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與肇因分析

摘要基于當今城市高質量規劃建設有必要借鑒歷史生態環境演變軌跡，以及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特征對上海建設韌性生態城市、提升生態環境質量具有啟示作用的認知，利用上海近代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的相關歷史數據，采用表達水系特征的長度、密度、水網復雜度、河流彎曲系數、水網—路網密度關系指數等定量指標，對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的空間演變模式及演變肇因進行探討。研究發現，上海近代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分別有景觀變遷模式、結構退化模式、空間置換模式3類;上海近代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肇因包括資本逐利效應、價值更迭效應、多極博弈效應、行為失序效應4類。

AbstractBasedontecurrthigqualityurbanplaingndcostructionitisnecesartoleanfromtheistorcalological environmentevoutiontajetoryandtesatialvolutioncharactestcsofSanghai'sIteatioalSetlementiverstein moderntimes haveanenlightening efecton Shanghai'sconstructionofaresilient ecologicalcityandimprovementofecological environmentquality.This paperuses the historical dataofthe spatialevolutionoftheShanghai Interational Setlementriver system，adoptsantitatieinexesschsengthesityompleityofteveetok，iverdngoetadsity relationindexoftherivernetwork androad network，anddiscusses thespatialevolutionpaterandcausesof theriversystem in Shanghai Intemational Settement.Itisfound thattherearethreetypesof spatial evolution modesofthe modern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ement riversystem：landscapechangemode，structuraldegradation mode，andspatial displacementmode. ThespatialevolutionofthemodemShanghai InterationalSetlementriversystemiscausedbyfourtypesofeffect：theapital chasing efect，thevalue displacement effect， the multi-polar gameeffect，and the disorderly behavioreffect.

關鍵詞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演變肇因 Key Words modern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lement; river system; evolution pattern; evolutionary cause

0引言

上海于1843年開埠前曾遍布池浜沼澤，本地居民對自然水系有極深依賴，存在定期疏浚整治河道傳統，使得自然水系處于動態穩定狀態。但自開埠以后，隨著新型市政技術的發展及城市建設對水體干擾的加劇，上海城市自然水系普遍出現不同程度的功能退化及水質惡化現象，成為影響衛生、破壞市容、損害健康的主因之一，自然水系消亡逐漸成為上海近代城市化過程中一個不可忽視的現象。其中，公共租界水系空間尤較其他地區變化更劇烈。既有上海公共租界研究涉及城市公園、工業布局2、衛生體系[3、土地制度、交通管理、建筑法規等領域，水系相關研究聚焦于定性分析層面，缺乏定位一定性一定量相結合的綜合研究，亦缺少涉及水系演變模式及演變肇因的空間定量研究。新時代背景下，空間定量分析已成為國際城市歷史環境演變研究的新范式。BodenhamerDJ闡釋了地理空間技術對歷史學研究的價值，指出歷史研究的“空間轉向\"（SpatialTurn）將促成地理空間技術與歷史研究結合，有望更新并完善歷史學研究的方法框架。Mitchell 認為，使用GIS進行空間分析工作可揭示事物的空間分布規律及事物間的空間聯系，有助于更好地理解所處的地理環境。

本文運用地理信息技術，通過對近代不同時期的上海公共租界水系分布要素進行空間疊加分析，從水網長度、水網密度、水網復雜度、河流彎曲系數、水網一路網密度關系指數5個方面，定量研究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的空間演變模式，并進一步探討其空間演變肇因 （見圖1）。

1研究對象、數據來源與分析指標

1.1研究對象

本文研究對象為近代（1843—1949年）上海公共租界，其被認為是中國租界史上開辟最早、存在時間最長、面積最大、管理機構最龐大、發展最充分的租界[9]。該地區東臨黃浦江，南北被蘇州河分割，用地面積達10676畝（約711.73hm² ，具體范圍如圖2所示。

