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的“寧作我”

東晉時，桓溫與殷浩皆為一時俊杰。二人一個尚武，一個好文，因為都懷有政治抱負，相處難免磕磕碰碰，被時人視為“瑜亮之爭”。

歲月流轉，人生起伏。公元353年，殷浩主持的北伐失利后，桓溫上疏歷數殷浩之罪，迫使朝廷將其貶為庶人并流放鄉野。而以此為契機，桓溫本人如愿上位，成為炙手可熱的權臣。據說就是在這個時候，桓溫得意揚揚地去問殷浩：“卿何如我？”

桓溫之問，帶著赤裸裸的羞辱：你不是很牛嗎？你和我比怎么樣？你服還是不服？

關鍵時刻，善于清談的殷浩，機敏應變，不卑不亢，答出了一句流傳千古的名言：“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意思是說，我不和你比，我一直和自己打交道，只愿做自己。

殷浩的答詞，有回避之意，卻無逃避之念，因為他很清楚“寧作我”這幾個字中的內涵與分量。作為東晉一代名士，殷浩見識清明高遠，尤善清談玄理，四方仰慕者眾。而桓溫卻主要靠武力步入政壇，缺乏名士風采。顯然，殷浩所謂的“寧作我”，就是要堅守自我，保持其獨特的風采，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獨領風騷。

這其實是不比之比，是不爭之爭。

可見，“寧作我”不是逃避挑戰的借口，更不是鼓勵自己渾渾噩噩、不思進取的理由。

日本作家村上春樹說過的一句話，可以對此作為注解。《蒂凡尼的早餐》是美國作家卡波特創作的小說，拍成電影后廣受歡迎。村上春樹在給該書日文版作序時透露，他上高中時第一次讀到卡波特的作品，深深嘆息這么好的文章，自己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因為有了這種強烈的情感體驗，他在29 歲之前都沒有試圖寫過小說。然而40 年后，雖然他自稱對卡波特作品的感受幾乎沒有變化，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卡波特是卡波特，我是我。”

這是村上春樹的“寧作我”。

村上春樹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在講這個故事時，他對如何做自己有了深刻的體悟。年輕時，他曾對卡波特仰慕得有些畏懼，崇拜得有些壓抑，以致遲遲都不敢寫小說。幸運的是，最終他沖破了自我設置的心理藩籬，靠不懈努力寫出了有鮮明個人風格的作品，在世界文壇贏得了自己的地位。你若問，到底是卡波特厲害還是村上春樹厲害？這就好比桓溫問殷浩“卿何如我”。沒法比，誰也給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因為他們各有所長，即便同是作家，也各懷絕技，各具特色。

不強比，不硬比，是一種生活的智慧。從這個意義上說，“寧作我”的人生充滿豁達感，充滿了彈性與自由度。但是，堅守這個人生信條時，我們還需記住：不管你選擇什么人生道路，無論你怎樣做自己，都應努力做出最好的自己。就像村上春樹那樣，面對偶像的萬丈光芒，他沒有自甘沉淪，而是在屬于自己的文學園地中孜孜耕耘，最終同樣散發了絢爛奪目的光彩。

（月亮狗摘自《揚子晚報》，視覺中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