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翅膀

高原的天是湛藍的，碧綠無垠的大地綴著寶石般的海，在日光下粼粼閃爍。她，一只高原的母鷹，帶著剛剛捕獲的食物飛過這如洗的碧湖，沉重的獵物墜在爪下。今天是她的孩子獨立的日子。

她的爪子剛抓穩樹枝，一個灰撲撲的身子就急切地撲了上來，嬌嫩地叫喚著。她松開死透了的兔子，用喙溫柔地梳理著雛鳥凌亂蓬松的羽毛。小鳥依戀地蜷縮在母親溫暖柔軟的翅羽下，半瞌著眼，暈乎乎地蹭著母親柔軟寬大的翅膀。但突然，母親推開了他。

孩子的眼神是澄澈、懵懂的。她不去看，抬爪掃掉了巢上覆著的羽毛、松草。底下的碎石露出掙獰的獐牙，尖銳的棱角逼著雛鳥一退再退。他哀鳴一聲，惶惶地望著母親，眼中滿是祈求。但往日溫和的大鳥此刻卻像凝固的巖石，冷漠地注視著他，再次抬爪，又掃去了一片巢底的遮蔽物。

飛下去，孩子！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碎裂，身體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害怕，怕她的孩子沒能飛起，跌下絕壁；又怕孩子撞到磷峋的怪石，一命嗚呼，就像當初她親眼見到哥哥姐姐殞命一樣。但她更怕他張不開翅膀，永遠留在這片美麗卻足夠殘酷的高原上。嚴寒、狂風、暴雪每一樣都能隨時要了他的命。在風霜漫天、死寂一片的冬天，她得了這一份天神的贈禮，如今，春季回暖，萬物欣萌，生機勃發。然而，這風的輕吟在她聽來卻如噩夢，這是死神揮舞鐮刀的破空聲，尖銳刺耳，隨時可能收走她的孩子。

想到這兒，她胸腔里的決絕如同寒冰般凝結，眼神更加冷硬。最后一簇墊巢的羽毛也散落了，揚起的白毛如同她的孩子降生那夜紛揚的大雪。她悲傷地看著他，聲音溫柔又不容置喙。“飛下去！\"她說。

孩子終于徹底明白了母親的決絕，他小小地哀鳴一聲，猶豫著張開剛剛豐滿的翅膀，掙扎看撲騰了幾下，卻沒能飛起。下去！她冷冷地命令著，聲音卻有些顫抖。

小鳥蹦躍到崖邊，崖柱之下是荒涼的石原，柔和的目光落到這兒也被浸得冰涼。他張開翅膀，跌了下去。

她在心里尖銳地鳴叫，喉管卻像被什么堵塞一般，發不出聲音。她振翅飛翔而下，小鳥柔軟的身軀“啪”地撞上崖壁又反彈回來。他驚慌失措，拼命撲扇著翅膀，卻只換來一次又一次徒勞的撞擊。就在母親的心即將沉入絕望深淵的剎那，一股氣流如同高原無形而寬厚的手掌，穩穩地托住了他的翅膀！他笨拙地飛了起來！

她和她的心終于穩穩落地。陽光傾瀉在她的孩子的翅膀上，顯得格外柔和。她知道，當他飛過茵茵綠地，飛過格桑花盛開的原野，飛過玉石連綴般的沙子群后，會褪去稚嫩的羽毛，穿上黑色的勁裝。他的翅膀會更加寬大、強悍，就像草原上所有的成年雄鷹那樣。

就像她一樣。

（責編/孫恩惠 責校/李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