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底

“有些人還會回來，有些人知道再見太難?！?/p>

——題記

直到她成名后參演了第一部話劇，心里的謎才慢慢解開。紛繁的道具和幕布之下，背景卻是在清明節，她要表現的，是去看望已經過世的父親。

“稚子牽衣問，歸來何太遲。共誰爭歲月，贏得鬢邊絲。\"不知怎的，她的腦海里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在幾臺巨大的拍攝儀器下，她緩緩地走進鏡頭。場景的天是很晴朗的，山上的空氣是很好的，人來人往。她靜靜地站在陵園門口，再一次捋了捋領子和袖扣，深吸一口氣，捧看一束嬌艷的鳶尾花走了進去。

在一處柳蔭下，一叢灌木遮擋著一塊碑。她優雅地俯下身，輕輕撥開落葉和灰塵，露出上面黑白的照片。陽光、俊朗、感染力強的笑容綻放在平整的臉上。不自覺地，她的嘴角也扯出了一抹笑，仔細地把花插好，騰出手來去摸一摸那張照片。上面有一絲塵土，她似乎很不滿，皺著眉頭趕緊用毛巾擦干凈。

“爸爸，很久不見，我又來看您了。\"

“明天是我的生日哦，記得來看我。\"她抬手輕輕地捋了捋耳邊的發絲，接著說，“祝我生日快樂吧，好嗎？”

燈光模擬著早晨的日光，暖暖地灑下。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

她渾身散發著溫柔的光輝，身后的背景快速變換著，來到了下一個場景。

這天是角色的生日，因為種種原因，她違背了與父親一起慶生的約定，自己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著。

身后突然紅光四射，燃起熊熊烈火。

當舞臺上的其他演員逃竄時，她換好了服裝，整頓好了心情，渾身灰蒙蒙的她不知所措地蜷縮在舞臺的角落，渾身顫抖著，絕望地望向臺下的觀眾，讓大家看得心里一緊。

一名消防員打扮的雄壯的演員沖出舞臺，用陽光、俊朗、富有感染力的聲音說著臺詞：“被困者在哪里？\"強壯的雙臂為她撥開重重煙霧，將她拉起，跑向較為安全的地方。

“爸爸？！\"她眼里突然充滿了驚訝的淚光。

“閨女？！別怕，爸在，沒事的。\"

她顫顫巍巍地跟在他身后。突然，舞臺的音響發出“轟一\"的巨響，所有的演員都配合地搖晃了起來。四周燈光刺眼起來，霎時火光沖天。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用后背護住了她。

胳膊被震得發麻，胸前的肋骨發出一陣陣的悶痛，腦袋一陣轟鳴。她在慌亂中聽到了大家的驚呼聲，急忙從他身下鉆出，看著爸爸臉色慘白地躺在自己身邊。

“爸爸…你，你怎樣，你還好嗎？\"她顫抖著雙手，抹著他臉上的血漬。

他疲倦地睜開眼，渾身上下沒有不疼的地方。他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被墜落物壓住的身體哪里都動不了。

他只能隱約聽見女兒焦急的聲音。

“閨女啊，聽聽我說…

“快出去…這里…有可能爆炸…”他抬起手，費力地推了推她。

“不要，那你呢，爸爸…\"她不死心地拖著他。

“乖…快出去…我會出去找你…. 他吞了吞口水，“我答應你。\"

“不行，我不能…周圍的火烤得地面吱吱作響。

“快走！\"他爆發出一聲怒吼，用力抽出沾 滿血的胳膊，竭盡全力往外推她，“走！”

他的眼里是無比的決絕，然后才是不舍。

很快，他脫了力，倒了下去。

“對不起，閨女，今年沒辦法陪你過生日了?！?/p>

“轟！”

又是一聲巨響，劇院內恢復了平靜。

當幕布再次升起時，背景再次變換，一張雪白的床映入眼簾。

她快步走過去，顫抖的手始終沒能掀開那張白布。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

她慌張地想要抹掉淚水，卻不可抑制地掉得更多。

她終于繃不住，從驚恐到心碎，幾個小時卻像一生，抖著抖著，漸漸就沒了力氣。

她倚靠在床的旁邊，沒有絲毫畏懼，陪著最愛她的父親。

突然而猛烈的情感爆發，讓臺下的不少觀眾也潸然淚下。

“爸爸，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咔一 _”