1.2數據來源

道路、水文數據源自鐘編著的《上海城市地圖集成》及視覺上海網站①。筆者結合歷史文獻與地圖資料，以2024年上?，F狀空間數據為模板，利用ArcGIS10.3軟件進行矢量化處理，并通過地理配準（Georeferencing）工具將歷史地圖與筆者整理的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地理數據庫進行疊加，重繪道路、河流等空間要素至數據庫中（見圖3），作為定量研究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的基礎。考慮到歷史地圖繪制精度有限，筆者根據如今道路及水系的位置，結合文獻記載及相近年份地圖道路、水系空間布局進行判斷并酌情調整，以確保道路、河流位置的準確性。

1.3分析指標

通過比較分析近代上海公共租界不同時期水網長度、水網密度、水網復雜度、河流彎曲系數、水網一路網關系指數的變化特征，研究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分區水系空間演變情況，具體指標解釋如下：

（1）水網長度：區域內水系總長度之和。（2）水網密度：單位面積水網長度占研究區域面積之比。水網密度越大，代表研究區

圖2近代上海公共租界空間范圍Fig.2Spatial scope of modern Shanghai InternationalSettlement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1 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 ？ 中區 北區 東區 西區 速度 方向 數量

景觀變遷模式 結構退化模式 空間置換模式 IV 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肇因水網長度 水網復雜度 水網一路網 業 長 長 ？ 長水網密度 河流彎曲系數 密度關系 資本逐利效應 價值更迭效應 多極博弈效應 行為失序效應

圖3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化圖（1849—1946年）③Fig.3 Spatial evolution of river system inmodern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1849-1946）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域內河流分布越密，公式如下[10]：

式中：D表示水網密度，單位為 km/km²;L 表示水網總長度，單位為km；S表示研究區域面積，單位為km2。

（3）水網復雜度 （C） ：反映水網發育程度。數值越大，說明該區域水網構成層次越豐富，支撐主干河道的支流水系越發達，公式如下[11].

式中： c 表示水網復雜度；N表示河流等級數；L表示水網總長度，單位為 ?km;L_m 表示主干河流長度，單位為km。

（4）河流彎曲系數（k）：河流實際長度與直線長度的比值。k越大，河流彎曲程度越大，對兩岸植被積極效益越佳，反映河浜周邊生態環境越好。當彎曲系數 kgt;1.3 時，認為河流是彎曲的，公式如下[12]：

式中：k表示河流彎曲系數；L表示河流的實際長度，單位為km;l表示河流的直線長度，單位為km。

（5）水網—路網密度關系指數（I）：比較不同年代研究區域水網密度與路網密度的變化趨勢，分析兩者間存在的聯系，公式如下：

式中：I表示水網一路網密度關系指數；D_w 表示水網密度，單位為 km/km²;D_r 表示路網密度，單位為 km/km² 。

2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

水系空間演變模式是對一定歷史條件下水系空間演變特征的概括和表征。通過分析水網長度、水網密度、水系曲度、水網復雜度等關鍵指標，對于研究水系空間演變模式有一定價值[13-15]。本文結合各項指標的統計、計算、分析結果，從景觀變遷、結構退化、空間置換3方面歸納分析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

2.1景觀變遷模式

景觀變遷模式指景觀環境通過連續重組使其用途和空間結構動態適應社會需求變化的基本范式，是環境中自然力與文化力相互作用的產物[1]。變化頻率與幅度是衡量景觀變遷模式的重要指標，在水系空間演變過程中表現為不同階段水網長度及密度的變化。

