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書評

城市是人類生產和生活的集聚地，是人類智慧的結晶。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持續推進，2007年全球城市人口已達33億人，首次超過全球人口總量的 50% ，標志著世界范圍內城市時代的來臨1]。2021年，該比重已增長至 56%^[2] 。然而，“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短短數年內我們目睹了全球傳染病暴發、環境問題加劇、地緣政治形勢緊張等系列事件。另外，在數智技術的賦能下，遠程辦公的快速發展對城市空間及功能布局產生深刻影響，傳統商業空間和公共交通系統也面臨著嚴峻挑戰。在此背景下，系統梳理城市發展的歷史經驗并深入發掘當前的實際問題，對重塑城市未來發展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牛津大學教授伊恩·戈爾丁（lanGoldin）和《經濟學人》（TheEconomist）商業通訊記者湯姆·李-德夫林（TomLee-Devlin）的新作AgeoftheCify：WhyOurFufurewillbeWonorLostTogether（《城市時代：為什么我們的未來同命相連》）從全球視角揭示出城市所面臨的社會分裂、傳染病擴散和氣候變化等挑戰及其產生的原因，并探討如何借助城市釋放人類的創造力，共同迎接更加美好的未來。

作為全書開篇，第1章從城市大規模擴張、世界發展不均衡和“人類世”危機3個方面凝練總結城市時代所面臨的主要威脅。首先，伴隨著城市大規模擴張，地理區位鄰近的城市在經濟和社會方面聯系趨于密切，發展成為城市群，并不斷吸納人口，而遠程工作和網絡社交卻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城市集聚力。其次，世界發展的不均衡主要表現為財富和機會集中在少數城市及其精英階層，不僅弱化了全球城市與其他地區的關聯，也加劇了貧富差距。再次，在劇烈變動的“人類世界”，氣候變化和傳染病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顯現。最后，作者提出了全書的框架：共有10個章節，首尾兩章為開篇和總結，中間8個章節分為4部分，分別探討了城市發展不均衡、遠程辦公與互聯網的沖擊、發展中國家的挑戰，以及氣候變化和傳染病等重要議題。

第一部分包括第2至第4章，按時間順序展現了城市對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關鍵作用，剖析造成城市間和城市內部發展不均衡的根源，提出促進社會公平的建議。第2章梳理了自古美索不達米亞時期以來的城市發展歷史，厘清城市化進程中合作、專業化和發明之間的關系，強調城市始終是推動人類進步的引擎。人類合作修筑了農業灌溉系統和防洪工事，建立了統一的宗教組織和中央集權王朝，從而推動帝國首都等大城市崛起。城市還實現了專業化分工，商業中心、長途貿易網絡、產業集群相繼出現，構建起全球供應鏈系統。此外，城市孕育了眾多新思想和新技術，催生了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持續提升人類的物質和精神生活水平。上述3種力量相互依存：合作提高了人口密度，為專業化分工創造了條件；分工專業化程度的加深為發明家提供了創新的條件；新技術的發明拓寬了社會群體發揮作用的空間尺度，助推了貿易全球化。

第3章聚焦于知識經濟轉型期間，全球財富向少數大城市集中的態勢，并思考如何促進經濟相對落后的城市“升級”。作者以美國為例，闡釋了1980年代后經濟活動主要集中在紐約、舊金山等少數幾個超級城市，而底特律、克利夫蘭和密爾沃基等城市逐步衰敗，主要原因包括：工業化浪潮衰退、超級城市崛起、人口流動性減弱。全球化和自動化迫使美國傳統制造業工廠關閉，大量工人和管理人員失業，而高技能知識型專業人員的就業機會增加，就業市場的兩極分化對個人和城市發展帶來消極影響。聚集效應促進了超級城市的崛起，高素質人才聚集、生產力提高和頭部企業進駐，不僅帶動了多個行業繁榮，還增加了就業崗位，吸引了外國移民，進而持續強化了超級城市的優勢地位。老齡化、房價上漲、教育成本提高等因素制約了普通家庭向發達地區遷移，人口流動性減弱，固化了城市間的差距。鑒于此，作者建議完善城市間交通網絡、創辦高水平科研機構、提高城市宜居性、優化社會治理和公共財政系統，以扭轉處于困境中城市的命運。

