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古代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中）

大家一定都聽過這句歌詞：“你也說聊齋，我也說聊齋，喜怒哀樂一起那個都到那心頭來…”讓我們想一想，在講聊齋故事、聽聊齋故事時，為什么我們心中總會像歌中唱的那樣，激蕩著一種別樣的情緒？

「文化講壇」

愛聽秋墳鬼唱詩

談談《聊齋志異》的故事情節設置

故事情節是小說的核心要素之一，指小說中事件發展、演變的全過程。如果將《聊齋志異》中的人物形象比作是演員，那么故事情節就是讓這些演員大放異彩的舞臺。蒲松齡這位鬼才導演，選角標準與眾不同，筆下的女主人公往往不是妖就是鬼，他編排的劇情也十分引人入勝。在他的筆下，書生夜遇鬼狐的情節如偶像劇般浪漫，仙俠斬妖的場面如武俠大片般激烈。他在故事情節的設置偏好上，恰如清代詩人王士禎所言：“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接下來，就讓我們一同賞析《聊齋志異》的情節設置。

故事嚴謹。小說的情節結構一般由開端、發展、高潮、結局四個部分構成，部分作品還會在開頭增加序幕，在結尾處添加尾聲。《聊齋志異》中的故事，有的篇幅雖然短小，但情節卻完整而曲折。以《聶小倩》為例，其具體情節如下：故事的開端是書生寧采臣夜宿蘭若寺，他拒絕誘惑，獲得了聶小倩的傾慕與信任；故事的發展是寧采臣借助劍客燕赤霞的力量擊退惡鬼，攜聶小倩歸家，小倩以行動消除寧母猜疑，贏得了寧母的接納；故事的高潮是惡鬼循跡追殺至寧家，寧采臣在聶小倩的指引下，用燕赤霞所贈的劍囊將其徹底消滅；故事的結局是聶小倩與寧采臣成婚、生子，其子科舉中第，家族逐漸興旺。整個故事情節環環相扣、跌宕起伏，完美展現出“正義戰勝邪惡，真情跨越生死”的主題。

亦真亦幻。蒲松齡講述的有關花妖狐魅、奇人異行的故事，往往以現實生活為寫作背景。這些作品既充滿了奇幻元素，又洋溢著生活的氣息。魯迅先生曾評價《聊齋志異》：“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骨突，知復非人。”大概意思是說，蒲松齡筆下的花妖狐魅具有人的感情，可親可愛，直到看到不時插入的神奇描寫，才發現原來它們并非人類。這是因為蒲松齡采用了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的方法來設置故事情節。如《綠衣女》中，綠衣少女溫婉美麗、善解人意，她與于璟相愛，完全就是人間女子的形象；直到她現出綠蜂原形，以微小身軀蘸墨寫下“謝”字感謝于璟的救命之恩，我們才意識到，作者講述的是人妖相戀的故事。

扣人心弦。《聊齋志異》的故事情節扣人心弦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作者善于設置懸念。所謂“懸念”，是指讀者對小說人物命運、情節發展的期待心理。如在《促織》中，成名的兒子失手壓死準備交官的蟋蟀（促織），嚇得跳井自殺，被救出后變得“神氣癡木”。那么孩子能否恢復正常呢？作者不顧讀者的困惑，轉寫成名突然發現了一只“形若土狗”的蟋蟀，它雖然其貌不揚，卻能斗敗名貴蟋蟀和公雞，為成名一家帶來榮華富貴。這只蟋蟀究竟是什么來頭呢？在讀者一頭霧水時，作者告訴我們答案：原來這只蟋蟀是孩子的魂魄所化。二是巧于設置反轉。“反轉”就是出現與讀者判斷相反的情節突變。在《嶗山道士》中，王七明明在嶗山學會了穿墻術，回家炫耀表演時卻出現反轉，他撞墻倒地，頭上還撞出了大包，上演了一場鬧劇。

劇情豐富。《聊齋志異》的故事情節豐富多樣，涵蓋了愛情、友情、親情、人生感悟乃至家國情懷等主題，求學、復仇、報恩乃至世間百態都是作者構思故事的素材。這些不同類型的故事交相輝映，展現了蒲松齡豐富的想象力和卓越的創造力。