比較近代上海公共租界不同時期的水網長度及密度變化，可發現： ① 水系消亡并非平緩漸進的過程，而是呈顯著的階段性突變（見圖4）。按照時間維度可劃分為中區水網消亡期（1860—1890年）、北區水網消亡期（1900—1910年）、東西區水網消亡期（1910—1923年）3個劇變階段 （見表1） ② 各區水網景觀變遷結果趨近徹底消亡。中區、北區因城市化進程啟動較早，1900年后水系長度與密度均趨于0；東區、西區因面積較大且被劃入租界時間較晚，雖未出現如中區、北區一樣的水網完全抹除現象，但也所剩無幾。 ③1900- 1923年間水網消亡尤其劇烈。1900—1923年間四區水網長度共計消亡 81.56km ，占1849年之后統計值的 77% 以上，年均填沒3.55km ，達平均值的3.3倍，遠比其他各時期劇烈 （見表2）。

2.2結構退化模式

結構退化模式指結構組成與空間配置受環境影響發生消極變化的抽象模式。通常將水網復雜度、河流彎曲系數作為評價水系結構退化的關鍵指標[17-18]。通過分析可知，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區的水網復雜度、河流彎曲系數均呈顯著下降趨勢，反映了該區域水系空間生態服務功能減弱的結構性演化特征及趨勢。

水網復雜度（C）方面，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分區在開發前普遍維持較高數值，隨著填浜筑路推進，租界各分區中小河浜被陸續填塞，水網復雜度指數持續下降，中區1910年后因水系完全消失，C降為0；北區在1900年代穿虹浜填塞后僅留虹口港一條河流，C降為1；西區經1910年代大規模填浜筑路后已無滿足通航需求的完整主干河流，C也降為1（見圖5）。

表1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景觀變遷過程 Tab.1 Changing process of river system landscape in modern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表2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年份水系消亡的長度、比例及速度 Length，proportionand speedof river system extinction inmodern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河流彎曲系數（k）方面，租界當局普遍采用“填小浜、留大浜”方式，導致彎曲程度較大的小浜被優先填沒，整體河流彎曲系數呈衰減態勢。但不乏例外，如1850年代中區（英租界）修建跑馬場時，曾在場地四周開辟環形水道，導致1866年時k明顯增大；此外，西區在1920年代—1930年代因水質惡化，逐漸將寺浜等主干河道分段填沒，較為平直的主干河道被切碎，水網結構遭破壞，致使1930年代k突增。需特別指出，這種k增長實際為負面表征：填沒主干河道看似使k增大，實則導致次要河浜堵塞，并因通潮能力降低而逐漸干涸，這種非正常的k增長現象也側面反映了水網結構的退化趨勢（見圖6）。

2.3空間置換模式

空間置換模式指自然環境向人工環境轉換的基本范式，在水系空間演變過程中表現為人工排水管渠對自然水體的空間取代。填浜筑路是引起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河浜消失的主要原因。通過對比公共租界四區水網一路網密度演變趨勢，發現二者呈顯著負向關聯特征（見圖7），反映了自然空間向建設空間轉變的空間置換過程。

為比較水網消亡與路網增長順序，筆者進一步將空間置換模式劃分為“積極置換”與“消極置換”2類?！胺e極置換”指在城市擴張階段基于路網建設需求主動填塞河浜的置換方式，表現為路網密度增長與水網密度衰減呈高度同步性，該模式主要發生在中區和東區?！跋麡O置換”指受權屬、資金等制約，城市建設初期對公有水體采用疏浚保留策略，待后期水體污染、干涸等問題加劇，租界當局在既有路網骨架形成后被動填塞不良水體的置換

圖5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區水網復雜度 （C） 演 變軌跡 Fig.5Evolution trajectory of river network complexity （C）ineach district of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in modern times

圖4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分區水網長度與密度變 化軌跡④ Fig.4Variationtrackofthelengthanddensityof river network in each district of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inmodern times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方式，表現為同一地區水網密度衰減滯后于路網密度增長，該模式主要發生在西區與北區。進一步研究發現，同一地區水系空間常呈現階段性模式轉換：初期多呈“積極置換”模式，通過填浜筑路構建基本路網骨架；后期多呈“消極置換”模式，側重填平污染水體以滿足租界衛生、美觀等要求。

