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地理擴張與中國企業加成率提升

[關鍵詞]銀行分支機構;金融地理擴張；成本加成率;空間衰減；成本降低效應;創新引致效應；市場結構效 [中圖分類號]F832.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6-3114（2025）04-0090-12

一、引言

自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來，中國實體經濟發展蹄疾步穩，制造業企業的生產規模持續擴大，產品種類不斷豐富，中國已然成為全球重要的制造業大國。然而在中國制造業強勢發展的背后，諸如關鍵核心技術受制于人、“大而不強”等問題依然存在。尤其是近年來，伴隨著中國要素成本的不斷上升，以消耗大量資源為代價的粗放型生產模式難以為繼，加之國際經濟環境復雜性和不確定性日益凸顯，中國制造業賴以生存的價格優勢正逐漸喪失，“低質、低價、低效益”的國際形象難以擺脫[1]，長期被鎖定在全球價值鏈體系中的中低端環節。提升制造業企業的市場競爭力已然成為中國經濟應對新發展階段、構建新發展格局、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關鍵任務和重要目標之一。

從理論上來說，企業出口數量和機會的增加有助于克服企業的高固定成本劣勢，促進企業生產率水平提升，進而在市場上獲取較高的定價能力和市場份額，帶來成本加成率的提升[2]。然而，遺憾的是，這一結論在中國的實踐中卻尚未得到充分的驗證，中國企業不僅在參與國際分工過程中存在“出口低價之謎”的現象[3」，在國內市場的定價能力也是長期處于較低水平。而中國制造業產品價格處于劣勢地位的主要原因在于企業成本加成率過低[4]，這勢必會影響到企業競爭優勢，從而限制企業產品利潤的增值空間，最終導致轉型困難。

由于外源性融資一直是中國企業融資的主要來源，外部金融環境的變化便成為影響企業生產經營決策和市場競爭力提升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中國以商業銀行和間接融資為主導的金融體系下，長期隱形歧視性壟斷政策的存在，導致實體企業廣泛面臨著融資難、融資貴問題。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的金融體系開啟了有序的市場化改革和規模擴張，不僅金融業增加值占GDP 比重持續增加，銀行業市場結構也實現了從一元壟斷傳統體制向多元競爭現代體制的轉變。監管部門不斷放寬銀行業市場進入的政策限制，銀行業市場主體越來越多，市場競爭程度逐漸提高，企業周邊分布的各類銀行分支機構數量不斷增加，金融體系在地理空間上的擴張現象日趨明顯，這一現象被稱為金融地理擴張[5]。金融地理擴張縮小了銀行與企業之間的地理距離，這不僅提高了企業金融資源的可得性和便利性，降低了企業的生產經營成本[，還能夠有效激勵企業的技術創新，優化行業市場結構，從而提升企業的成本加成率。

與本文密切相關的研究文獻主要有兩支，一支是關于中國企業低加成率的影響因素的研究。早期的學者認為引起企業競爭能力變化的因素皆可能引起企業加成率的變動，這些因素可能來源于企業的內部或外部。就內部而言，一些學者嘗試從企業自身特征來探究影響企業加成率的因素，如人力資本和產品質量等[7-8]，尤其是一些實證研究發現中國企業加成率分布存在顯著的異質性，如是否為出口企業、是否為國企等[3-4]，這也驗證了企業內部屬性在決定加成率方面的作用。此外，學者們還從外部環境的角度剖析其對企業加成率的影響，如產業政策和貿易自由化等[9-10]，認為這些因素能夠通過影響要素市場定價和最終產品價格，進而引起企業成本加成的變化。其中，融資成本作為影響企業生產邊際成本變動的重要因素，其對于企業加成率的影響也成為學者們關注的重要問題[]。融資約束程度嚴重的企業將會面臨投資不足、研發創新激勵不高等負面效應，阻礙生產效率的提升，從而不利于降低生產邊際成本和獲得較高的成本加成，制約企業的持續發展[12]。而金融體系通過提供直接或間接的融資支持、優化資源配置等方式，影響企業的融資成本和資金可得性，進而影響到創新行為和市場競爭力[13]，并導致其成本加成率發生變化。因此，一些文獻還將研究視角聚焦到金融體系的改革與發展方面，認為緩解融資約束的金融體系改革是提升企業成本加成與競爭能力的有效途徑，如金融市場化改革[1]。