蒲松齡“用傳奇法，而以志怪”，也就是用唐代傳奇小說的手法，來描寫花妖狐魅，使故事情節離奇生動，充滿迷幻曲折的色彩。他不愧為中國文學史上最會講故事的大家之一。

「精彩片段」

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每夜，攜酒河上，飲且漁。飲則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飲。”以為常。他人漁，迄無所獲，而許獨滿筐。

一夕，方獨酌，有少年來，徘徊其側。讓之飲，慨與同酌。既而終夜不獲一魚，意頗失。少年起日：“請于下流為君驅之。”遂飄然去。少間，復返，日：“魚大至矣。”果聞唼呷有聲。舉網而得數頭，皆盈尺。喜極，申謝。欲歸，贈以魚，不受，日：“屢叨佳醞，區區何足云報。如不棄，要當以為常耳。”許日：“方共一夕，何言屢也？如肯永顧，誠所甚愿。但愧無以為情。”詢其姓字，日：“姓王，無字，相見可呼王六郎。”遂別。明日，許貨魚，益沽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與歡飲。飲數杯，輒為許驅魚。

如是半載，忽告許日：“拜識清揚，情逾骨肉。然相別有日矣。”語甚凄楚。驚問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日：“情好如吾兩人，言之或勿訝耶？今將別，無妨明告：我實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數年于此矣。前君之獲魚，獨勝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驅，以報酹奠耳。明日業滿，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無感。”許初聞甚駭，然親狎既久，不復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日：“六郎飲此，勿戚也。相見遽違，良足悲側。

然業滿劫脫，正宜相賀，悲乃不倫。”遂與暢飲。因問：“代者何人？”日：“兄于河畔視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聽村雞既唱，灑涕而別。

明日，敬伺河邊，以戰其異。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墮。兒拋岸上，揚手擲足而啼。婦沉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兒徑去。當婦溺時，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轉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婦自出，疑其言不驗。抵暮，漁舊處。少年復至，日：“今又聚首，且不言別矣。”問其故。日：“女子已相代矣，仆憐其抱中兒，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兩人之緣未盡耶？”許感嘆日：“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數日，又來告別。許疑其復有代者。日：“非也。前一念側隱，果達帝天。今授為招遠縣鄔鎮土地，來朝赴任。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許賀日：“君正直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復如何？”少年日：“但往，勿慮。”再三叮哼而去。

（節選自《聊齋志異·全四冊》中華書局有限公司，內容有刪改）

「閱讀指津」

《王六郎》講述了一個跨越生死的故事：漁夫許某喜歡邊捕魚邊飲酒，還會以酒祭奠河中溺鬼。因醉酒溺水而亡的王六郎為此很感動，現身與他結為好友，還常為他驅趕魚群。王六郎不忍心讓帶有孩子的女人成為自己的替死鬼，因而放棄了轉世的機會。結果他的善舉感動了天帝，遂被任命為鄔鎮土地神。之后，許某專程前往鄔鎮探望，叮囑六郎造福百姓。返鄉后，許某受其庇佑家境好轉，便不再以捕魚為生。

選段所講的就是許某與王六郎從相識到別離的過程。揣摩片段，我們不難發現小說在情節設置上具有以下的特點：

一是善于設疑。王六郎的身份作者并沒有開篇點明，而是處處設疑，留下懸念：許某祭奠溺鬼時，少年憑空出現，這是第一個疑問；二人同飲時本無魚，王六郎驅魚后卻收獲頗豐，這是第二個疑問；本是初次聚飲，王六郎卻說“屢叨佳醞”，這是第三個疑問；王六郎別離時欲言又止，這是第四個疑問。在我們滿腹疑問時，作者才借王六郎之口道出“我實鬼也”，讓人恍然大悟。

二是富有波折。蒲松齡在寫王六郎尋找替死鬼一段，先是他因為有替身將要出現，與朋友凄然告別；次日果然有位女子落水，許某內心存在“救還是不救”的內心掙扎；不料女子竟然爬上岸來，令許某大感意外；最后王六郎才告訴朋友，其實他本已成功找到替身，卻因心有不忍而主動放棄了。故事一波三折，情節發展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極具吸引力。