3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肇因

前文對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的探討揭示了租界水系數量衰減及質量退化的過程及特征，為深入研究水系空間的演變肇因奠定了基礎。演變肇因是歷史生態環境發展變化的緣由和起因，其對生態環境的演變過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19]。流域附近人類活動引起的土地利用變化是改變河流水文地貌的根本原因2。通過系統梳理歷史文獻并結合上文水系空間演變模式研究結果，本文將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肇因概括為以下4點。

圖6近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區河流彎曲系數 （k）^′ 演 變軌跡 Fig.6Evolution trajectory of river bending coefficient（k） ineachdistrictofmodern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3.1資本逐利效應

資本的歷史本性在于獲得最大限度的增殖，而資本增殖背后的推動力即資本逐利效應。為追求利益最大化，資本推動高收益空間擴張，具體表現為低收益的自然水系被高收益的城市建設用地取代。對比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消亡時序（見圖8）與地價空間分布（見圖9）可知，中區及北區的土地價格明顯高于西區及東區，而中區、北區水系消亡的時間亦明顯早于西區、東區。資本逐利效應對公共租界水系空間的影響機理主要反映在“增益”“降本”兩方面。

一是“增益”方面，填浜筑路通過提升地區設施水平及區位優勢實現土地增值。一方面，隨著水系空間被置換為城市建設用地，道路體系趨于完善，交通通達性顯著提高，推動土地利用率與土地價格同步攀升。從1926年上海公共租界四片區的地價數據可知，路網密度較高且水網密度較低的中區、北區，其單位地價顯著高于東區、西區（見表3）。另一方面，土地稀缺性不僅表現在土地供需矛盾上，還表現為位置固定性和質量差異性導致的土地區位供給差異。租界河浜多占據黃金位置，填筑后通過置換功能及完善設施實現土地經濟效益最大化，既為沿浜業主創造超額財富，又為工部局增拓土地稅收。

二是“降本”方面，填塞公浜相較征用私有土地更有利于節省投資成本。征用私人土地修筑道路通常需支付高昂費用且面臨產權糾紛困擾，而利用公浜筑路能有效規避產權矛盾及土地征用成本。以下2種投資模式均體現了工部局“填公浜筑路”的低成本特征：① 前期由工部局墊資，后期將填沒河浜多出的土地出售以補貼成本。如工部局在1930年填塞新閘浜時，將填浜額外增加的1.6畝（約 ）土地售出，大致抵消了所支出的經費[22]。 ② 由河浜兩側業主共同平攤費用。1862年6月25日，工部局的衛生稽查員指出，填塞英國領事館背后排水溝的費用由附近業主各自承擔[23]642。無論采取何種模式，工部局的投入成本都微乎其微。

3.2價值更迭效應

西方現代衛生理念興起背景下自然水系傳統價值的喪失是水系空間消亡的重要誘因。人居環境領域的價值更迭效應體現為人類對客觀環境要素認知體系的篩選與重構，這種認知轉變引導了建設決策方向和投資指向，最終對人居環境演變走向產生影響。近代上海開埠初期，租界河浜承擔滯洪、排污、供水、消防、交通等功能，隨著現代市政技術的完善及西方衛生觀念的引入，傳統河浜功能式微并逐漸失去價值，最終被現代馬路所取代。價值更迭效應主要體現在以下兩方面：

其一，自來水技術的成熟替代了河浜的供水與消防價值。早期租界僑民依賴河浜取水，用于日常飲用與消防，但河浜供水面臨著一系列問題：一是水質不良。租界水系通過黃浦江與東海相連，受到污水排放與海水倒灌影響，水質腥咸，到了冬季枯水期更是難以飲用，甚至會誘發霍亂、痢疾等傳染病?！渡虾Ｐ≈尽酚涊d，“滬城內河渠淺狹，比戶皆乘潮來汲之而飲，潮退腥穢異常，故飲者易致疾病”[24]。二是階段性水量不足。河浜呈顯著季節性豐枯波動及日常性潮汐漲落特征，尤其是夏季潮汛期，“低潮與高潮落差高達五六公尺”[25]，低水位時難以保障日常飲用與消防需求。因此，租界開埠初期高度重視河浜的水量水質穩定及河網完整。然而隨著1883年租界自來水供應的普及，居民逐漸擺脫對河浜水源的依賴。至1860年代，公共租界采用自來水作為消防水源，河浜的消防功能逐漸喪失 （見圖10-圖11）。