另一支文獻主要考察金融地理結構對企業生產決策的影響。我國的金融地理結構基本上可由商業銀行網點布局決定[5]，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某地區金融資源的供給水平和便利性。金融管制放松政策的實施推動我國銀行分支機構的規模實現快速擴張，使得金融資源在地理空間上分布與供給也發生深刻的變化[14]，進而導致企業的實際融資行為呈現“舍遠求近”的特征，重塑企業金融資源的觸達范圍，對企業融資產生重要影響。有研究發現，金融地理擴張有助于緩解企業融資約束[11]，支持企業的創新活動，并促進企業的可持續健康發展。也有學者采用金融地理結構度量企業周邊的銀行競爭水平，認為企業周邊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越多，表明銀行競爭更加激烈，這也有利于促進金融資源的優化配置，降低企業的融資約束，為企業融資提供有利條件[15-16]

可以看出，以往研究已經關注到了金融體系發展及其所帶來的融資環境的變化是影響企業加成率的關鍵因素，但是這些研究主要側重于地區層面的整體規模，強調企業所處的宏觀金融環境對企業的經營成本和生產決策的影響，忽略了微觀企業所處的具體空間的金融環境異質性和金融資源分布非勻質性。此外，以往文獻忽視金融地理擴張還可能會存在激發企業創新活力、改善行業市場結構等間接效應，這亦會影響企業定價能力和市場勢力。本文結合中國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與促進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現實背景，系統地考察以銀行分支機構擴張為代表的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通過采用上市公司周邊特定空間尺度上（1公里、5公里、10公里和15公里）范圍內的銀行分支機構數據和基于DLW方法測度的企業加成率數據，實證檢驗了其中的影響效果，發現金融地理擴張顯著地促進了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這種促進作用主要是通過降低企業成本、激勵企業創新和調整行業市場結構方面實現的。

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為以下幾個方面：第一，以往關于金融體系與企業加成率之間關系的研究主要側重于地區層面的金融環境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忽略了微觀企業所處具體空間下的金融環境。事實上，中國金融資源供給的空間分布并非均衡的，微觀企業所面臨的金融資源可得性也會存在差異[17]。如果僅從地區整體層面考察金融體系發展對企業加成率的影響，不利于清晰地認識微觀企業所面臨的具體的金融環境，也不利于更加客觀地考察金融機構擴張所產生的微觀效應。第二，從理論上來說，金融體系的發展直接影響到企業的融資成本，因此現有研究主要聚焦在金融體系發展所帶來的企業融資成本降低效應，及其與企業加成率的內在聯系，忽視金融業擴張還可能會激發企業創新動力、改變行業市場結構，從而影響企業的定價能力和市場影響力。因此，還需進一步從理論和經驗上深入考察金融地理擴張影響企業加成率的內在機制和影響效果。第三，相較于以往研究，本文還進一步關注了國有商業銀行和非國有商業銀行因經營規模和經營范圍差異所導致的異質性，以及不同要素密集度企業、不同規模、不同產權屬性對于金融地理擴張的敏感性差異，以及由此導致的影響效果的異質性，這有助于更加全面地厘清金融地理擴張與企業成本加成率之間的關系，也為相關政策的科學制定提供針對性的啟示。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產業組織理論認為企業成本加成率（即產品價格對成本的偏離程度）是反映企業的市場競爭能力或市場勢力、體現企業市場影響力和盈利能力的一個重要指標，影響企業產品成本和價格的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對其市場勢力產生作用9。值得關注的是，近些年隨著中國銀行業管制的逐漸放松，各類型商業銀行均加快在全國的網點布局，金融資源在地理空間上呈現擴張性分布，使得微觀企業主體的金融資源可得性不僅僅取決于自身經營性質以及融資項目的風險收益性，還會受到其與金融機構的相對地理位置的影響[13」。金融資源的地理分布不僅僅會影響到金融資源的空間配置效率，以及一國實體經濟的轉型與發展，還會影響到微觀企業的要素使用成本和整體的定價決策，改變企業的技術能力和競爭能力，進而決定企業的成本加成率。