許某和王六郎的友誼，不因生死相隔而疏離，不因人鬼異類而猜忌，不因遠別千里而中斷，不因地位懸殊而改變。從這一點來看，這個故事是一首贊美真摯友情的佳作。

王六郎知恩圖報、同情婦孺、舍己為人；許某不因朋友富貴而阿諛，不求朋友庇佑自己，只希望朋友能“造福一方”。從這一點來看，這個故事也是一曲歌頌善良與仁義的贊歌。

「古今漫談」

莫言曾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提及自己在寫作上的學習對象：“問我師從哪一個，淄川爺爺蒲松齡。”其實，他真不是開玩笑。

莫言師從蒲松齡

馬瑞芳

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上自稱是講故事的人”，并表示深受故鄉講故事的前輩蒲松齡的影響，他說，“我是他的傳人”。

莫言還不識字時，就聽爺爺給他講《聊齋志異》的故事，講高密老鼠精、狐貍精的故事。他家的線裝本《聊齋志異》都被莫言翻爛了。2010年莫言在一次講座上說：“幾十年前我沒開始寫作的時候，就知道蒲松齡，童年時期讀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齡的小說。”莫言十幾歲就輟學在家放牛，他有首回憶往昔的打油詩：“少小輟學業，放牧在荒原。藍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河底摸螃蟹，枝頭掏鳥卵。最愛狐貍精，至今未曾見。”

莫言的家鄉有紅高梁，更有文學淵源。清代乾隆年間“高密詩派”影響全國，代表人物李石桐、李叔白、李少鶴都是高密人。“三李”詩是中國歷史上寒士詩的杰出代表。高密地方戲曲一茂腔家傳戶唱、膾炙人口。高密講《聊齋志異》之風尤盛。莫言熟悉并贊賞《聊齋志異》里神鬼狐妖的女性形象，他說《紅高梁》里“我奶奶”這個形象的塑造，其實就是因為看了《聊齋志異》才有了靈感。

2007年，莫言獲“蒲松齡短篇小說獎”，他當時在國外，沒法去領獎。后來，他在山東理工大學講座時念了首打油詩：“空有經天緯地才，無奈名落孫山外。滿腹牢騷無處泄，獨坐南窗著聊齋。”莫言說：“我不自覺地遵循了蒲松齡先生所一直實踐的創作道路，從生活出發，從個人感觸出發，但是要把個人生活融入到廣大的社會生活當中去，把個人的感受升華成能夠被廣大的群眾所接受的普遍感情。我從蒲松齡先生身上學習到的，就是要從古典文獻里面汲取創作的營養。”

莫言的成功在于向經典致敬，蒲松齡同樣如此，

蒲松齡在《聊齋自志》中提到的四位經典作家，都是蒲松齡學習的對象：屈原和李賀的執著情懷，干寶和蘇軾的寫鬼愛好。蒲松齡認為自己才能不如干寶，但特別樂意寫《搜神記》那樣的書。其實，蒲松齡正是站在干寶等經典作家肩上，才超越干寶，站到中國古代志怪小說的頂峰。

（節選自《解放日報》，內容有刪改，題目為編者所加）

「快樂演練」

1．請用原文回答，莫言為什么說自己是蒲松齡的“傳人”？2．文中莫言說“最愛狐貍精，至今未曾見”，結合上下文，分析這句話的深層含義。3．請分析最后一段在全文中的作用。

「參考答案」

1．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上自稱是“講故事的人”，并表示深受故鄉講故事的前輩蒲松齡的影響。2．表面指莫言童年對《聊齋志異》中狐貍精形象的喜愛，實則體現出蒲松齡筆下的“神鬼狐妖”對其文學創作的深遠影響。3．最后一段通過揭示蒲松齡的成功在于向經典致敬，這一點與莫言的創作理念一致，突出了文章的主旨。作者寫這一段，是為了體現二者的共性，增加文章的說服力。

「趣味筆記」

蒲松齡的茶棚

據傳蒲松齡之所以別號柳泉居士，是因為他的家鄉有一眼名叫柳泉的泉水。柳泉邊有一棵亭亭如蓋的大樹，蒲松齡就在下面搭了一個茶棚。每當有行人路過，蒲松齡便會熱情地邀請對方坐下，端上一碗茶，不收錢財，只求對方講一個故事或者說段奇聞。久而久之，人們都知道了柳泉邊有個愛聽故事的奇人，紛紛前來為他講述奇聞軼事，甚至還有人將故事寫成書信寄給他。這座茶棚雖沒給蒲松齡帶來收入，卻幫助他成就了《聊齋志異》這部不朽的名著

編輯：欒雨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