其二，地下排水技術的成熟替代了河浜滯洪排污價值。租界開埠初期受制于城市建成空間狹小、財政實力薄弱、市政技術匱乏，當局只能依賴自然河浜及簡易溝渠承擔行洪排污職能。隨著建成空間擴張及西方衛生思想輸入，傳統排水模式暴露出極大隱患：城市建設活動顯著削弱浜渠潮汐沖刷效果，水體自凈能力降低，既有河浜非但難以滿足排水任務，反而因羅物堆積成為霍亂、傷寒等傳染疾病的傳播載體，直接威脅城市公共衛生安全。因此工部局逐步清除自然水體并代之于人工浜渠，以減少污染物與居民直接接觸。1870年12月16日，工部局檢查發現租界內的中國排水溝積攢了數英尺厚的黑色發光爛泥沉積體，并散發強烈的臭味，于是將其填平并通過路旁水渠加以取代[28]。1880年7月23日，外國居民莫勒申述稱靜安寺路旁的陰溝堵塞，導致暴雨積水把住所淹沒；同日，徐家匯路兩側居民抱怨陰溝腐資料來源：結合視覺上海網站圖片繪制。

表31930年代上海公共租界各區水網密度、水網消亡率、路網密度與土地價格對比 Tab.3Comparisonofrivernetworkdensity，rivernetworkextinctionrate，roadnetworkdensityandlandprice ineachdistrictof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in1930s

圖8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消失時序 Fig.8Time sequence of the disappearance of Shanghai's InternationalSettlementriversysteminmoderntimes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圖91926年上海公共租界土地價格空間分布Fig.9Spatial distribution of land price in modernShanghaiInternationalSettlement

3.3多極博弈效應

租界發展日趨國際化的同時伴隨著多方利益主體的矛盾產生與升級。西人通過“永租”方式獲得土地實際使用權，而土地的名義所有權仍屬中國政府。土地權屬之間的矛盾引發不同權益主體間的復雜博弈關系，亦屬影響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的重要因素。詮釋多極博弈效應需統籌地方政府、原住居民、業主、工部局4類權益主體的行為及相互作用（見圖12）。

（1）地方政府。名義上擁有公浜所有權，傾向于疏?；蚓S持河浜現狀，限制工部局的填浜工程。主要出發點在于保持對公地的控制。1893年清政府與租界當局簽署的《虹口租界章程》中規定，“不論何條通潮之港或河道，向來所有者，工部局愿不填塞，如用填塞，須先與地方官商議方可”[29]，明確限制工部局侵占公浜資源。1892年9月13日，瑪禮孫公司提請填平匯山路（今霍山路）房屋東側河浜，但被工部局駁回，工部局明確指出清政府不允許填平該河浜[30]834。1894年5月29日，工部局向清政府申請填沒楊樹浦路1322號土地附近的死水浜，被清政府拒絕，并被告知清淤挖深是唯一方法[31]。清政府鮮明且強硬的反對態度，一定程度限制了租界當局對主干河道的填沒速度，直到1912年清政府下臺，租界當局才乘機大規模填浜筑路。