第一，成本降低效應。金融地理擴張有助于增加企業周邊的銀行分支機構數量，降低企業的融資難度和融資成本，以此帶來企業生產成本的下降和成本加成率的上升。首先，企業周圍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的增加能夠促進銀行間競爭，為搶占市場份額，銀行會采用先進的技術手段和提高服務質量來避免陷入“贏者詛咒”陷阱，這有助于改善銀企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以及提高銀行預期收益[18」，從而削弱傳統銀行業市場中的市場勢力和壟斷行為，并促使信貸市場逐漸向買方市場過渡，企業議價能力大幅度提升。因此，企業可通過較低的貸款利率和抵押品價值等有利條件獲得貸款，信貸融資成本大大降低。其次，銀企地理距離的縮短有助于降低銀企之間的交易成本。尤其對于科技手段運用程度較低的中小銀行而言，客戶分布地理距離較遠往往會使信貸管理成本增加、監管難度升級。因此，銀行更加傾向于向距離較近的企業提供信貸服務，并與周邊企業保持長期的合作關系，二者之間會彼此“鎖定”。縮短銀行和企業之間的地理距離，有利于降低企業遠距離貸款而產生的搜尋成本、交通成本及時間成本[19]，實現雙方互贏。最后，企業周邊銀行密度的增加及銀企地理距離的縮短還有助于降低企業非正式交易成本。事實上，企業借貸中的非正式交易成本在銀企交易中普遍存在，這也是導致企業融資成本較高的重要因素之一。為了獲得信貸資源，貸款對象會通過各種正式或非正式活動，與銀行核心人物保持溝通和交流，以獲取貸款銀行對企業的信任，建立并穩固與銀行之間的關系，從而增加獲取銀行信貸的可能性[20]。因此，企業周邊銀行數量的增加會推動借貸雙方信息共享程度的提升，在一定程度上會縮減借貸的尋租行為，從而減少企業在尋求溝通交流時產生的非正式交易成本。總體來說，金融地理擴張的背景下，企業周邊銀行密度的增加能夠通過降低企業信貸成本、交易成本以及非正式交易成本等途徑來降低企業的生產經營成本，進而促進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

第二，創新引致效應。金融地理擴張有助于激勵企業技術創新，形成創新引致效應，這也有助于降低企業生產經營的邊際成本，導致企業成本加成率上升。創新是企業獲取競爭優勢和市場影響力的主要途徑之一，同時技術創新成果還可以在各部門之間傳播和共享，實現企業生產運營成本的降低和效率的提升，提高企業加成率[21]。但是，長期以來，中國企業缺乏技術創新的積極性，這不僅是由于技術外部性和知識產權保護的落后，更是因為企業缺乏足夠的資金。由于技術創新的不確定性、高投入性、強風險性和長周期性，其對于外部融資來源具有較強的敏感性[22]。在更多依賴外源融資和銀行債務融資的情況下，銀行業的發展便成為影響企業技術創新的重要因素[23]，金融地理擴張后，更多的資本要素緩解了企業所面臨的融資約束，降低企業的研發成本，激勵企業更多地投人資金進行技術研發，從而也帶來了更高的生產率和更好的產品品質，提升了企業在市場中的整體地位和定價能力[24]，這也有助于進一步增強企業的成本加成率。

第三，市場結構效應。金融地理結構的變化帶來的行業競爭效應也會影響企業定價能力和市場影響力，進而作用于企業的成本加成率的提升。長期以來，中國間接融資模式體系下不同類型的企業的融資狀況差異較大，存在明顯的“規模歧視”和“所有制歧視”，導致以較多低效率在位企業為主的行業市場結構難以被撼動，并長期占據優質的市場資源，最終演變為“僵尸企業”，妨礙新企業進入和高效率企業的規模擴張，從而不利于企業間的資源優化配置[25]。但是，在金融地理擴張后，隨著企業周圍銀行密度的增加，特別是中小銀行數量的增加，鑒于其處理“軟信息”的低成本優勢，大量潛在進入企業和中小企業可能會更加容易獲得關系型貸款[26]。更為重要的是，新企業的進人通過學習在位企業的先進技術手段和管理經驗，可以快速地實現生產效率的提升，這會進一步強化市場競爭，優化行業的市場競爭結構。不僅如此，新進人企業對長期低效率的在位企業勢必會形成威脅，導致低效率企業選擇退出或者通過提高技術創新來加快轉型升級和提高生產效率來避免破產退出[27]，這也會強化行業內企業之間的相互競爭。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企業不斷通過改進生產工藝，優化管理制度，降低邊際成本，推出更加具有差異化的高品質商品，以此獲取更高的市場份額和定價能力，從而提升其成本加成率。