幕布緩緩落下，她站起身，抹了把淚，和那位“父親”握了握手，說道：“辛苦您了，休息一下吧。”

“不辛苦，不辛苦，你的演技太好了，我還要多學習才是。”

導演也跟著抹了把淚：“是啊，你的演技真是太棒了。\"

她目送那位“父親\"走出了片場，久久移不開視線，回道：“沒有沒有，只是恰好比較在狀態。\"

導演又說：“為了慶祝今天的舞臺劇圓滿結束，今晚我們好好慶祝一下…”

她笑著說：“不了，你們聚吧，我還有點兒事。”

“我多么慶幸躺在那里的不是你！\"

外面天氣真好，她習慣性地戴好口罩和墨鏡，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推開門，是團團飛升的蒸汽和飯香。

邁入潔白素凈的家里，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瓶明艷的鳶尾花和父親的相片，花上已經有了幾片枯萎的花瓣，旁邊的餐桌上還擺著生日蛋糕。她走到跟前，仔仔細細地楸著那些枯萎的花瓣，嬌嗔地說

“老爸，這花都缺水了，你也不知道澆澆水?！?/p>

“都不好看了?！?/p>

“我的寶貝閨女回來了啊。“她的父親聞聲從廚房出來，身上還系著圍裙，“生日快樂啊。爸爸買了束新的送給你。\"

“這你都會忘…\"她咂咂嘴。

“以后都不會忘的?！八麑櫮绲厝嗔巳嗯畠旱念^，“鞋帶怎么開了，跑回來的？年輕人，要注意安全啊.”

她沒有回答，仰著頭，看著爸爸額頭上留下的疤痕，聽著熟悉的嘮叨，沉默了許久。

“爸爸，答應我，以后的每一年都陪我過生日，好嗎？“她突然開口。

“當然。\"父親先是一愣，很快對她一笑。

她回過頭，看著沐浴著明媚陽光的父親笑了：“那我以后，每一次生日都要和你一起過。\"

“爸爸，謝謝你。

父親聞言張開雙臂。

她鼻頭一酸，聽到了父親用和藹慈祥的聲音輕聲說著：“閨女，生日快樂。\"

她覺得身體軟綿綿的，甚至有點兒發抖。

“閨女啊，以后你要繼續好好努力，好好生活?！?/p>

“爸爸，謝謝，爸爸……”

當眼淚滑過臉頰，她猛然間睜開眼。

“啪察—\"她突然身體一抖，低頭發現那瓶花已經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桌子上的蛋糕是她自己準備的。

爸爸帶著疤痕的臉上，慈祥的笑容變成了黑白色，被框在一個小小的方正的相框里。

她顧不得打掃，抬起頭時發現天不再是晴朗的白天，而是到了黃昏。令人眷戀的父親的溫暖的懷抱也不知去哪兒了。四周都空蕩蕩的。

她愣了愣，晚風吹過，像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腦袋?；剡^頭，猛然間看到那張保護得很好的黑白照。有一位勇敢的父親，他的笑容，陽光，俊朗，感染力強。

她笑了，兩行淚滑落下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大火的爆炸聲中，父親含著淚對她說的那句—“生日快樂”。

她緊緊地抱著，顫抖著撫摸了一下那個相框，吻了吻。

“爸爸我不小心把你給我買的花打碎了…你會怪我嗎…

一陣寥落的風吹過。

“…我今天演了我們那天的故事……只是那個人…他沒你帥……

“劇本…是我親手寫的… ，晚風吹得涼涼的，輕輕地包圍著她的身體。

“我不后悔…我一直在…\"她笑了。

“爸爸，我知道你在”

“那你要記住我們的約定，明年生日再見?！?/p>

“我知道你在，所以敢把我們的故事演出來?！?/p>

“人生的終點不是死亡，而是遺忘。\"她記得他曾這么說，希望她可以在自己熱愛的世界里發光發熱。

當我們慢慢懂得世事難料，有些告別會變成最后一面，時間在教我們珍惜眼前的一切。在最好的一切在身邊，最珍貴的親人就在對面的時候，別讓失去成為永恒的謎底。

（責編/李希萌 責校/孫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