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作家講讀經(jīng)典名著,理解文學與人生。本期特邀作家張?zhí)煲砥纷x《朝花夕拾》。張?zhí)煲恚嗄曜骷遥猩⑽募斗勰贰⑿≌f集《如雪如山》《人魚之間》等作品多部,歷獲朱自清散文獎、燧石文學獎、“鐘山之星”文學獎等。
要到東關看五猖會去了……昨夜預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經(jīng)泊在河埠頭,船椅,飯菜,茶炊,點心盒子,都在陸續(xù)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們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臉色很謹肅了,我知道有些蹊蹺,四面一看,父親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書來。”他慢慢地說。這所謂“書”,是指我開蒙時候所讀的《鑒略》,因為我再沒有第二本了。
我忐忑著,拿了書來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讀下去。我擔著心,一句一句地讀下去。兩句一行,大約讀了二三十行罷,他說:“給我讀熟。背不出,就不準去看會。”他說完,便站起來,走進房里去了。
我似乎從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讀著,讀著,強記著,——而且要背出來。“粵自盤古,生于太荒,首出御世,肇開混茫。”
……
應用的物件已經(jīng)搬完,家中由忙亂轉(zhuǎn)成靜肅了。朝陽照著西墻,天氣很清朗。母親,工人,長媽媽即阿長,都無法營救,只默默地靜候著我讀熟,而且背出來。在百靜中,我似乎頭里要伸出許多鐵鉗,將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夾住;也聽到自己急急誦讀的聲音發(fā)著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鳴叫似的。
文/ 張?zhí)煲?/p>
“朝花夕拾”。我非常喜愛這四個字,四個字像是某個人的一整天:趁著朝霞出門,看到花開了,沒怎么在意,匆匆走了,夕陽下回來,發(fā)現(xiàn)花兒已落在地上,心里有點難過,彎腰拾起來,手捧著進屋去……
老師要求,課外也要讀幾本魯迅的書。祖父母家有一套197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全集。封皮是種半黃不白的酪子色,左上角一個側(cè)臉頭顱,額頭縮,嘴巴凸,略似山頂洞人。書素凈得像一塊墓碑,讀書就是掃墓了。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選哪個墳頭獻花呢?我扒拉來扒拉去,還真有一本《墳》……忽看到《朝花夕拾》,趕緊抓到手里。
《朝花夕拾》里收有十篇散文,三篇寫人(《范愛農(nóng)》《藤野先生》《阿長與〈山海經(jīng)〉》),一篇寫動物(《狗·貓·鼠》),四篇寫他自幼至長受教育的一些片段(《二十四孝圖》《五猖會》《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瑣記》),兩篇寫家鄉(xiāng)習俗人物(《無常》《父親的病》)。我當時先讀《狗·貓·鼠》,遇大段典故跳過,遇長長議論跳過,帶英文名字的部分跳過……跳多了不免心虛——到現(xiàn)在,我才有信心說一句:跳著讀,沒關系。勉強自己吞吃艱難字句,容易對閱讀這件事失去興致,而保護興致、令之始終旺盛如篝火,才是最重要的事——讀到隱鼠一節(jié),終于停下腳,讀出快樂來。(節(jié)選)
朝花夕拾》是魯迅唯一的散文集,全書收錄《阿長與〈山海經(jīng)〉》《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藤野先生》等10篇散文。作品通過白描手法刻畫了長媽媽、藤野先生等經(jīng)典人物形象,既有對純真童年的溫情追憶,也揭露了清末民初社會的陳腐現(xiàn)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