第4章著眼于探究城市內部貧困和富裕并存的成因，從教育、住房和公共交通等方面提出促進公平的建議。在工業革命初期，城市中心區環境較為惡劣，富裕階層遷往郊區，貧窮群體被迫留在中心區，同時種族歧視加劇了貧困的代際傳遞，中心區與郊區之間的差距持續拉大。隨著城市中心區環境改善、犯罪率下降和現代生活方式變革，富裕階層回流至中心區，而貧窮群體不得不遷移到郊區。這不僅增加了該類群體的通勤壓力，還提高了郊區的貧困率。鑒于此，作者提出促進社會公平的策略：在教育方面，建議學習日本將學校資金來源與地方收入脫鉤，由政府負責聘用老師的做法，以增加弱勢學生的入學機會；在住房方面，除建設社會福利住房、發放住房券、提供保障性租賃住房外，還應考慮建設中層建筑、改造工業存量用地；在公共交通方面，優化城市道路交通系統、增加公共交通出行補貼等。

第2部分包括第5章和第6章，探討了互聯網影響下城市作為工作和社區的中心所發揮的作用，提出推行混合辦公模式、彌合社會分裂的策略。第5章系統分析了遠程辦公給城市帶來的機遇和挑戰。疫情期間的居家辦公實踐驗證了大規模遠程辦公在技術上的可行性，但這種工作模式也引發心理健康問題加劇、孤獨感增強、工作效率下降，及新員工向前輩學習交流的機會減少等弊端。故作者提出，遠程辦公和集中辦公相結合的混合模式將成為多數公司的首選。作者進一步探討了混合辦公模式對城市產生的影響，包括公共交通使用頻次降低、辦公空間功能轉變和中心商務區商業配套體系調整。同時，混合辦公模式也為城市創造了新的發展機會，如推動單一商業區或辦公區向混合功能區轉變，強化郊區社區的綜合服務功能，構建更便捷的交通網絡。概言之，盡管遠程辦公給城市造成了負面影響，但為重組集中的經濟活動、改善財富分配不均狀況提供了機遇，也順應了人類交流從實體空間轉向虛擬空間的趨勢。

圖1全書框架結構Fig.1Structureof thebook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第6章闡述了互聯網加速社會分裂的原因和機制。作者指出互聯網并未增強社會凝聚力，反而加深了人與人之間的分歧。回顧通信技術的發展歷程發現，單一權威版本的出版物、電臺和電視節自都無形中強化了民族認同。互聯網也容易造成“信息繭房”，使人們更傾向于與特定群體互動，而非拓展新的社交聯系，埋下社會分化的隱患。此外，根據互聯網瀏覽記錄推薦內容的算法，以及利用負面評論增加瀏覽量的商業行為，都為激化社會沖突創造了條件，甚至損害了國家民主政治的運行。社會學家曼紐爾·卡斯特也指出，網絡社會推動了資本全球化和勞動個體化，引發了政治民主化危機，挑戰了傳統社會認同體系，并形成了新的社會階層分化3。作者建議改造公共空間、重振志愿者協會、組織社區活動以及合理利用社交媒體平臺以緩和社會分化。

第3部分第7章將研究重點轉向發展中國家的城市，揭示了其快速城市化與經濟發展水平不匹配的矛盾。作者首先總結了中日韓3個國家城市化與經濟協同發展的成功經驗：日本推行以先進制造業為主導的出口導向型模式，通過重點建設東京都市圈等帶動區域整體發展；韓國在推進產業從勞動密集型向資本密集型升級的同時，將制造業分散至中小城市，提高全國的城市化率；中國通過在沿海設立經濟特區和開放城市，扶持內陸城市發展科技創新，將國內大城市及其周邊規劃為19個超級城市群，縮小地區間差距。相較之下，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都落后于城市化，城市無序擴張、貧民窟環境惡化、深度貧困等問題趨于嚴重，主要原因可以歸納為兩點：首先，人口死亡率下降和農業現代化滯后促使農村人口被迫逃往城市謀生，進而引發城市人口異常增長和城市化過早發生；其次，受制于政府引導不善、內戰爆發、過度依賴自然資源出口等因素，很多發展中國家未能實現工業化，導致經濟增速緩慢。為此，作者建議增加發展中國家向發達國家的移民，推動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向知識創新中心轉變，減少全球貧困，以緩解發展不均衡的矛盾。

