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母女

一

媽媽做的菜都是家常菜。媽媽的老家六安市霍山縣位于鄂皖交界處，家常菜綜合了兩地口味，以紅燒、小炒為主，鮮香微咸，口味適中。媽媽的廚藝主要是家傳，時而向他人學習新菜式，淬以不斷練習的日常。與其他事相比，她只在做飯上略用心力，但她天性聰慧，始終在水準之上。

我是吃媽媽的飯最多的人，還在她肚子里就依賴她的飲食。出生后，我用嬰童的雙眼捕捉她做飯的背影，以此為世界的圓心。30 余年，媽媽在各種廚房里用各式炊具有條不紊地做菜，柴火灶、蜂窩煤爐、煤氣灶、電磁爐，甚至靠一只酒精爐也可以變出一餐。她切切煮煮的身影由瘦變胖，又由胖變瘦。最后她只在我的夢境中做飯，我知道那是媽媽，但看不清她的面孔，也聞不到飯菜的香味。

小學時，我好像從沒有餓肚子的困擾。學校和家屬院只隔一條馬路，放了學我走幾步便回到家，把書包一甩，立刻跑進廚房里看媽媽在做什么。幾乎每天都有硬菜：豬的不同部位，整只雞或鴨， 滿滿地燒上一瓷盆；六安白鵝出名，有段時間能買到新鮮碩大且便宜的鵝翅膀，兩三根就能切出一大盤；還有鰱魚、草魚、泥鰍、黃鱔等水產，交替出現。夏季天熱，家屬院的住戶都將小桌端到門外樹蔭下吃飯，能看見每家的菜式。在鄰居拿汆肉湯當葷菜的時候，我家堆成小山的紅燒雞著實引人注目。我大口吃肉，長得勻稱健壯，很少生病。

吃得好不是因為富裕，是媽媽精打細算，花錢于刀刃，整理出穩妥飲食。有一年奶奶到我家來，媽媽做紅燒豬蹄招待。飯后媽媽見啃完的骨頭還有不少骨髓與膠質，就把骨頭收集起來，用熱水洗凈，重新添水燉了一鍋湯。次日早晨用豬蹄湯下面條。奶奶嘆道：“經常怕你們不會過日子，這下我不操心了，你比我強?！?/p>

長大后我試著自己做飯， 繁多的菜式讓我困惑。媽媽笑著告訴我， 燒菜的方法其實是相通的，當年她靠一頓飯便學會了大部分菜式。那是她工作后的第一年春節，姥爺忽然對她說：“華，你已經成人了，該學會燒飯了， 今年的年夜飯你來燒吧。”媽媽是最小的女兒，以前只在廚房添火打下手，難免忐忑。姥爺說：“不用怕，看我教你， 沒有多么難！”那一天姥爺全程站在媽媽旁邊，從如何拿刀、如何切肉開始，指點一切細節。一日之間媽媽理解了幾類常見菜肴的做法，完成一整桌年菜，從此出了師。

二

我做飯始于大學時代的寒暑假。和姥爺給媽媽開的速成班不同，我熟悉廚房的過程跨越了近十年。媽媽陸續教我基本要點：雞鴨肉下鍋后要炒干，添水后要打去浮沫；炒肉用中火，綠葉菜用大火；蔥姜蒜與各樣調料何時加、為什么加——如果沒有明確的目的，不如不加。有一次媽媽從六安回合肥，我花了半個下午做了四道菜等她：可樂雞翅、青椒炒肉片、西紅柿炒蛋、香菇菜心。媽媽到家見到一桌菜，喜形于色，嘗了一下味道，笑道：“嗯，以后我放心了，不怕你餓到自己了。”

2019年，我因為工作原因定居武漢。我盤算著媽媽退休后就會過來一起生活，到時跟著她學做幾回咸雞。我覺得我還年輕，媽媽也不老，還有很多時間為我們以后的人生做準備，但媽媽忽然就生病了。一切天翻地覆。治療期間，吃飯對媽媽而言變成很艱難的事情。我每回看望她，總想做點花樣菜式幫她打開胃口，但往往都是失敗。

唯有一次成功。是2021年年末，我回去看她，做了一小鍋鹵味，其中有幾只鹵鴨胗，切成片給媽媽配湯飯吃。媽媽倚在床頭吃完了，說鴨胗柔軟入味，吃著很順口，讓我再夾點來，又難得地再添半碗湯飯。生病以來媽媽極少有這樣的胃口，我的心情也得到片刻的安慰。

母親抗癌四年，全家苦中作樂，但總有凄涼的底色，只有孩子帶來真正的歡欣。我生產時，媽媽正好處于首輪治療后的休養期，精神尚可，到武漢陪我度過孕晚期的最后一段時光。

媽媽每天都會下廚做點我愛吃的菜，有一天做了紅棗豬肚。這道菜介于燉湯與紅燒之間， 也是個細致菜。媽媽花了半個下午搓洗豬肚，又花了半個下午仔細烹制，直到豬肚軟爛適中，湯汁濃郁香甜。我食指大動，一口氣吃了大半盤。