基于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

假設H：以銀行分支機構空間擴張為代表的金融地理擴張能夠降低企業的生產經營成本，促進企業的技術創新，激勵行業市場競爭，從而帶來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

三、研究設計

（一）數據來源與處理

本文數據主要由兩個部分構成：銀行分支機構數據和上市公司數據。其中銀行分支機構數據來源于中國銀保監會公布的全國金融機構金融許可證信息，可據此獲取各商業銀行分支機構詳細信息，如地址和經緯度信息等。企業層面數據來自CSMAR上市公司數據庫，考慮到上市公司員工結構數據統計始于2007年，本文將樣本區間設定為2007年至2023年。在此基礎上，本文對上市公司數據做如下處理：（1）僅保留制造業企業樣本（即行業代碼C）；（2）剔除存在 sr，pr 等上市狀態不正常的企業樣本；（3）剔除企業經營異常的樣本，例如主營業務收入小于0、資不抵債等;（4）對所有連續變量在樣本區間內進行兩端縮尾 1% 處理。

（二）模型設定

為了實證考察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本文構建如下計量經濟學模型

其中，i表示微觀企業個體； Ψ_tΨ_t 表示樣本年份； α₀ 表示截距項； Bank 表示企業周邊 1km、5km、10km 以及 15km 范圍內的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用來反映金融地理擴張程度； α₁ 表示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加成率的影響效應;Markup為企業成本加成率，利用結構方程模型估算得出[2];Control為一系列控制變量，包括企業規模、資本密集度、年齡、所有權性質、盈利能力、償債能力、行業集中度； α_i 為各控制變量的影響系數。Year、Industry和City為時間虛擬變量、行業虛擬變量和地區虛擬變量，分別控制時間趨勢、行業差異和地區差異可能對模型估計的影響， ε_it 表示殘差項。

（三）變量說明

1．金融地理擴張（Bank）

本文以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主要包括國有商業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來對金融地理擴張進行測度。這種方法強調金融機構的外生地理位置的經濟效應，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緩解內生性問題。

變量獲取方法：首先，根據中國銀保監會發布的全國金融機構金融許可證信息查詢全國各類商業銀行分支機構詳細的批準成立日期及地址和經緯度信息等;其次，根據國泰安數據庫上市公司基本信息數據中的企業地址和名稱，使用高德地圖API地理編碼接口解析得到上市公司辦公地址的經緯度；最后，利用金融機構和上市公司的經緯度數據，采用空間距離坐標公式計算得到企業與所有銀行分支機構的空間距離，并以企業為圓心，分別在以 1km，5km，10km 和 15km 為半徑的圓域內計算銀行分支機構數量，以此來表示中國金融地理擴張的程度，得到企業層面的金融地理擴張程度指標，并取對數。

2．企業成本加成率（Markup）

本文采用結構方程模型通過估計生產函數和產出彈性來間接測算企業成本加成率水平，此法可以降低不可觀測因素所致的估算偏差以及解決潛在的內生性問題。由于不同的生產函數設定形式，企業加成率估算結果可能存在差異。本文遵循相同生產技術的企業在產量既定條件下實現成本最小化的原則[2]，設定了考慮時間滯后項的超越對數生產函數形式，來估算不同企業的加成率水平[4]。

3．控制變量

本文選取以下控制變量：（1）企業規模（Size），利用企業總資產對數來表示。（2）企業資本密集度（Klratio），采用企業固定資產凈值與總資產的比值來表示。（3）所有權性質（State），根據企業控股情況將其劃分為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賦值為1，非國有企業賦值為0）。（4）企業年齡（Age），利用調查年份與企業成立年份之差的對數來表示。（5）企業盈利能力（Profit），利用企業凈資產收益率（企業凈利潤與凈資產的比值）來衡量。（6）企業負債水平（Debt），采用企業總負債與總資產的比值表示。（7）行業集中度（HHI），本文采用依據企業營業收人計算的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對行業集中度進行度量。本文主要變量的說明及描述性統計見表 。

表1主要變量的說明及描述性統計

四、實證檢驗與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

本文對式（1）的計量經濟學模型進行了估計，以識別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加成率的影響效應。表2匯報了企業鄰近 1km、5km、10km、 和 15km 內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與加成率水平的回歸結果。

