著底層群眾。在這種嚴峻的情況下,追求自由、平等的法國大革命的風潮開始席卷法國以至整個歐洲。雖然這場革命并未取得最終勝利,但革命的精神震撼了整個歐洲,也給統治階級帶來了巨大惶恐。為了維護舊的統治秩序,歐洲各封建國家組成“神圣聯盟”鎮壓地方發生的革命,其中普魯士政府嚴格打擊自由精神,以殘酷手段鎮壓革命,實行嚴格的書報檢查制度;同時宗教也成為了世俗政權的精神支柱,竭力為普魯士政權辯護;經濟上“工業革命”的爆發使歐洲由工場手工業迅速轉向機器大工業生產,這種生產方式一方面帶來了生產力的極大提高,另一方面也給雇傭工人帶來了更嚴重的剝削和壓迫,工人淪為了機器的奴隸[1]20。人們在政治上無法獲得自由,精神上受到遏制,生活上難以喘息,在這種重重奴役下,人們呼喚著自由精神的出現,革命斗士的登場。
青年黑格爾派的代表人物赫斯、盧格、鮑威爾等人開始為自由發聲,《萊茵報》由此創刊。馬克思于1842年4月為《萊茵報》撰稿,直到1843年4月1日報刊被普魯士政府查封。這一時期馬克思接觸了大量社會現實,遇到了為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題,其中最直接、最突出地體現在《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和《摩澤爾記者的辯護》兩篇政論。為了貴族等級逐利目的的需求,普魯士法律規定了擅自砍伐林木和盜竊林木的刑法條款,隨后又陸續補充許多相關細則。貧苦無依的勞動人民為了維持自己基本生活,到林間撿拾枯枝倒樹,現在卻被法律判定為“盜竊林木”。馬克思站在貧苦人民的立場上對這一不道德、殘酷的法律條例進行譴責:法律應當按照法理本質行事,而現實中的法律卻成為貴族階級謀取利益的工具,代表地主資產階級利益的立法者的立法動機完全是私人利益而不是法律的原則,“私人利益希望并且正在把國家貶為私人利益的手段”[2]261。此處馬克思以理性主義價值觀的立場指責了普魯士立法者的虛偽性,同時私人利益對國家法律的影響在馬克思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摩澤爾記者的辯護》一文讓馬克思進一步直面私人利益問題,文中尖銳地批評了普魯士國家機關中的官僚主義制度,揭露了普魯士政府脫離人民竭力維護私人利益的丑惡行徑。在批判的過程中馬克思認識到了摩澤爾地區的貧困狀況其實也就是“私人狀況和國家狀況”[2]364,私人利益和建立在私人利益基礎之上的客觀關系影響著管理機構的思想和行動,問題的解決并不在于個別官員的意志,而在于改變管理機構內部的官僚關系,雖然馬克思在文中并未明確指出物質的社會關系,但他從批判的開始就能在事件發生的表面動機背后尋求更深刻的原因[3]104,這為他逐步接近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埋下了引子。
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關于摩澤爾地區貧困問題的辯論表明了物質利益對人的支配,盡管馬克思對私人利益進行了激烈地批判,但私人利益還是到處占上風,現實世界是權貴等級的世界,國家和法為私人利益所支配,這些經濟現實使馬克思陷入了使他“苦惱的疑問”,為了解決這個疑難馬克思必須進行大量的閱讀和研究。
(二)對“法蘭西思潮”研究的需求
法國的革命歷史與思潮一直是馬克思研究所關注的對象,一方面離不開早期家庭和教育的熏陶。拉賓曾在《馬克思的青年時代》中指出馬克思的父親亨利希·馬克思在伏爾泰、盧梭、萊辛等十八世紀先進思想家的影響下成為了法國啟蒙思想的崇拜者[4],馬克思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成長不斷地受到啟蒙思想的影響。另一方面,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是近代歐洲歷史上一次空前盛大的革命,革命的徹底性、群眾的參與度、影響的深刻性等都可以說在歐洲歷史上劃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無疑吸引著馬克思對其的關注。
法國大革命雖然以失敗告終,但是革命中所宣揚的自由平等精神一直影響著后來的思想家和各類思潮。特別是七月革命后,法國各種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思潮如雨后春筍般迅速成長和傳播,這些思想沖擊著德國的觀念論,為處于困境中的德國思想家們尋求自由之路提供了新的理論武器[5]。于是以魏特林、赫斯、恩格斯為代表的德國思想家開始探索社會主義德國化的道路,其中莫澤斯·赫斯在1842年9月29日的《萊茵報》第272號發表了《共產主義原則的統治形式》一文,公開宣傳他的共產主義思想,將法國社會主義資源與德國哲學結合在一起,以期實現行動的自由[6],馬克思對此進行了批判,指出他陷入到了道德主義泥沼之中,他的共產主義思想僅僅是觀念意義上的思辨和抽象,根本無力承擔現存社會的變革。
