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戴明賢先生《適齋雜寫》,里面有一篇小文名為《水橫枝》。題目讓我覺得有意思。水橫枝,實(shí)在是個非常美麗的名字。
讀完全文,我才看到所謂“水橫枝”,即梔子。
作者也說他大失所望:“就是梔子。竟然是梔子。不過是梔子?!彼X得“直聳”的梔子“沒有樣子,毫無趣味”,而且梔子的花香,也過于濃烈,簡直“襲人”——這是不為清雅之人所喜的形貌與氣味。
老先生一開始為什么對“水橫枝”有興趣,而且非要尋根究底呢?也還是出于一種文藝的想象吧。
想起很早以前看過一位作家的文字,寫他的家門口一直有一種小鳥,在電線上停駐,在藍(lán)天下飛翔,在小樹上啁啾。他一直把它們當(dāng)作燕子,在心里一遍遍地以燕子之名呼喚它們,親切溫暖。
他以前只看到過文字中的燕子:小巧的身形,黑色的羽毛, 剪刀一樣的尾巴。這些都符合他看到的“燕子”的形象。他喜歡著他的“燕子”, 歌唱著他的“ 燕子”,心里滿是喜悅。
有一天,他喜滋滋地對朋友說起他的燕子。朋友看了半晌,以一種專業(yè)的口吻肯定地說:“這不是燕子,是一種叫‘烏秋’的鳥?!彼€不信,又去查看資料。這種小鳥果然是烏秋,不是燕子。
作者也說他非常失望,就像這么多年小心翼翼護(hù)著的寶貝,鑒寶專家卻告訴你是個贗品。
為什么會著迷于燕子這個名,而對烏秋這個名非常失望?我想這還是與戴老先生對“水橫枝”的感情一樣,是出于對“名”的執(zhí)著。當(dāng)然,這個“名”不僅是“名聲”的“名”,而是這個物作為一個“意象”出現(xiàn),它身上實(shí)在是飽含了人太多的主觀情感。真去探根究底,我們往往會失望,真相會破壞藝術(shù)的美感。
以前我不知道“夜寒蘇”的名字,只是每每路過那一叢類似洋荷又有點(diǎn)像姜的植物旁邊時,總是不自覺地被吸引,摘一朵放在包內(nèi),花萎了甚至干了,但包里還是香的。后來得知它叫“夜寒蘇”,我有點(diǎn)被這名字驚艷到,覺得有一種冷冽高傲的美,于是更加喜歡這種花。我特意買得夜寒蘇的塊根,慌忙地要帶到老家去栽。我媽看了看,不以為然地說:“你栽那個槍殼做哪樣?”槍殼?我疑惑地看著我媽,這也太破壞感覺了。后來一查,果然,夜寒蘇,也叫槍殼。
不管叫夜寒蘇還是槍殼,這都沒影響我對它的喜愛,我依然認(rèn)真地把它種在地里,就像我也并不嫌棄梔子花的俗氣。
悄悄地說,我喜歡梔子花的香味,我覺得它是一種很年輕的、單純強(qiáng)烈的、沒有任何心機(jī)的香。感覺春天來到的時候,我也會去撿一枝放水里試一下,看能不能長出一段碧綠來。
(摘自《散文》2025年第6期,朱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