由表2所示的估計結果發現，企業鄰近 1km，5km 、10km 和 15km 內的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與加成率水平的回歸系數均為正值。企業鄰近 1km?5km 和 10km 范圍內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系數分別在 1% 5% 和 10% 水平上是顯著的，這表明隨著企業周邊 1km，5km 和 10km 范圍內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的增加，企業的成本加成率水平隨之提升，即距離企業較近范圍內的銀行數量的增加有利于企業加成率的提高。但隨著空間尺度的擴大，金融地理擴張的影響系數呈現下降趨勢，說明伴隨著空間范圍的增加，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果在逐漸降低。此外，基于 15km 空間尺度的系數均不顯著，說明在15公里范圍內，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的增加對企業加成率的影響效應已經不再明顯。總的來說，企業周邊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企業加成率存在顯著的促進作用，但這一影響隨著空間范圍的擴大而逐漸弱化，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企業在獲取銀行貸款方面也存在著地理閾值半徑。

表2基準回歸估計結果

注：括號內為聚類至企業個體的穩健標準誤，*、**、***分別表示在 10% 70，5%，1% 水平上顯著。下表同。

（二）內生性和穩健性檢驗①

1．雙重差分模型

2009 年中國證監會頒布《關于中小商業銀行分支機構市場準人政策的調整意見（試行）》②，該政策的實施將對長期受到指標約束的城市商業銀行等中小銀行的分支機構擴張產生較大的外生沖擊，并在現實中也形成了一股金融地理擴張的風氣。這一政策為我們考察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促進作用、解決內生性問題提供了一個較好的準自然實驗條件。具體地，本文以政策時間2009 年為節點，并根據2009年政策實施前城市商業銀行是否在該城市設立分支機構為標準來劃分實驗組和對照組，雙重差分模型估計如式（2）：

其中Treat表示企業所在城市是否設立城市商業銀行的虛擬變量（設立的處理組城市賦值為1，未設立的控制組城市賦值為 0）Post₂₀₀₉ 表示2009年政策沖擊的時間虛擬變量，即2009年之后年份（含）取值為1，之前年份為0。系數 β 捕捉政策實施前后處理組和控制組企業成本加成率水平變化的平均差異，若系數顯著為正，說明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加成率的產生正向影響。

表3列（1）為雙重差分方法的估計結果，顯示雙重差分項（ Treat×Post） ）顯著地正向影響企業加成率水平，這也意味著控制內生性關系后，中國金融地理擴張確實對企業市場影響力產生正向的激勵作用，同時也說明基準回歸結果較為穩健。

2．工具變量法

本文選擇1984年各地區銀行分支機構數量作為工具變量 （IV₁）^[15] ：一方面，1984 年中國銀行業開始向專業化、市場化階段發生轉變，四大專業銀行打破嚴格的專業分工和界限，正式剝離政策性業務，良好的外部金融市場環境推動商業銀行設立分支機構，銀行間競爭格局開始有所顯現，這與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存在明顯的相關性，滿足工具變量相關性的要求;另一方面，1984年中國金融機構體系仍以四大國有銀行為主，各銀行資金主要流向特定方向，計劃經濟色彩依然濃重，金融資源配置市場化程度不高，這就弱化企業加成率對銀行分支機構選址的影響效果，滿足工具變量外生性的要求。

此外，結合中國商業銀行市場準入管制放松政策的頒布來構建新的工具變量，本文將1984年中國各區域銀行數量與銀行業放松管制事件相乘（ .IV₂ ）。關于該工具變量的構造，中國銀監會于2007年發布了《關于允許股份制商業銀行在縣域設立分支機構有關事項的通知》，并在2009年發布了《關于中小商業銀行分支機構市場準入政策的調整意見（試行）》等文件，逐步放松了對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設立的管制，商業銀行進入市場壁壘逐漸降低，并明顯加快空白區域銀行網點布局的進程，因而2007年和2009年成為中國銀行分支機構擴張的重要節點。根據上述文件頒布的時間節點，將樣本區間劃分為1998—2006年、2007—2009 年、2011—2023年三個區間，并分別賦值為1、2、3，進而將其乘以1984年的城市銀行數量[28，本文采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方法進行估計。