同一時期,奧格斯堡的《總匯報》發表了一篇題為《共產主義的學說》的文章指責《萊茵報》對共產主義的同情,于是馬克思撰寫了《共產主義和奧格斯堡lt;總匯報gt;》一文予以駁斥,指出奧格斯堡《總匯報》指責《萊茵報》的原因,“因為我們向公眾不加粉飾地介紹了共產主義。”[2]292同時文章也指出了各種共產主義理論的非現實性:“《萊茵報》甚至不承認現有形式的共產主義思想具有理論上的現實性,因此,更不會期望在實際上去實現它,甚至根本不認為這種實現是可能的事情。”[2]292馬克思這時已經意識到了社會主義學說的空想性,但是由于他當時接觸到的是大量現實的經濟問題而缺乏思想材料的支撐,“善良的‘前進’愿望大大超過實際知識”,彼時的馬克思還無法對“法蘭西思潮的內容本身妄加評判”[7]412,難以重新考量社會主義學說可能存在的科學性及其實踐意義,因此馬克思必須退回書房對法國的歷史及法蘭西思潮進行深入研究。
(三)理性主義國家觀的反思與批判
馬克思對于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國家觀經歷了從堅定地相信到產生懷疑與反思再到最后對其展開系統批判的過程,而這一過程的轉變離不開馬克思早期的社會政治經歷。起初馬克思堅持啟蒙理性思想,認為國家應當充分彰顯自由民主,而現實的普魯士當權卻與之背道而馳,在森嚴的等級制度和殘酷的專制統治下,底層人民的生活極度困苦。這讓深受黑格爾理性主義國家觀影響的馬克思開始將批判的矛頭指向普魯士政府。國家本應符合理性原則,然而普魯士政府的管理制度以及制定的相關法律條例卻是對國家理性和人的自由意志的違背。
在《萊茵報》工作時期,馬克思從理性國家批判的角度開始展開對普魯士政府的批判。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馬克思從黑格爾唯心主義角度出發,把精神、理性看作歷史發展的決定力量,把出版自由的問題歸結為精神自由的問題[3]87。指出書報檢查令違背了公民的最高利益,普魯士政府的法律違背了理性的原則,是恐怖主義的法律。隨后發表的《關于新聞出版自由和公布省等級會議辯論情況的辯論》馬克思繼續指出法律用當時自由的維護者,是普遍理性的代表,而不是成為壓制自由的手段,只有當法律成為真正的法律的時候,法律才能真正地實現人的自由。在《第179號lt;科倫日報gt;社論》中馬克思主要論述了國家和教會的關系,并得出了構成國家基礎的東西不是宗教而是哲學理性的結論,哲學求助于理性,而宗教求助于感覺,“哲學是闡明人權的,哲學要求國家是合乎人性的國家。”[2]225由此,馬克思表明自己支持建立一個自由且理性的國家的政治立場,此時他還深信社會問題的解決可以通過對國家和法律實行改革來實現。雖然馬克思此時仍然從理性自由的角度對社會現實問題展開批判,但這些政治事件讓馬克思已經認識到了物質利益與特殊等級之間的相互勾結,而《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及《摩澤爾記者的辯護》則讓馬克思開始接觸大量的經濟事實,這使他原有的自由理性價值理念與普魯士政府屈從于物質利益的現實之間出現了巨大的張力。馬克思的思想受到沖擊,他發現黑格爾的理論無法合理地解釋現實的社會問題。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沖突讓馬克思對黑格爾的國家學說產生懷疑,并且開始從抽象的理性思辨轉向對現實物質利益問題的思考,這也為他在退出《萊茵報》之后,退回書房進行歷史-政治研究,摘錄大量筆記,展開對黑格爾的法哲學的系統批判埋下了伏筆。
二、《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思想理路的邁進
馬克思在1843年3月寫給盧格的信中表示:“自由主義肩上的華麗斗篷掉下來了,極其可惡的專制制度已赤裸裸地呈現在全世界面前。”[8]這表明馬克思此時的自由理性思想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張力的沖擊下開始從思想神壇跌落,并對其展開反思與批判,這一批判進一步延伸至《德法年鑒》時期。這一時期馬克思的思想研究內容主要包括從批判鮑威爾的神學批判并轉向世俗批判,指出政治解放的局限性并將其提升至人的解放更高層次,以及對人的解放的理論前提和革命主體的探索。