第4部分包括第8章和第9章，重點剖析了傳染病和氣候變化對城市的威脅。第8章回顧了不同歷史時期城市與傳染病之間的相互關系，在總結傳染病防治經驗的基礎上，探究提升城市韌性的策略。從黑死病、天花到新冠肺炎，人類社會所面臨的傳染病威脅比以往更嚴峻，造成了大量人口傷亡、全球經濟衰退和教育中斷等問題。作者指出人口密度增加、頻繁接觸牲畜、垃圾處理不當，以及城市無序擴張和衛生設施匱乏等都是可能引發傳染病的原因。同時，偏信錯誤致病理論、食用野生動物、反對疫苗接種、濫用抗生素及非法制造生物武器也會加劇傳染病風險。此外，傳染病對不同城市的影響存在不均衡性，尤其在發展中國家人口高度密集的城市中，傳染病病毒的變異風險更高且傳染性更強，更容易對常規治療方式產生抗性。為此，作者建議建立更安全的食品系統、提高疾病追蹤技術、強化對低收入群體的醫療保障、推進全球協作改善貧窮國家的衛生條件等。

第9章探討了氣候變化對城市造成的潛在破壞，提出應對洪水、干旱和極端高溫等災害時需要采取的行動。縱觀歷史，印度河文明、瑪雅文明和青銅時代文明的衰落都與氣候變化息息相關，表明人類社會始終受到自然力量的支配。當前，許多城市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都處于不利地位，邁阿密、上海、雅加達等沿海城市面臨海平面上升的威脅，倫敦、巴黎、德里等城市遭受極端高溫天氣的侵襲。此外，氣候變化加劇了冰川和沙漠等生態敏感地區居民的生存壓力，資源短缺激化了國際緊張局勢，并觸發難民危機。因此，作者建議限制城市無序擴張、發展清潔交通、提升建筑節能標準、增加城市綠色空間、減少資源浪費、提高廢棄物回收率和發展都市立體農業，以應對氣候變化并減少碳足跡。

第10章是全書的結論部分，主要從改革城市設計、重建知識經濟、促進可持續發展3個方面提出建議，旨在激發城市的發展潛力，構建一個更公平、更團結、更可持續的世界。首先，改革城市設計包括重構城市擴張網絡、增加中心城區住房供應、優化郊區建設規劃，以及完善公共交通系統等措施。其次，重建知識經濟需要增加高技能知識工作者的崗位、完善城市間長途交通網絡、鼓勵并引導人口流動，以及加大對基礎教育和職業技能培訓的投資力度。再次，為促進可持續發展，作者認為發達國家應向發展中國家提供更多財政和技術支持，以應對非正式住區挑戰、促進知識經濟繁榮和優先發展公共交通系統。同時，各國還需明確界定各級政府的職責、加強政府間協作、優化資源配置方式并加強跨國合作。

縱觀全書，創新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系統梳理了城市發展的歷史，揭示出城市間發展不均衡、城市內部貧富分化，以及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滯后于城市化等問題的根源，凸顯當前城市問題的緊迫性和嚴重性。二是從歷史學、經濟學、社會學和城鄉規劃學等多個學科角度審視城市的發展：歷史學案例展現了城市孕育人類文明并促進社會進步的過程；經濟學分析揭示出知識經濟轉型對城市產業結構和就業市場的影響；使用社會學方法探討了城市內部貧富不均的成因，提出促進社會公平的策略；城市規劃學的建議貫穿全書，提供了應對自然災害和社會文化挑戰的城市更新和規劃方案。

本書也存在一些局限。一是對策略實施的復雜性認識有待商權，書中提出的解決方案主要基于發達國家的案例，如完善鐵路系統、建立科研機構以及強化社會治理和公共融資等。這些措施可能適用于英國、德國、美國等發展水平較高的國家，但難以推廣至大部分發展中國家。二是對具體問題的剖析仍有待深化，比如在探討經濟發展方式落后、環境污染加劇和深度貧困等問題時，建議增加到發達國家的移民或依靠富裕國家幫扶等策略，難以真正激發發展中國家的內驅力而使其實現可持續發展。

隨著全球城市化進程的持續推進，中國的城市發展也同樣面臨多重挑戰。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歷了從“鄉土中國”到“城市中國”的深刻轉型[4，創造了全球增速最快和規模最大的城市化奇跡[5。為達成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目標，必須走城市高質量發展的道路。有鑒于此，該書為我國在新時期應對知識經濟轉型、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技術影響、傳染病擴散和氣候變化等多重考驗帶來了一定借鑒，也為國內城市推行轉型升級、改革城市設計、促進社會公平、提升城市韌性等多維度的持續發展提供了參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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