表3列（2）和列（3）為 IV₁ 的兩階段最小二乘法的估計結果，列（4）和列（5）為 IV₂ 的兩階段最小二乘法的回歸結果，無論哪種工具變量，第一階段回歸結果顯示工具變量的系數顯著為正，F值統計量遠大于10，表明工具變量選擇較為合理;第二階段的回歸結果顯示工具變量擬合值的系數也顯著為正，說明中國銀行業分支機構的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產生明顯的促進作用，工具變量法也進一步證明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

表3內生性和穩定性檢驗估計結果

3.考慮地區層面因素的影響

為了降低因遺漏地區因素造成的內生性干擾，本文做了如下檢驗：第一，進一步控制地區層面可能會同時影響銀行分支機構設立以及企業加成率的特征變量，包括地方GDP增長率水平（ Rgdp ）、第二產業占生產總值比重（Igdp）、人口密度（Person）。第二，在基準回歸模型中進一步加入時間和地區的交叉固定效應，也可降低隨時間和地區變化的未知因素帶來的估計偏差。

表3列（6）為控制地區層面因素之后的金融地理擴張與企業成本加成率之間關系的估計結果，結果顯示仍然存在顯著的正向效應;列（7）為控制地區時間交叉固定效應后的回歸結果，本文發現企業周邊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促進作用仍然明顯。

4.替換核心變量

本文選取企業周邊特定地理空間范圍內金融機構的總體數量（包含所有類型的金融機構）對金融地理結構進行表征，表3的列（8）為替換核心變量的回歸結果。從穩健性檢驗結果可以發現，基準回歸模型結果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三）異質性分析

1．基于不同類型銀行的分析

金融地理擴張過程中國有商業銀行和非國有商業銀行對于企業加成率的提升效應可能存在著異質性特征。第一，大型國有商業銀行的業務覆蓋全國范圍，且更容易獲得大型企業、國有企業及地方融資平臺等優質項目，賺取較為穩定的收益。此外，基于國有銀行特殊的組織構架，它們在放貸過程中更多地依賴于企業的“硬信息”，也有現代化的技術手段和能力獲取企業的這些信息，而不會過于依賴于地理距離。因此，企業周邊大型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及營業網點的增加可能并不會直接影響該企業的金融可得性和成本加成率。第二，股份制商業銀行及城市商業銀行等非國有銀行具有產權、規模和利息成本劣勢，在服務國有企業、大型企業及地方政府基建項目上風險較高，往往會更加積極地關注本區域內和網點周邊企業的信貸項目。中小商業銀行在組織框架、信息獲取以及信貸決策市場化程度等方面的優勢，在支持本區域內企業的生產經營效率會更高，尤其是部分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等中小銀行往往與本地企業保持較好的信貸關系，客戶的地理位置較為集中。因此，本文認為企業周邊非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的增加對于提升企業的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更明顯，而且這種影響效應更多存在于離企業越近的地理范圍之內，即該影響可能會具有明顯的空間衰減特征。關于上述不同類型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變化對企業加成率的估計結果如表4所示。

表4銀行類型異質性的估計結果

結果顯示企業周邊 1km，5km 和 10km 范圍內非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企業成本加成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是在 15km 尺度上，這種影響效應不再顯著，驗證了非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空間擴張可以促進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且存在著明顯的空間閾值，這也說明以中小銀行為主的分支機構的擴張有利于提高企業成本加成。因此，提高中小銀行占比、優化銀行業市場結構是實現金融高質量發展的重要途徑。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正向影響效應在四個空間尺度上均不顯著，這與我們的預期是一致的。

2.基于不同要素密集度企業的分析

依據企業對生產要素的依賴程度，本文將制造業企業劃分為勞動密集型企業和資本密集型企業兩類①。第一，勞動密集型企業的資本和技術的有機構成較低，以大量簡單的活勞動力為主，產品附加值較小，更多地受到勞動力成本的影響，對外部金融環境變化的敏感性較低。第二，資本密集型企業則具有較高的資本和技術有機構成，對活勞動的需求相對較少，需要大量的資本要素投人為其提供支持，僅僅依靠內源融資可能無法滿足自身的資金需求，還需通過銀行信貸和資本市場籌資等外源性融資方式。伴隨著金融地理擴張，資本密集型企業與金融機構相對地理位置的縮短，會大大提升這些企業獲取外部信貸資源的可得性和便利性，從而降低企業生產成本、激勵企業技術創新和調整行業市場結構，促進這些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因此，本文預期相對于勞動密集型企業來說，金融地理擴張對資本密集型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更加明顯。