(一)從“神圣家族”到“世俗家庭”的現實批判
《萊茵報》時期的社會政治經歷讓馬克思內在的自由理性價值理念和現實國家的反理性現狀之間的矛盾進一步突顯出來,為了撥開歷史的重重迷霧,應該將關注點進一步集中在對現實問題的分析上。馬克思在《德法年鑒》上發表的《論猶太人問題》通過對鮑威爾神學批判的批判,將宗教問題還原為世俗問題,并對其做了更進一步的分析,指出了現代國家中的政治異化現象。
鮑威爾在《猶太人問題》和《現代猶太人和基督徒獲得自由的能力》中從抽象的觀點出發認為猶太人被排除在基督教社會之外,這首先是由于他們自己的宗教偏狹性造成的,猶太教是一個排他性的、不自由的宗教,它是人性異化的根源,受宗教觀念的束縛,猶太人不是自由的人,因此猶太人要獲得解放就必須使自己從猶太教中解放出來。宗教是人異化的根源,當人們不再信奉宗教,“而是信奉啟蒙、批判及其結果——自由的人時,他們就在宗教神學的束縛下解放出來,成為自由的人。”[1]314鮑威爾關于猶太人問題的分析和批判在當時社會上引起了巨大的轟動,馬克思對鮑威爾的觀點表示肯定,認為他在判前人關于猶太人解放問題的解決方案基礎上,又以一種全新的觀點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是馬克思同樣也指出了鮑威爾理論上的局限性,他只是在神學的領域中談論猶太人問題,而僅僅在神學領域談論宗教解放問題只能是無疾而終。宗教的異化意味著它所存在的世俗世界、世俗生活中還存在著異化,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對現實世界的異化進行批判,以此消滅宗教產生和存在的根源,由此馬克思把宗教問題還原為世俗問題。一旦從政治的角度對待宗教那么對宗教的批判就不再是神學領域的批判了,這種批判就變成了對政治國家的批判。
既然猶太人問題是一個世俗問題,那就必須分析世俗限制何在,馬克思依據政治國家和市民社會的關系,借助費爾巴哈對宗教批判的結論——宗教是人的本質的異化,批判了現代國家中的政治異化現象,即在現實生活中人們過著雙重生活,一種是政治共同體中的生活,另一種是市民社會的生活。在前一種生活中,人是類存在物,享受著平等的權利和自由,而在市民社會生活中,人們面對的是實際的不平等,人作為私人活動,把自己和他人都看作私人利益的工具,“成為異己力量的玩物”[9]173。由此,馬克思發現了猶太人問題最終可以歸結為這種世俗沖突,這種世俗沖突的根源不在于國家而在于市民社會,因此要使人從宗教中真正解放出來還是要深入到市民社會這個利己主義的、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場中進行分析。
(二)“政治解放”的限度與“人的解放”的出場
既然世俗社會中存在著異化現象,那么如何克服異化呢?鮑威爾的回答:“對猶太人問題的批判就是對猶太人問題的回答。總之,可簡述如下:我們必須先解放自己,才能解放別人。”[9]165馬克思指出了鮑威爾將“政治解放”和“人的解放”混為一談的錯誤,他在參照了現實的社會歷史背景,考察了資產階級革命的歷史后,區分了“政治解放”和“人的解放”。對于“政治解放”,馬克思指出當國家以自己的本質所固有的方式存在而不再信奉任何宗教時,國家就從宗教中解放出來了。因此政治解放的完成意味著國家從宗教中解放出來,擺脫宗教的限制,人通過政治解放也從宗教中解放出來了,這是政治解放的進步意義。但這并不是意味著徹底地擺脫了宗教的控制,資產階級政治革命雖然實現了對宗教的超越,國家宣告每一個社會成員都可以成為人民主權的平等享有者,使現代國家得到了完成,但是政治解放仍然是有局限的、不徹底的人的解放。
首先,政治解放僅僅只是在政治領域里實現了人的解放。資產階級革命推翻了封建專制統治,在政治上廢除等級特權,宣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們在政治形式上似乎都是平等的,而在實際的社會生活中卻陷入了更大的不平等,物質利益、私有財產成為了凌駕于人之上的東西,成為與人相對立的力量。國家僅僅是在政治領域宣告消除這些差別,而并沒有實際廢除這些差別,它宣揚要廢除私有財產卻反而以私有財產為前提,這就暴露了資產階級政治解放的不徹底性,它僅僅只滿足于讓社會成員在政治領域獲得解放,而在私人的市民社會領域的成員卻仍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其次,完成了政治解放的現代國家本應使人們過著現實的、沒有矛盾的類生活,而現實卻是人們同自己的類生活相對立。人們只有在政治共同體的生活中才覺得自己是類存在物,而在市民社會生活中的自己僅僅是特殊性的存在。