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炊后的顏真卿

一

顏家又?jǐn)啻读恕?/p>

上一次斷炊還是在顏真卿離升州回京履新之際，家人和衙署同僚斷了炊煙和盤纏。幸好有摯友蔡明遠相助，解了燃眉之急，爾后顏真卿寫下答謝書札。這幅《與蔡明遠帖》因“故事”深情感人和書作筆意雋永而名揚天下。

論起來，顏真卿的書法作品傳世者不少，其中有三幅十分特別。暫且不論其書法造詣如何，就單從內(nèi)容而論，實為稀世少見，兩次因“斷炊”而作，一次由妻子患病求藥而書。與斷炊有關(guān)的兩幅，一幅是《與蔡明遠帖》，另一幅是《乞米帖》。《鹿脯帖》雖流傳于世，卻鮮為人知。

《乞米帖》，顧名思義，乃為斷炊求米的借據(jù)。顏真卿作為一個正氣、清高之人，日子過到如此地步，何其尷尬，何其酸楚？他真的不知該向誰開口了，思來想去，只有向那些家境尚可且有交誼的朋友了。此次所求者不是別人，乃抗擊“安史之亂”的大英雄李光弼之弟、時任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的李光進。

顏真卿與李光進二人供職于臺省，同為御史大夫，關(guān)系甚好。窘迫與拮據(jù)之際，向至交開口乞食，雖尷尬，卻合常情。顏真卿在《乞米帖》中寫道：

拙于生事，舉家食粥，來已數(shù)月。今又罄竭，只益憂煎。輒恃深情，故令投告，惠及少米，實濟艱辛。仍恕干煩也。真卿狀

雖寥寥四十余字，卻道出頗多內(nèi)容：顏真卿不擅長理家生財，深為此事內(nèi)疚。全家人吃粥已經(jīng)數(shù)月，現(xiàn)在連稀粥也無。斷炊不止一次——現(xiàn)又用盡斷炊。憂愁煎熬、困難之際，唯有念及與李家彼此間之情誼，命人投奔相告，求友人借給一些米粟，救濟眼前艱難。

落款之前，顏真卿深表歉意——又要麻煩李家了，懇請見諒。“仍恕干煩”僅有四字，卻表達出顏真卿此刻極度無奈、慚愧、不安、沮喪之情，讀之令人動容。“借據(jù)”中還透露出一個重要信息——顏真卿向李光進的求借已非一次。出于友情，李光進伸出援救之手自不待言。

又一件事，也令顏真卿難以啟齒：妻子韋氏患病，醫(yī)生開出的藥方中有一味藥引乃鹿脯，比較昂貴且難于購得。一家人連食粥都有困難，何況鹿脯？

顏真卿與韋氏三十載舉案齊眉，感情至深。如今夫人生病，一味藥引卻難住了堂堂硬漢顏真卿，其內(nèi)心的滋味，實難言狀！于萬般無奈下，顏真卿于乞米之后再求藥引，寫下《鹿脯帖》，這一年，他57 歲。《鹿脯帖》寫道：

病妻服藥，要少鹿肉，干脯有新好者，望惠少許。幸甚，幸甚！

據(jù)考，所求之人仍為李光進李太保。已開尊口，也不差一次，索性再求鹿脯吧！

二

乞米也好，求藥引也罷，不可思議的是，彼時的顏真卿可是官居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的三品大員，何至如此？分析下來，是有主客觀原因的。

史載，唐代官員俸祿有過變化，早期曾“厚京官而薄外官”，即朝中官員之俸祿高于外放州郡的官員。到了元載任相時，改制為“厚外官而薄京官”，正好反過來了——京官不能自給，常從外官乞貸。顏真卿多次遭貶外放，其待遇正是“厚京官而薄外官”的俸祿制度之際，日子窘迫，也少積蓄。如今顏真卿做了京官，卻趕上“厚外官而薄京官”之政策。運氣不佳，落得清貧寒酸。這是客觀原因。

歉疚于自己“拙于生事”，這是顏真卿所做的自我檢討，權(quán)為主觀原因。可認(rèn)真細想，果真如此嗎？顏真卿“拙于生事”不善理家，肯定有這回事，但絕不止于此。

儒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立身處世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自然也是顏真卿對自己的要求。在修身方面，顏氏一族堪稱世之楷模，顏真卿自不在話下。就治國而言，顏真卿在治理州郡、整飭朝綱、監(jiān)察百官方面，成績卓著，為百姓所稱贊擁戴，被同僚所欽佩贊嘆，是連皇帝都認(rèn)同、夸贊的能臣。當(dāng)社稷危亡之際，顏真卿挺身而出，以一介儒官統(tǒng)帥義軍討逆賊而平天下，其事跡震撼朝野。

以常識而論，無論是“治國”還是“平天下”，能做且做得好的人，是鳳毛麟角。相比之下，“齊家”的難度，幾可忽略不計。問題來了，對顏真卿而言，難之又難的事都能做得如此之好，而“齊家”這樣的易事反倒做不到呢？

真正的原因，不是所謂官員俸祿的變遷，也不是個人理家能力的高下，而是人品官德之故——同樣出入宮禁，同為臺省重臣，魚朝恩、郭英乂、元載之流，皆富壓天下。

此刻再來品讀顏真卿的“拙于生事”，會感到其中大有意味。“拙于生事”，絕不止于一般的家務(wù)和生活起居之料理，顏真卿所“拙”的，是不善官場之上的茍營、交易，不會索賄納賄，化公為私，聚斂財富，巧取豪奪，顏真卿是一塵不染、兩袖清風(fēng)的正人君子。

再者，顏真卿有一個“執(zhí)拗”的“忠孝觀”。永泰元年韋陟死了， 太常博士程皓領(lǐng)命為韋陟草擬謚號，用了“忠孝”二字。皇上知道顏真卿對禮儀禮制造詣頗深，遂請他審核所擬是否妥當(dāng)。顏真卿審后提出異議，認(rèn)為“忠則以身許國，見危致命；孝則晨昏色養(yǎng)，取樂庭闈”，“忠孝”殊高，“不當(dāng)合二行為謚”。意思是說，忠孝是相抵牾的，能做到既忠又孝很難，用這個謚號不甚妥當(dāng)。在顏真卿的觀念里，韋陟生平未能做到忠孝兩全，名實不副。

此事除反映顏真卿的耿介性格外，還折射出顏真卿“拙于生事”的主觀原因，歸根結(jié)底，在于他“頑固”地秉持著“許國養(yǎng)親”不兩立觀。就是說，顏真卿恪守的是夙夜在公，忘我而不懼生死，因而無顧于家計，以至于生活窮困、拮據(jù)。一句話，忠孝不能兩全。

顏真卿就是如此軸，如此拙，也是如此自我苛責(zé)。

《乞米帖》與《鹿脯帖》不似顏真卿此前諸多書作，如《多寶塔感應(yīng)碑》的玄妙端莊，《東方朔畫贊碑》的挺括遒勁，《鮮于氏離堆記》的渾厚沉雄，《祭侄文稿》的悲情恣肆，《與郭仆射書》的鏗鏘凜然。兩帖并非大手筆、大制作，也非命題的、應(yīng)邀的精雕細琢、從容之作，只是于處境艱辛、窘迫之中，因事而書，信筆天然的筆記。其體裁之少有，篇幅之微小，是顏真卿作品中的特例，亦屬浩瀚書史中的罕見，卻超然出眾，精彩照射——為顏真卿光彩照人的清廉品格立此存照。

人格大過書品。

（摘自《中國風(fēng)骨：顏真卿和他的時代》，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