表5顯示了企業周邊不同空間尺度上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不同要素密集度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可以發現，無論是何種空間尺度上，企業周邊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勞動密集型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均是不顯著的，說明金融地理擴張并未對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市場勢力產生顯著影響。但是，資本密集型企業周邊 1km?5km 和 10km 范圍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是顯著為正的，說明金融地理擴張可以提升企業的成本加成率，而距離擴大至 15km 范圍時，這種提升效應不再顯著。

表5企業要素密集度異質性的估計結果

3．考慮“產權歧視”和“規模歧視”的分析

第一，相較于國有企業和大型企業①，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的可抵押資產較少、“硬信息”不足形成的銀企之間信息不對稱程度較高，缺乏國家信用背書和隱形擔保，長期以來難以得到銀行信貸的支持[29]。因此，伴隨著金融體系的規模擴張，企業周邊的銀行分支機構增加提升了企業獲取銀行信貸的便利性，降低了銀企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從而有助于降低成本，即金融地理擴張對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加成率的影響可能更加明顯。第二，國有企業和大型企業具有產權性質和規模優勢，其原本就是各類型商業銀行重點追捧的信貸對象，較少受到融資約束，對于外部金融環境變化缺少敏感性。另外，此類型企業還承擔著一定的社會責任，是各級政府實現宏觀經濟調控、維持地方穩定的重要載體[17]，生產經營模式和企業加成率水平相對較為穩定，不易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在金融地理擴張的背景下，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對融資成本的下降具有更加強烈的反應，其成本加成率的提升效應也更加明顯。而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國有企業和大型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果可能并不顯著。表6中PanelA和PanelB分別報告了不同空間尺度上金融地理擴張對大型企業和中小企業、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果。

表6企業規模和產權特征異質性的估計結果

PanelA和PanelB中所示的估計結果顯示，不管是在何種空間尺度上，大型企業和國有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其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均是不顯著的，但是在 1km?5km 和 10km 的空間尺度上，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對其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均是顯著為正的，而在15km 的尺度上這種影響效應也不再顯著。這驗證了本文的預期，即商業銀行網點擴張給予處在融資劣勢的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更多的便利性和可得性，有利于緩解中國金融機構信貸配置過程中存在的結構性失衡問題，從而提升了這些企業的成本加成率。

（四）影響機制檢驗

上述研究發現以企業周邊特定空間范圍內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為代表的金融地理擴張顯著地促進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為了識別成本降低效應、創新引致效應和市場結構效應是否為二者之間的作用路徑，本文分別以企業成本、創新能力和行業市場結構作為被解釋變量，以金融地理擴張作為核心解釋變量，建立計量經濟學模型進行實證檢驗。

本文選取如下影響機制變量：第一，成本降低效應（Cost） 。金融地理擴張影響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成本降低效應主要由企業信貸成本、交易成本以及非交易成本等構成。考慮到企業非交易成本主要來源于非生產性活動，相關數據難以識別和獲取，在會計處理上，通常將其產生的成本通常計入差旅費、招待費等非生產性支出項目，因此本文使用管理費用來衡量企業產生的非交易成本，而企業的交易成本與信貸成本分別使用銷售費用與利息支出來加以衡量，即企業成本降低效應表示為銷售費用、管理費用與利息支出之和在營業收入中的比重。第二，創新引致效應（Innovation）。本文采用全要素生產率（LP法核算）來捕捉企業創新效應，企業全要素生產率越高表明創新引致效應越大。第三，市場結構效應（Structure）。本文采取各個企業的銷售額在該行業銷售總額的比重的平方和來衡量，這可以減少口徑變化所致的大規模企業未被納入統計范圍所造成的不利影響。表7分別報告了成本降低效應、創新引致效應和市場結構效應的估計結果。①

表7金融地理擴張影響企業加成率的傳導渠道檢驗結果

結果顯示，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與企業成本之間的關系顯著為負，說明金融地理擴張有利于降低企業信貸成本、交易成本及企業非交易成本;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與企業創新能力的關系顯著為正，表明金融地理擴張有利于提高企業技術創新水平;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與行業市場結構的關系顯著為負，反映了金融地理擴張降低了行業集中度，優化行業市場結構。