紅棗豬肚是媽媽與我特殊的連接。不記得從哪一年起，每當我踏上一段旅程前，媽媽問我：“想吃點什么菜？”我總是說：“豬肚，就是里面放幾個紅棗的那種?！边@逐漸成了慣例。吃完紅棗豬肚，我們就要提起行李出門了?；蛘呤侨ド洗髮W，或者是去外地上班，這一次是走向醫院，進入人生新的戰場。

三

經過一天的苦戰，我順利生下孩子。媽媽喜笑顏開地在產房門口等我。幾天后出院，媽媽陪我去了月子會所，見我和孩子都有專人照顧，菜式也豐富多樣，便放心地回了合肥。一個月后我從會所回家，白天丈夫上班，我和婆婆兩人照看孩子，竟然手忙腳亂，有時抽不出時間做飯，只能點外賣。媽媽知道了，焦慮道：“才生完孩子的人怎么能吃外賣！”提了包又趕回武漢。她的加入立刻讓家里運轉正常，我得以又好好休養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 中午吃米飯，晚餐媽媽愛做些面食調理。她做疙瘩湯，或者用酵母發面，蒸牛奶饅頭、紅糖枸杞饅頭。也不時在早晨買菜時買些餃子皮，午休起來，慢慢剁餡——晚飯就吃新鮮出鍋的水煎餃子。這是她向一位北方朋友學來的方法：平底鍋抹一層油，生餃子排好，倒入開水至沒過餃子一半，然后加蓋，慢火煎熟。鍋內熱水煎干，開始發出嗤嗤響聲時一定要守在火邊，聞到第一絲焦味就迅速關火起鍋，剛好煎出金黃微棕的完美底殼。媽媽學會之后，爸爸和我也迅速學了起來，之后我們家吃餃子首選水煎。

一個月后，媽媽帶的藥吃完了。癌癥藥物要到固定醫院領取，媽媽準備回安徽。臨走前，她買了許多餃子皮，剁了幾大盆餃子餡。我怕她太累， 勸她不用做這么多，她說：“我現在曉得那些媽媽去結了婚的女兒家里，臨走前想把女兒的冰箱裝滿是什么感覺了。我現在就想把你的冰箱裝滿?！眿寢屢郧皬奈凑f過這樣的話。短短幾年，許多東西改變了。我們只好依從她，一起幫忙把餃子包完，分裝進許多小袋凍在冰箱里。

水煎餃子也是媽媽生前最后一頓正餐。兩年后的一天早晨，爸爸如常煎了一鍋餃子，媽媽覺得很香，吃了七八個。到了中午，她開始劇烈地腹痛。從此媽媽有一百多天不能進食，頂多小心翼翼地喝幾口米湯。那頓煎餃像美夢也像噩夢，如今我做餃子只用水煮。

媽媽最后幾個月都在醫院里度過，一袋袋乳白色營養液代替了她的三餐。媽媽告訴我，她的夢中都是各種食物，讓她垂涎欲滴。為了避免她看見我們吃飯更難受，我會坐在離病床遠一點的墻角打開外賣，但媽媽經常忍不住伸長脖子，用小孩一樣無奈而羨慕的眼神試圖看看我在吃什么。

有一次，我們買了一盒什錦果切，其中有幾片菠蘿，打開盒子便清香四溢。媽媽咬了一小口，露出微微驚喜的表情，嘆道：“真好吃啊?！彼餍阅榱艘徽麎K在嘴里，慢慢吮吸，然后吐掉。我嘗了一片，也覺得異乎尋常地新鮮。幾天后，媽媽便去世了。之后我買過好幾次菠蘿，再沒遇到那成熟度恰恰好的清新香氣。即便是買水果，也和治病一樣要碰運氣嗎？命運將大大小小的災難與幸運隨機灑向人間，不會傾聽風中傳來的呼喚聲。

媽媽走后，我繼續做飯，像媽媽一樣在安頓飲食的路上出發了。切土豆的時候，想起她傳授給我的注意事項：“拿菜的手指要弓起來，指關節抵住刀身，不然一不留神就切到手。”被刀刃擦傷時，想起媽媽曾經若有所思地說：“據說新刀要見一次主人的血才能順手。我一開始也不信，結果每次換刀都是這樣?！蔽医舆^媽媽的菜刀，用力地握在手心。如今我做出四道菜只需要一小時，燜肉、煲湯、快炒的流程如榫卯彼此鑲嵌，平靜而熟練。孩子在廚房外玩用玩具模仿做飯的游戲。他的口味像我，我的口味像媽媽。穿過火焰、沸水、蒸汽與香味的叢林，媽媽創造的每一桌菜都是日常的奇跡。我和孩子拿起碗筷，新的一餐開始了。

（摘自《上海文學》2025年第6期，本刊有刪節，阿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