再次,政治國家不僅沒能廢除宗教反而使宗教從國家向市民社會轉移。人們雖然在政治領域從宗教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了,但是宗教又轉移到了市民社會中,成為市民社會的精神控制著人們。因此政治解放使宗教從國家向市民社會轉移這是政治解放的完成,但是政治解放并沒有消除人的實際的宗教虔誠。馬克思指出政治解放沒能消除宗教信仰、私有財產和實際社會中的等級差別,它只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但并不是人的解放的最后形式。在完成政治解放之后,人的解放成為了馬克思所需要思考的重大課題,在實現人的政治權利平等,人的私人和公民身份和解之后,不僅在國家中而且在市民社會中消滅私有財產、宗教,從而消除等級、職業等等差別,這樣人的發展不受任何特殊性因素的制約,人才得以能夠獲得自由全面的發展,人的解放才算完成。
(三)現實解放之路的理論前提及革命主體的探索
在《論猶太人問題》當中,馬克思提出了人的解放的現實問題,緊接著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進一步探討了實現人的解放的理論前提和革命主體。文中馬克思考察了德國的特殊國情,法國在十八世紀經歷了推翻封建君主專制制度的法國大革命之后,自由、平等思想的傳播在歐洲各國紛紛掀起了一股思想解放的浪潮,而德國在十九世紀中葉仍然在處于封建君主專制制度的統治之下,德國的舊制度仍然還在相信著自己的合理性,在同新生世界的自由思想作斗爭,因此現代德國制度是時代錯亂,而德國的狀況決定了德國的解放不可能走法國式的政治解放的道路,“對德國來說,徹底的革命、全人類的解放,不是烏托邦式的夢想,確切地說,部分的純正直的革命,毫不觸犯大廈支柱的革命,才是烏托邦式的夢想。”[9]210
馬克思對比了法國和德國的社會特點指出,在法國每個社會階級都是政治上的理想主義者,解放者的角色在社會革命運動中由法國社會的不同階級擔任,直到出現一個階級從社會自由的前提出發,創造人類存在的一切條件。基于法國社會的特殊情況,馬克思指出,在法國,部分解放是普遍解放的基礎。而在德國,普遍解放是任何部分解放的必要條件,因為在德國社會中的各階級都有著利己主義的狹隘性,這里的實際生活和精神生活都缺乏活力。因此,法國的這種漸進式的解放在德國行不通。那么德國解放的實際可能性在哪呢?馬克思對這個問題做出的回答是,只有當德國是以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這個理論為立足點的解放時,惟一實際可能的解放才能得以實現。因而由于德國的特殊情況,其解放的道路就在于實現人的高度的革命,這個革命是政治解放與人的解放的統一,是徹底的革命。
那么實現徹底解放的動力何在呢?馬克思指出“德國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這個解放的頭腦是哲學,它的心臟是無產階級。”[9]214雖然德國的制度仍然停留在歷史中,但是德國的哲學已經在針對“現代的政治社會現實”進行批判,這種哲學在黑格爾那里得到了最系統、全面的論述,這種批判既是對現實的國家制度和社會所作的批判性分析,同時也是對德國的政治意識和法意識的整個形式的否定,但是理論僅僅只是指出了現代國家制度機體本身的缺陷,而只有革命的實踐才能真正實現解放。這一革命主體便是無產階級,這個階級是現代工業的產物,一個遭遇普遍苦難的階級,是一個被枷鎖束縛的階級,它沒有任何特殊利益,而是社會普遍利益的代表,它如果不解放全人類就無法實現自身的解放,因而這個階級是最具有革命徹底性的階級。而思想的力量一旦與群眾相結合,“德國人就會解放成為人。”[9]214
三、《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思想變革的三重維度
隨著馬克思在《德法年鑒》時期思想研究理路邁向深入,馬克思對于社會問題有了更深層的認識,認識的躍升也使馬克思進一步厘清了自己的研究思路和理論前進方向。進而《德法年鑒》時期成為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重要變革時期,這一時期的思想突破集中體現在三重維度的結構性轉換。
(一)問題域轉換:從國家到市民社會的政治經濟學指向
