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并排踏在湖邊積了層層的枯枝葉上,其中生長出的短小而茂盛的草根沒過我的腳踝,青蘆的尖端綴著露珠,似未落下的淚。我似乎聽見草木深沉的呼喚,仔細聆聽,是水鳥在扇動翅膀,腳下破碎的細響,是草木凋零的姓名,每一次踩踏都像在叩問一個被遺忘的故事。
闊得像鏡子似的水面鋪平開來,草木的 光影映在水鳥的尾羽上。
阿芳是一只水鳥,我在草木的姓與名中找到了她。
自從我來到這里的頭一天起,這里的女人們總愛對我道家常,卻很少見阿芳的身影。“她就是這樣。\"她們常十分惋惜地搖著頭對我這樣說。那些人聚在村頭,熱烈地討論著那片湖的“所有權”。后山有大片的湖,這似乎是得天獨厚的,水鳥一群群地聚著,不過大概是繁殖期的緣故,這里幾乎沒有雄鳥的蹤跡。這就該是村里的地盤,人們心照不宣,得意洋洋。其中一個挽了圓髻的女人咧著嘴道:“要我說都燒了,沒了那草和樹,水鳥肯定跑了,到時候養什么還不是我們說了算?\"這仿佛是什么驚為天人的機密,大家咯咯地笑起來。
有風卷著梅雨的潮氣掠過,一雙手握住我。“你在這兒。\"阿芳笑盈盈地望著我。在被阿芳帶到那片湖前,我回望村口,水鳥一兩只,用喙啄著地上人們吃剩的果屑,那些人不知去了哪里。
阿芳同她們有些不一樣,她常穿著一身鮮亮的棗色小衫,讓我覺得親切。她常常笑,嘴邊點著一個梨渦,她似乎與這萬物有某種奇妙的連接,我的眼前浮現出那一只只水鳥從低垂的草葉間銜起軟殼蟹的模樣。
\"一到清晨,我總能變成水鳥,可以到處飛呢。\"阿芳望向對岸,遠處有一群水鳥靜靜地隱在水間,被四周濃綠的樹木草葉圍起來,黑豆大小的瞳孔倒映著闌珊的光與影子。與它們四目相對,我望見天地的模樣。“這些水鳥長期生活于此,那你也是它們其中一個呢。\"我失神地想著,忽地反應過來,阿芳怎么會是水鳥呢?“你若是水鳥,早就同它們一道走了吧?“我想起那些人齷齪的點子,附和著阿芳。“當然了,水鳥自然能去水面的那一邊,離開這里。“阿芳忽然斂了親切的神色,瞳孔中閃爍地映出闌珊的光與影。下一瞬,她的皮肉進發出開裂的聲音,雪白的羽毛旋轉著生長出來,那件棗色的小衫隨之融進她的四肢,化作尖銳的爪子嵌入泥土里,水面上的那些水鳥撲簌簌地盤旋著,天旋地轉。
阿芳,是一只水鳥。
我不知是如何朦朧地走出那水面,失神地走回村口,那里已經坐滿了人。其中一個回頭,一樣的圓發髻,一樣的有些發灰的暗紅衣服在身上蕩著,她卻是一個老嫗,她們竟這樣老了嗎?
她使勁按我坐下,眼神里進發出詭謫的神采:“你知道那地方就要成了嗎?\"四周的人也一個接一個地顯出這種神采,我卻是幾乎麻木。“那以后呢?\"一個老姬問。“那還用說嗎?“其余人擠出恨恨的皺紋,“要我說,還是養魚苗來錢快…\"我坐在其中,水鳥已去,草木盡毀,其余只是空談而已。

到了太陽幾欲西沉的時刻,那些老嫗不知去了哪里。阿芳仍沒有回來,空中清明而靜謐,沒有一只水鳥,影影綽綽的,有人晃動著步而來,緩緩地說道:
“阿芳、阿芳……她低低的語調鋪陳開:
“你是她,我也是她。\"
“你、忘、了、嗎?”
四周呼嘯的風卷起潮氣,水鳥來了。
我發狂般向后山沖去,四周聚起一群又一群的水鳥,咽喉中發出混沌而尖銳的鳴叫。天已經翻出火燒云,泛著阿芳小衫上的顏色。后山上,隱隱有起伏的墳墓,密密地疊著,一層又一層。扎根的草瘋長,比人更高。我雙手擦著那一塊塊陷在泥里的無名的碑,試圖辨認那些早已湮滅的“草木之名”,每一次的觸碰都像在讀取一段無聲的因物思意、天地仁心。
身后簌簌的,有羽毛溫熱的觸感,水鳥在天邊盤旋,換羽季來了,這意味著平凡的村落將再次迎來新生。
水鳥無盡的盤旋下,是襯得發亮的層層的墳墓;身后的山下是層層的房屋,一雙映著闌珊的光與影的瞳孔攏著我,鳥群層層地攏著后山,天地一體。
(責編/李希萌 責校/孫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