（2）原住居民。傾向疏浚或維持水體現狀，主要出發點如下：其一，填沒河渠會影響原住居民的日常生活。原住居民依賴河渠承擔運輸物資、灌溉農田、日常飲用等基本功能，以維系生計?！队?181號上海道契》記載，“東界半浜系祥茂洋商地內，西半浜仍應顧聚源完糧，此浜內通民田，關礙水利，洋商不得侵占填塞”[32]；1892年3月15日，華人拒絕填沒鄧脫路（今丹徒路）一帶的水塘，因為他們需要利用這些水源來灌溉農田[30]800。其二，填沒河渠會破壞家族風水。古人依據山形水勢等要素對墓地進行選址，對于平原地區，水系是影響墓地風水的最重要因素。1875年2月13日，張氏認為西人填平一條名為蘇家溝的河流有礙風水，進而聚眾阻攔并與西人發生沖突33；1891年9月29日，工部局在填平虹口23區的一條河浜時受到知縣阻止，后者認為填平該河浜會破壞家族風水[30]767。盡管原住居民對填沒浜渠呈反對態度，但自身話語較弱，需依賴政府與工部局交涉。

圖111879年上海公共租界消防井貯水池分布Fig.11DistributionoffirewellsreservoirinShanghaiInternational Settlementin1879資料來源：筆者根據參考文獻[27]683表格繪制。

（3）業主。業主對填沒河浜的態度相對復雜，主要出發點如下：其一，自身地塊的衛生情況。工部局定期派衛生稽查員巡查，如果發現私浜或私塘存在嚴重污染現象，會責令業主限期填平，如果業主無法整改，工部局甚至會沒收土地。1874年3月3日，《衛生稽查員報告》指出應填沒北京路上的死水坑，但因業主無力填沒，由工部局保留該水坑的土地所有權并用于市政用途，直到業主支付相關費用為止[4。其二，填沒河浜的成本及對自身利益的影響。如果業主能夠得到補償，或由工部局支付這一費用，業主會考慮同意填浜。1916年11月15日，工部局提出通過支付部分費用，并以出讓土地為條件促使跑馬會同意填沒四周河浜[35]。由此可見，業主需要對“永租”土地中的私浜負責，受到環境衛生或個人利益影響傾向于填平私浜，但成本問題也同樣是填平與否所需考慮的重要因素。

接到業主投訴，工部局向中國政府申請填濱或強制執行填平公濱 業主向工部局投訴受污染公浜4地方政府 工部局 業主堅持對河浜進行疏浚 傾向于保證多數業主利益及節省開支 傾向于符合自身利益下填浜筑路或維持現有狀況 權屬主體公浜 前提下填浜筑路 私濱權屬主體自身地塊的環境衛生情況·代表民的基本利益 抗議工部局填浜筑路 不 發個權屬工部局定期巡視，如存在衛生 主體駁回工部局填浜筑路請求 風險責令權屬主體填平私浜斥責工部局填浜筑路行為原住居民堅持對河浜進行疏浚或維持現有狀況·維持生計向政府請愿，限制工部局填沒公浜或 物資運輸、農業生產灌溉、生活用水…請求恢復公浜通潮能力 ·維護家族的風水

圖12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河浜權屬主體關系及相互作用 Fig.12Relationshipand interactionof river ownership inmodern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

（4）工部局。作為公共租界管理者，直接負責公浜的疏浚、整理或填埋工作，并定期監查私浜衛生狀況。受西方現代城市建設思想的影響，工部局熱衷于填塞池浜，以實現改善交通、保證衛生、節約成本等目的。其本質是保障以僑民為代表的業主利益，因此在主體訴求產生矛盾時，盡管中國政府及原住居民的反對一定程度上能延緩河浜填沒進程，但無法從根本上改變河浜被填平的命運。

多方利益主體間的博弈對水系消亡的速度及時序產生重要影響。開埠初期地方政府及原住居民擁有較大話語權，有效延緩了公共租界填浜筑路的進程。隨著清政府解體及地方政府治理能力下降，工部局逐漸占據主導地位，開始肆無忌憚地填沒租界內的池浜水系，致使1900—1923年租界水系消亡尤為劇烈。