馬克思在《lt;政治經濟學批判gt;序言》中回憶自己早期的社會經歷時提到:“為了解決使我苦惱的疑問,我寫的第一部著作是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性的分析,這部著作的導言曾發表在1844年巴黎出版的《德法年鑒》上。我的研究得出這樣一個結果: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他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他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黑格爾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7]412這段話極其精煉的概括了馬克思早期是如何從法哲學批判轉向市民社會批判的。
具體而言,《萊茵報》時期的社會政治經歷中馬克思開始接觸到了大量社會現實,林木盜竊法的頒布、摩澤爾河沿岸農民的貧困問題、為新聞出版自由的辯護等等這些問題讓馬克思清晰的認識到理性、自由的原則并不能夠解釋和解決現實社會中人們所遭受到的非理性、不自由的窘境。此時馬克思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黑格爾的法哲學,開始寫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探討政治國家的異化問題,與此同時他還開始研究歷史,試圖以歷史來理解社會中的所有制、階級、國家等問題,通過閱讀、摘錄和評論,成就了《克羅茨納赫筆記》。通過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馬克思發現市民社會對國家的基礎性意義,私人利益致使政治國家違背普遍理性而陷入異化之中,國家成了特殊利益的維護者。雖然此時馬克思認識到了市民社會導致了政治領域的異化,但是他還沒有從市民社會中尋求答案,而是把國家制度的轉型視作問題的解決方案。
到了《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繼續探討現實社會的異化問題,而在這一過程中馬克思逐漸將對國家法哲學批判引向對市民社會的批判。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通過對猶太人問題的分析,指出在完成了政治解放的國家中,人們仍然還處于未解放的狀態的原因在于政治國家僅僅只是完成了政治國家中的解放,而在現實的物質生活領域的人們仍然在利己主義的束縛下,而異化的根源就在于這個“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市民社會。由此馬克思指出了現代市民社會中的金錢異化問題,市民社會中“實際需要、利己主義”成了最高原則,貨幣是異化了的共同本質即市民社會的紐帶[10],而要從根本上解決“猶太人問題”,消滅異化實現人的解放,就必須消滅市民社會中的經商牟利和金錢。于是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馬克思進一步提出了實現徹底的人的解放的具體方案:這個解放需要具備兩個條件,即作為精神武器的德國哲學以及作為物質武器的無產階級。文章中分析無產階級時指出無產階級“表明人的完全喪失,并因而只有通過人的完全回復才能回復自身。”[9]213因而無產階級如何通過革命消滅存在于市民社會中的利己主義,實現人的完全回復,這都要深入到市民社會當中去分析,由此馬克思開啟了新的研究域——市民社會分析即政治經濟學批判。
(二)哲學轉向:從唯心主義到實踐唯物主義的萌芽
在馬克思第一次思想轉變的過程中,“物質利益問題”是馬克思思想轉變過程中的中心問題。基于這個問題,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的政論文章批判了保護私利的普魯士政府,批判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現狀,大量的經濟事實讓馬克思原本持有的理性主義原則受到了沖擊,馬克思勢必要清算黑格爾法哲學。在馬克思寫作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和《克羅茨納赫筆記》中,一方面他肯定了黑格爾關于的政治國家和市民社會的二元分離的深刻洞見,另一方面通過引入費爾巴哈的主謂顛倒批判方法,在哲學唯物主義的立場上顛覆了黑格爾的思辨邏輯。黑格爾試圖通過理念國家的邏輯演繹實現二者的統一,實則是在抽象領域構建虛幻的自由圖景。馬克思深刻指出家庭、市民社會才是國家的前提,從而實現了對黑格爾思辨唯心主義國家觀的超越[11]。此時經過歷史-政治研究的馬克思在這里也克服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較少的強調政治的缺陷,初步將唯物主義引向社會歷史領域,但他此時仍然還受到費爾巴哈人本主義的內在制約。
