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歐洲旅行時,被一種奇怪的病毒擊垮,患上了嚴重的神經性疾病。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跑醫院,這一感染引起的并發癥幾乎讓我命懸一線。
于是,我不得不搬到公寓居住,因為在這里,有人照顧我。
早春時節,朋友去林中散步,低頭凝視小徑,發現了一只蝸牛。她小心翼翼地把蝸牛拾起,輕輕地放入掌中,帶回了我正在養病的公寓。朋友發現草坪旁長出了幾棵紫羅蘭,于是找來一把小鏟子,挖了幾株種在了陶制的花盆里,又把蝸牛放在了紫羅蘭的葉子下。然后,她把花盆放在我的床邊。
晚餐時分,我驚訝地發現這只蝸牛的半個身子都在殼的外面。它身上裸露的部分從頭到尾不過5 厘米,濕濕黏黏的,剩下的部分都隱藏在2.5厘米高的褐色殼里。蝸牛穩穩當當地背著這個殼,優雅極了。我觀察它是如何慢慢悠悠地、一點一點地順著花盆的側面爬下來。它每挪動一小步,頭上的觸角就隨之輕輕地擺動。
整個晚上,這只蝸牛把花盆的側面和底部的托盤爬了個遍。看著它緩慢悠閑的步態,我有些出神。我在想,它這樣爬呀爬,會不會在這個晚上就走遠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醒來之后,我發現這只蝸牛又回到了花盆里。它躲藏在一片紫羅蘭葉子下,全身都鉆進了殼里,睡得正香。前一天晚上,我把一封信搭在了臺燈座上,現在卻發現,信封正面的寄件人地址處出現了一個神秘的方形小洞。這太匪夷所思了。為什么一夜之間信封上會出現一個方形小洞?突然,我想到了那只蝸牛。它夜間沒準有什么活動,很顯然,到了晚上它精神可足了。它一定長了某種特別的牙齒,而且會時不時地把這武器拿出來練練。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這只蝸牛可能需要一點真正的食物。床頭的花瓶里放了一些凋落的花朵,有一天晚上,我把一些干枯的花朵放進了花盆下面的托盤里。蝸牛醒了,它饒有興致地爬下花盆,看看我到底為它準備了什么大餐。不多久,它就開吃了。雖然速度慢得我幾乎察覺不到,可是一點一點地,這片花瓣開始變小。
我凝神聽著,果然聽見了它進食的聲音。這聲音就像一個小孩固執地咀嚼著芹菜。我呆呆地看著,一小時后,蝸牛把整片紫色花瓣吃得干干凈凈。
傾聽蝸牛進食的微小聲音把我和它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它和我同享一個空間,我們似乎形成了某種默契的伙伴關系。
我居住的這套公寓有好幾扇窗戶,窗外是一片美麗的鹽沼地,但我無法下地活動,一睜眼只能看到天花板和墻壁,它們全部是白色的——我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白色的盒子里。
盡管我在這間白屋子里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但這畢竟不是我的家。我的身體正經受一次怪異的、令我不知所措的洗禮,已經非常痛苦,而現在還要飽受離家之苦。那些讓我身心愉悅的事物,如今都已離我遠去。
有時候,活下去就靠著那一點支撐:一段感情、一個信念、一個還有可能實現的希望。這點支撐甚至不需要那么宏大,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快樂都可以:陽光照進堅固并且看似無法穿透的窗戶玻璃,讓毯子暖和起來。雖然窗外的風看不見抓不著,但它游移的聲音如此響亮,我幾乎能感受到它正鉆進房子的隔熱墻。
連續幾周,這只蝸牛就住在花盆里,白天躺在紫羅蘭葉子下睡覺,晚上出來活動。每天我吃早餐的時候,它又爬回花盆,鉆進自己在土里挖的小洞, 安然入睡。盡管整個白天它都在呼呼大睡,但只要我抬眼看看那花盆,見著葉下窩著的小東西,就安心很多。
紫羅蘭根部的土不夠用了,看護好心地從蔬菜園子里取了一點,往花盆里添了些土。這下蝸牛不高興了。接下來的幾天,它一爬上花盆就徑直奔向紫羅蘭葉子,就是不去踩新添的土。它要爬到紫羅蘭的頂部,才能安下心來入睡。這樣勞煩小蝸牛令我感到有些慚愧,于是托人從它原來生活的那片林子里取來一些腐殖土,把這些沙土全部換掉,這樣小蝸牛才肯跑回土里。換了一張舒適的床,蓋著柔軟的紫羅蘭葉子,小蝸牛終于心滿意足了。
看到這只蝸牛在白天呼呼大睡,我獲得了新的啟示:原來我并不是唯一一個虛度大好春光的人,蝸牛的習性就是白天睡覺,就算下午的陽光再明媚也不會打擾它睡覺的興致。有它做伴對我而言是種莫大的安慰,讓我不再覺得自己像個廢人一樣,沒有一點價值。
晚上也有一段短暫卻欣慰的時光,因為我知道整個人類世界都要臥床歇息。不過,健康的人可能一沾枕頭就能進入夢鄉,而被病魔折磨的我經常在夢中驚醒,甚至整夜無法入眠。這時,小蝸牛又成了我的救星。當全世界只剩我一人失眠時,它也是醒著的,好像在告訴我:最黑暗的那段時光才是最美好的,更應該好好活著。
(潘光賢摘自《蝸牛教我慢慢活》,浙江人民出版社,視覺中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