3.4行為失序效應

行為失序效應指人類行為因短視、錯誤觀念及決策所導致的負向結果。行為失序是引發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負向演化的關鍵因素之一，加劇了水系空間的結構退化及功能喪失，顯著體現在城市建設行為失序、工業生產行為失序、生活行為失序3個方面。

一是城市建設行為失序方面，建設活動破壞了河網整體性，致使水體因喪失自凈能力而受到污染。租界地勢低洼、地基不穩，易受洪澇災害影響，在建設前需清除水體并填高土地。填沒局部水體看似對租界整體河網格局無足輕重，但由于整個地區水系相互聯通，一段河流受阻會對整個地區的水循環造成影響。尤其是蘇州河、黃浦江兩條通潮河道沿岸作為租界建設優先區，周邊水系填沒后，整個地區水系受潮汐影響能力劇減，水系質量惡化，逐漸成為蚊蟲滋長、病毒繁衍的溫床，最終不得不被填沒。1862年11月12日，英租界居民霍格申訴，他的土地受不能通潮汐的小浜影響而淤積污水，工部局回復稱將上述水溝填沒是“唯一辦法”[23]660。

二是工業生產行為失序方面，工業污水的肆意排放造成水質惡化，使水體受污染淪為城市公害。早期租界工廠臨水擇址，利用水體清洗設備、加工制品及排放廢水。但由于缺乏必要的污水處理系統，工業廢水直接排入附近水體，對城市水系造成嚴重污染。值得注意的是，多數污染水體還伴隨刺鼻氣味，為傷寒、霍亂等疾病傳播制造條件。1891年12月15日，工部局會議指出，虹口區文監師路（今塘沽路）一水坑由于排入大量染料廢水產生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毒氣”引發周遭多起病例，工部局通知業主填平該污水坑[3]782。

三是生活行為失序方面，居民缺乏衛生意識，肆意向河浜中傾倒垃圾。早期河浜的潮汐作用較強，尚能應付少量的垃圾擲入。但隨著河浜潮汐沖刷能力減弱，水流不足以將污染物完全排除，在低水位時更顯得污穢不堪。此外，河浜中垃圾還會產生刺鼻氣味，破壞城市風貌，影響居民健康。1892年3月15日，有虹口業主向工部局投訴，鄧脫路（今丹徒路）、公平路和熙華德路（今長治路）華人向村莊池塘投放垃圾，造成水面污穢不堪，臭氣難聞，引起大量華人生病，并危害西人健康[3。河浜水體受居民肆意糟蹋而污染退化，自然也難躲被填沒的命運。

4結論

本文結合歷史地圖數據，應用地理信息技術，通過比較分析不同時期水網各相關指標的變化情況，深入探索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的空間演變模式與演變肇因。

研究發現，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模式可概括為3種類型。一是景觀變遷模式，表現為租界水系隨租界擴張呈自中心向邊緣的階段性消亡特征；二是結構退化模式，表現為由水網復雜度和河流彎曲系數反映的水網結構退化；三是空間置換模式，表現為自然水體所在空間被城市路網空間所取代。

研究發現，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空間演變肇因包括4個方面。一是資本逐利效應：填浜筑路能有效增加土地的區位優勢及商業價值，減輕城市開發阻力與成本，使空間生產收益最大化；二是價值更迭效應：西方衛生價值觀念引入及市政技術更新，尤其是自來水供水與地下排水管網技術使河浜失去傳統價值；三是多極博弈效應：土地所有權與使用權分離，受土地權屬制約不同利益主體的博弈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加快或延緩了水系演變的速度；四是行為失序效應：公共租界相關主體的失序行為引起水體污染，對租界衛生及居民健康造成嚴重威脅而成為浜渠填沒的重要誘因。

有必要指出，本文主要從河流、水網、水網一路網關系等方面探討近代上海公共租界水系的空間演變模式及演變肇因。對于包含水質、水量、水容量、水循環的較為全面的水系演變研究暫未涉及，尚待今后繼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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