而到《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雖繼續延用費爾巴哈的“異化”“類本質”等哲學術語,但馬克思的理論指向現實的目的與費爾巴哈的哲學批判目的存在根本的不同,這決定了馬克思絕不會陷入費爾巴哈哲學的窠臼之中,而是在批判當中構建自己“新的哲學世界觀”。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借助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宗教異化的批判邏輯,但他并沒有拘于宗教的彼岸世界,像費爾巴哈那般借助于道德理念來改變世界,而是面向世俗指認了現實社會當中的政治異化現象并探尋其根源。基于在《批判》中獲得的“經濟因素構成政治國家的基礎性因素”重要結論,馬克思認為政治異化的根源并不在于政治國家而在于市民社會,政治國家不僅沒有支配宗教,反而受市民社會的利己主義精神所掣肘。現實中的異化根源深藏于市民社會中,要實現人的解放,必須對市民社會進行揭露和批判。致力于揭露此岸世界的真理的馬克思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繼續將對現實社會的批判引向深入。文中通過政治批判來解構宗教,將宗教問題還原為“人是人的最高本質”的學說,使宗教回歸現實,以革命實踐實現人的解放,將社會變革的動力歸結為物質生產領域的矛盾,而非觀念斗爭;同時強調了無產階級這一物質力量的重要性,將人的解放置于具體的社會關系變革中,而非抽象的人性復歸。這表明馬克思在批判過程中意識到了革命實踐在社會發展中的重要意義,這一時期的思想發展也昭示著實踐唯物主義正在馬克思的思想中生根發芽。
(三)立場轉變:從革命民主主義到共產主義
馬克思從革命民主主義轉向共產主義是他在接觸社會現實并展開批判的過程中完成的。博士時期的馬克思與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代表——青年黑格爾派直接往來,從黑格爾的理性辯證法中受到啟示,并站在了資產階級革命民主主義的立場之上。然而這一立場很快因為他在《萊茵報》工作時期接觸到的社會問題而受到沖擊,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馬克思已經開始初步接觸了共產主義思想,特別是在與赫斯共事的過程中馬克思已然了解赫斯式的道德主義和空想共產主義,但馬克思此時并沒有接受赫斯的共產主義,指出赫斯的共產主義只是思想上的共產主義。隨后在《共產主義和奧格斯堡lt;總匯報gt;》中馬克思看到了共產主義的一些積極意義,并公開為共產主義辯護,以此為節點馬克思將思想的關注點開始向共產主義轉移[12]。
在退回書房進行對黑格爾的法哲學批判以及同時期的歷史政治研究后,馬克思逐步體認到了政治國家中的異化問題,并在《德法年鑒》時期將這一批判推向深入。《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發現在現實關系里,市民社會決定政治國家,私人利益支配著國家權力,正因為如此國家才陷于異化之中。既然問題出在市民社會之中,那么僅僅試圖依靠國家制度層面的改革來克服政治異化是不夠的,必須要對市民社會進行深刻批判和實際變革,才能為人的解放尋求到真正的出路。從文本中的思想發展可以看到馬克思以人的解放為目的開始超越資產階級革命的范疇,并揭示了社會矛盾的根源在于經濟領域,必須要對其進行無情地批判。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馬克思將德國解放與人的解放訴諸無產階級的覺醒與革命[13]。在馬克思看來,德國哲學是德國人的思想武器,黑格爾的著作讓德國的國家哲學和法哲學得到了系統的論述,但是這種思辨哲學雖可以在理論上反對德國的一切政治意識形式,但是它僅僅局限于理論批判無法真正碰觸到現實本身。因此理論武器還必須要和物質力量相結合,這個物質力量就是無產階級,一旦這兩個因素相結合,人的解放將成為現實。而這里人的解放的目標不再不限于資產階級革命所要求的政治權利平等,而是要擺脫私有財產的束縛,是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由此馬克思從哲學批判轉向對社會現實的革命性改造,超越了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立場,明確了共產主義革命的階級主體和理論與實踐統一的方法論,完成了向共產主義的轉向。