五、結論性評述

本文基于DLW方法測度企業成本加成率指標，實證檢驗了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果，得出如下結論：第一，以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為代表的金融地理擴張有助于企業加成率的提升，但這一關系隨著空間尺度的增加而逐漸弱化，即在 15km 空間尺度上，金融地理擴張的影響效應不再顯著。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結果依然穩健。第二，不同類型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存在差異，企業周邊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的增加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是不顯著的，企業周邊非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有助于提升企業的成本加成率，但是這種提升效應僅存在于 1km?5km 和 10km 范圍內。第三，金融地理擴張對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還因企業要素密集度而異，即金融地理擴張有助于提升資本密集型企業的成本加成率，但由于勞動密集型企業對外部金融環境變化不敏感，這一影響在勞動密集型企業中并不顯著。第四，以企業周邊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反映的金融地理擴張有助于緩解中小企業或民營企業的“產權歧視”和\"規模歧視”問題，提升這些企業的成本加成率;金融地理擴張對國有企業和大型企業成本加成率的影響效應不顯著。第五，作用機制表明，金融地理擴張主要通過成本降低效應、創新引致效應和市場結構調整效應三個方面影響企業的成本加成率。

本文的研究結論為企業成本加成率的提升提供新的解釋，也對中國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供了更多的政策啟示。第一，提升金融地理擴張的普惠性，金融地理擴張與企業生產率之間的關系存在著顯著的空間衰減性，這意味著企業選址和銀行網點布局過程中雙方應當考慮協同選址，在特定的地理空間內形成實體經濟集群和金融機構集群，特別是過于依賴外部融資的企業，如中小企業、非國有企業和資本密集型企業。第二，非國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擴張更有利于提高企業加成率水平，這說明中小銀行的發展可以更好地滿足實體經濟的融資需求，因此還需繼續優化銀行體系結構改革，在控風險的基礎上繼續降低各類中小銀行的市場準入門檻。未來需進一步擴大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等地方性中小銀行網點布局，同時引導國有大型商業銀行適當降低信貸投放門檻，并鼓勵各類型商業銀行堅持差別化市場定位，優化地區銀行業市場結構體系及金融資源的空間地理分布體系，這對于服務實體經濟提質增效，助力企業轉型升級和地方經濟可持續發展意義重大。第三，考慮到金融機構還可發揮降低企業成本負擔、引導企業增加創新投人、優化行業競爭的功能，政府和金融中介應當積極采取各種措施，如合理制定貸款利率、減費讓利等政策，降低企業信貸成本、交易成本和非交易成本，加大對企業研發創新的支持力度，防止各行業某些企業的過度壟斷，為連接金融體系與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更多的中間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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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苗竹青]

Financial Geography Expansion and Increasing Chinese Enterprises' Cost-plus Rate ： An Empirical Study Based on the Spatial Distribution of Bank Branches

SONG Kaiyi1，BIAN Yuanchao2 （1.Nanjing Xiaozhuang University，Business School，Nanjing 211171，China; 2.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Business School，Nanjing 21OO23，China）

Abstract：：Basedontheperspectiveof thespatialdistributionofbank branchesandoutletsonthespecificspatialscalearoundthe enterprise，this paper examines theimpact mechanismandefectoffinancial geographicexpansionontheenterprises’cost-plus rate.The study finds that the number of bank branches within ^1km，5km and 1Okm around the enterprise have a significant positiveimpactonthecost-plusrate，thatis，theexpansionoffinancial geographyhelpstopromotetheincreaseoftheenterprises cost-plusrate；However，the promoting effect isno longer significant at the scale of 15km ，indicatingthattheimpacthasaspatial decay.Themechanismtestfindsthattheimpactbetweethetwomainlythroughcostreductionefect，innovation-inducedeffect andmarketstructureefect.Theexpansionofbranchesofstate-owedcommercialbanksdoesnothaveasignificant efectonincreasingthecost-plusrateofenterprises；However，inthespatialrangecloser totheenterprise，non-state-ownedcommercial bankshaveamoresignificantefect.Inadition，theexpansionoffinancialgeographyhelps toincreasethecost-plusrateofcapital-intensive，small，andmedium-sizedenterprisesandprivateenterprises，butnosignificantimpactonlabor-intensive，large andstate-ownedenterprises.Thisstudyprovidesanewexplanationforthemysteryofthelowcost-plusrateofChinesenterprises.

Key Words：bank branches；financialgeographyexpansion；cost-plusrate；spatial decay;costreduction efect；innovation-induced effect；market structure eff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