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塞壬出沒的水域

多年以前，當我和年輕的朋友一樣朝氣蓬勃，揚帆起航，有智者給我講過奧德修斯的故事。說是大海中有一個叫作塞壬的女妖，她的歌聲優美蠱惑，動人心魄，最后讓人陷入癲狂，跳入海中，所以一定要塞住耳朵避免誘惑。奧德修斯讓船員都堵住耳朵，但他覺得自己天縱英武，所以想挑戰一下，聽一聽塞壬的歌聲。他讓船員把他捆綁在桅桿上，同時下達命令，要求船員在經過塞壬領地時，無論如何都不能把他解綁，即便他下達解綁的新命令。當奧德修斯聽到塞壬的歌聲時，他和所有被歌聲誘惑的人一樣，都開始發狂，所以他命令船員立即把自己解綁。船員拒絕服從新的命令，因為之前的命令是不要聽從之后的命令。奧德修斯成功抵擋了塞壬的誘惑，避免了被吞吃的厄運。

智者對我的提醒是，道德律令的神圣性在于它是不能變更的無條件命令，你懷疑它是對你的束縛，但其實是對你的保護。當你興致勃勃駛向未知的大海，你會遇到各種塞壬般毀滅性的歌聲，即使你無法像船員一樣堵住耳朵，拒絕傾聽，你也應像奧德修斯一樣提早做好準備，不要用今日之我的欲念去撤銷昨天之我的篤定。同時，希望你能結交擁有原則的好朋友，他們可以拒絕你喪失理性的新請求，避免你變化多端的心性把你帶向毀滅性的境地。

最近我經常想起這個故事，我覺得自己已經進入塞壬出沒的水域，每天都有許多優美動聽的歌聲環繞在耳邊，我千方百計想擺脫各種束縛自己的繩索，想要迫不及待地投入塞壬的懷中，以“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為理由，將過去的命令拋之腦后，可短暫的快樂之后留下的只是無盡的憂傷與悔恨。所幸遇到的只是小個的塞壬，并不具有徹底毀滅性的力量，但如果我再次遇到更大更毒的塞壬，是否又會不顧一切地掙脫束縛，投入她的懷抱？我不知道答案，只能祈求繩索能夠足夠堅固，約束我無法抑制的惡念。必要的道德束縛不應被徹底懷疑與解構，虛無是最強最惡的塞壬。

歌德在《浮士德》中提醒我們，人生可能會遇到五種悲劇，也就是五類塞壬，依次是知識追求、愛情追求、權勢追求、美的追求和事業追求。知識容易讓人自高自大，自以為是；愛情則易讓人缺乏節制，放縱欲望，喜新厭舊，沒有責任；權勢往往讓人登高望遠，忽視低處的苦楚；為了藝術而藝術的美又何時能帶給人真正的平靜；對事業的追求更是容易讓人染上成功主義的毒癮，將他人作為純粹的手段。

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夠駛過險象環生、海妖泛濫的水域，平靜地走向人生的終點，做一個真正的人。當年輕的你駛向神秘莫測的人生之海，愿你始終持有最初那美好的篤定，結交良友，成功渡過塞壬出沒的危險水域。

（摘自“天使望故鄉”微信公眾號，朱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