四、《德法年鑒》時期思想變革的歷史意義
馬克思的思想發展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歷了從萌芽、成熟到完善的發展過程。從馬克思思想發展的整體來看,《德法年鑒》時期的思想變革對于馬克思此后思想研究的重點和研究主題產生的重大影響,并為馬克思創立唯物史觀和科學社會主義提供了重要思想準備。
(一)轉入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思想動因
市民社會是馬克思轉入政治經濟學研究的關鍵概念,而馬克思對市民社會的認識是從批判黑格爾的法哲學開始的。在馬克思對黑格爾法哲學進行系統性批判的第一部著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通過對黑格爾國家哲學內在矛盾的揭露和《克羅茨納赫筆記》中的歷史政治研究使馬克思第一次接觸到了黑格爾那里的市民社會發展史,雖然此時他未能理解黑格爾所說的經濟學意義上的市民社會,但在《萊茵報》這一時期的社會政治經歷已使馬克思注意到了建立在私人財產基礎之上的市民社會與國家和法密切相關。
這一認識在《德法年鑒》時期取得了新的進展。這一時期的兩篇文章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已有認識的基礎上繼續展開對現實政治的批判。《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發現了資產階級政治解放的歷史局限性:完成了政治革命的現代國家恰恰是在私有財產的基礎上以法權平等掩蓋了實際的不平等。政治異化的根源并不在于抽象的國家當中,而在于利己主義的市民社會當中。這個思想躍進既源于此前馬克思對現實社會關系的經驗觀察,也得益于蒲魯東、赫斯和恩格斯等人思想的影響,他們對資產階級私有制、法權觀念和政治經濟學范疇的猛烈抨擊以及從私有財產和利己主義角度對市民社會的界定對馬克思的思想帶來了強烈沖擊[14]。伴隨著對現實關系的深入理解和對先行思想家們的社會經濟批判的理論分析,馬克思揭露了市民社會中的貨幣異化現象。貨幣背后表現的是對物質利益的追求、是利己主義精神的體現,使人不僅將他人而且把自己降為金錢逐利的工具。這里馬克思認識到了經濟學意義上的以勞動分工和交往為基礎的市民社會,并基于這一認識繼續在市民社會中探尋人的解放的現實途徑。進而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馬克思指認了無產階級是現實革命的主體力量,這個階級承擔著對這個世界秩序重構的歷史使命,這個世界秩序就是市民社會,他們要消滅市民社會中使人受困于異化的一切因素。概言之,對市民社會深層的經濟學內涵的透視、對現實異化的批判、人的解放的實踐路徑探索和無產階級作為革命力量的出場,這些問題背后蘊藏的更深層的問題是私有財產問題;沿著這條致思路徑繼續發展要求馬克思進一步深入到市民社會當中潛心研究,展開對私有財產的批判性分析。以此為契機馬克思將思想研究的重點開始轉向政治經濟學,力圖對資本主義經濟關系進行徹底的解剖。
(二)面向歷史唯物主義的思想靠近
歷史唯物主義的系統闡發雖以《德意志意識形態》為標志,但其理論建構并非突發式的思想革命,而是馬克思與恩格斯長期深耕于思想領域的漸進成果。《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的思想變革構成歷史唯物主義誕生過程的重要環節。這一時期的兩篇文章承繼了馬克思此前對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所獲得的新觀點,并在此基礎上繼續展開對政治領域異化現象的批判。值得注意的是,此時馬克思在與同時代思想家的對話中,已顯露出超越性的理論自覺——他肯定了赫斯將批判的重心從政治批判轉向社會領域、揭示貨幣異化的理論貢獻,又敏銳指出其共產主義構想仍囿于倫理訴求而缺乏實踐根基;同樣,蒲魯東對私有制的批判雖具有啟發性,但他并沒有反對財產本身,而以“平等的占有”來反對私有財產[15],實質上仍未突破國民經濟學的窠臼。這些思想家的共同局限在于:盡管意識到經濟因素的社會分析價值,卻始終試圖通過道德批判消解現實矛盾,本質上并沒有觸及社會問題的真正根源。
這種理論省察讓馬克思已然認識到了倫理道德、理論上的批判對于解決現實問題無濟于事,必須回到現實本身,將市民社會置于政治經濟學的意義上去理解。這是因為現代國家作為私有制的外化形式,其法權平等的政治幻象掩蓋了市民社會當中“實際需要、利己主義”的真實原則。這種“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市民社會帶來了人的生存困境,呈現出人在市民社會中的未解放狀況,這種異化狀態植根于市民社會中的物質矛盾,絕非黑格爾所設想的市民社會最終過渡到最高的倫理實體即理性國家來得以解決。既然未來的理想是克服異化實現人的解放,而黑格爾抽象的倫理國家無法實現真正的自由,那么自由的道路必然要在市民社會當中去尋求,而市民社會的核心問題在于財產權問題。因而,馬克思以人的解放為最終目的、以無產階級作為現實革命的力量來變革市民社會中的財產關系——社會所有制代替私有制,從而實現具體的自由[16]。
正是這種思想突破催生了馬克思轉向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思想自覺,《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作為階段性成果,文中雖未明確使用“市民社會”術語,但實則通過對勞動異化、私有財產等范疇的具體歷史分析,完成了對市民社會內部結構的深層解構。在此過程中,馬克思洞見了經濟學背后所蘊藏的人與人的社會關系、階級與階級之間的關系,這體現的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生產關系[17]。馬克思將這種認識置于歷史唯物主義視野下,最終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形成對市民社會的全新理解——人類社會一般結構的經濟基礎。至此,歷史唯物主義的新世界觀開始出現在馬克思研究的視域中。由此可見,《德法年鑒》時期的問題域轉換和哲學轉向不僅為馬克思提供了持續深化研究的動力,更構成了通向新世界觀的思想契機。
(三)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啟迪
馬克思在《德法年鑒》時期的思想變革,使其理論在現實批判中漸進深入,構成了科學社會主義創立的關鍵樞紐。一方面,轉向市民社會的研究讓馬克思對階級分析進行了初步探索,為科學社會主義確立了現實主體。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指出了政治解放的不徹底性,它不是解放的完成,因為它僅僅實現了政治領域的解放,而生活在市民社會中的人們仍處于異化之中,必須把政治解放進一步推進到人的解放的高度,以實現現實世界的革命性變革。馬克思將視角放到了對市民社會的研究上,指出現代市民社會以“利己主義”為原則支配著個人,進而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指出市民社會中有這樣一個階級,它是一個被戴上徹底的鎖鏈的階級,一個并非市民社會階級的市民社會階級,它不占有任何生產資料卻是社會財富的創造者[18];這個階級因為遭受了“普遍的苦難”而具備解放全人類的歷史資格。馬克思在這一時期第一次闡述了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也正是在這一時期,無產階級開始進入了馬克思尋求人類解放現實路徑的研究視野,并在此后的研究中繼續探索著無產階級的社會解放何以可能的問題,開啟對于共產主義道路的深入探索。
另一方面,實踐唯物主義的萌芽和對空想共產主義的批判將社會主義思想推向現實革命,使其從“哲學命題”轉變為“歷史科學”。馬克思早期接觸到的共產主義思想建立在“愛的共同體”等倫理訴求的預設下,這種倫理理念化的唯心主義無法真正實現社會的變革,《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自覺地認識到哲學理論的批判無法代替現實的革命運動,只有將哲學與無產階級相結合,讓思想的火光在人民的園地閃耀,變革社會的革命、人的解放才能成為現實。馬克思經過對烏托邦式共產主義思想的批判,自覺地認識到共產主義要實現必須植根于市民社會內在矛盾激化的客觀趨勢,因而必須將其置于現實的歷史發展客觀規律之上。這種對理論與實踐辯證關系的把握,從社會歷史角度理解共產主義的思想,為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確立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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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