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桶的故事

晨光還未完全浸透窗簾，廚房里已傳來細碎的響動。我枕著英語單詞本打盹，聽見母親踞腳取砂鍋時瓷蓋相碰的脆響。初三的清晨總是這樣開始的一一她小心翼翼地將前一晚精心浸泡的銀耳與百合緩緩煨入古樸的陶罐中，隨后悄無聲息地將保溫桶輕輕安置在我的書包里。

保溫桶是淺藍色的，外層漆面被洗得有些發白。每個晚自習的課間，當涼透的盒飯在胃里凝成鉛塊，這抹藍色總會適時泛起溫熱。保溫桶掀開的剎那，紅棗的馥郁甜香與教室里淡淡的粉筆灰交織纏綿，化作縷縷輕盈的白霧，朦朧了黑板上那醒目的中考倒計時。

前桌的同學總在這時候湊過來，鼻尖幾乎要探進我的保溫桶。“你媽又做銀耳羹了？”她手腕上的電子表閃著幽藍的光，“不像我媽，只會塞便利店飯團。\"

我望著她校服領口半個月沒換的蝴蝶結發卡，忽然想起上周在教師辦公室，聽見班主任勸她的母親“別總讓孩子吃冷食”。她的母親是醫院護工，白班夜班交替的間隙，便利店暖柜成了她的灶臺。

那天清晨我難得早起，撞見母親蹲在冰箱前挑揀枸杞。晨光斜斜切過她蜷縮的背影，我才驚覺她后頸的碎發已摻了些許銀絲。她常自信地說，新染的栗棕色足以維持三月之久，然而，那些不服帖的白發卻如同初春時節遺落的殘雪，倔強地在逆光中閃爍，刺痛了我的眼眸，令人鼻尖發酸。

“媽，以后別早起熬湯了。\"我盯著她手背上被蒸汽燙出的紅痕。

她只是把保溫桶又往書包深處塞了塞：“你現在費腦子，得補氣血。”

保溫桶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如同晨露般悄然滑落，輕輕涸濕了數學錯題本的一角，留下斑駁的痕跡。那本子每頁都貼著彩色索引貼，是母親對照教輔書整理的知識點一她上學時代曾是化學課代表，如今卻甘愿化身知識的探索者，重新拾起導數與圓錐曲線的奧秘。

直到那個雨夜，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剛響，窗外炸開春雷。我抱著保溫桶往校門跑，正撞見母親舉著傘在積水里跟。她半邊身子都濕透了，褲腳濺滿泥點，卻把懷里的帆布包護得嚴嚴實實一一里面是給我帶的厚外套。

保溫桶現在由我每天清洗。指尖撫過內壁經年累月的水垢，忽然明白母親為何總說“不費事”。那些凌晨六點的灶火，那些趁我熟睡時熨平的校服褶皺，那些悄悄塞進我筆袋的潤喉糖，原來都是愛的具象。就像此刻掌心貼著保溫桶的余溫，終于觸到了那些看不見的年輪。

我開始注意更多細小的褶皺。比如模擬考那天清晨，教學樓拐角處總晃動著家長們的影子。穿玫紅色羽絨服的阿姨在石階上躁腳取暖，懷里抱著裹了三層毛巾的豆漿杯；穿灰色工裝褲的女人蹲著給女兒系鞋帶，安全帽上的反光條還沾著水泥漬。她們像候鳥準時出現在晨霧里，又在早讀鈴聲響起前悄然退場。

清明假期整理書柜時，從舊相冊里掉出一張泛黃的獎狀。2000年化學競賽二等獎，獲獎人姓名那欄工整地寫著母親的名字。照片上的少女穿著的確良襯衫，馬尾辮高高束起，眼里跳動著實驗室鎂條燃燒時的光。現在的她會在超市對比兩種品牌的黑芝麻，因為聽說“小顆粒的出油率更高”；會在短視頻里收藏“初三營養餐教程”，暫停畫面記下焯菠菜要去草酸的小貼士。

我開始在錯題本空白處畫畫。畫母親清晨切山藥時彎曲的脊背，畫她雨天撐傘時傾斜的弧度，畫她縫扣子時針尖挑起的月牙形弧線。這些線條悄然攀上教室后墻的“心愿樹”，宛如密密麻麻的便利貼中最為沉靜的幾縷葉脈。有天下課，班長的母親來送落下的作業本，站在心愿樹前看了很久。她駝色大衣的袖口磨得起球，指甲剪得極短一一那是鋼琴老師特有的手型。

六月槐花開的時候，母親發著低燒給我熬最后一罐安神湯。她說槐蜜要等放涼再加，否則會破壞活性酶。我數著藥柜里疊成方陣的牛皮紙包：炒酸棗仁15克，柏子仁10克，龍眼肉要撕成絮狀。這些藥材在砂鍋里翻涌時，會讓我想起化學課上沸騰的硫酸銅溶液。母親曾經的燒杯與量筒，是否也盛放過如此溫柔的計量？

中考前夜，母親在客廳包粽子。葦葉的清香漫過門縫，和她哼唱的《甜蜜蜜》纏繞在一起。我推開房門，看見她正用虎口掐緊粽繩一一那是我見過最復雜的繩結，像無數個晨昏在此處交匯。糯米從她指縫漏出幾粒，在瓷磚上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保溫桶最后一次出現在我的課桌上。掀開蓋子的瞬間，槐花的甜香裹著冰片氣息撲面而來。母親在便簽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最后一戰，別怕苦。\"我仰頭飲盡藥茶，喉間的苦澀漸漸回甘，像吞咽下一整個無人知曉的春天。

（責編/孫恩惠 責校/李希萌）

教師點評

作者以細膩的情感和生動的描寫，講述了作者與母親之間通過保溫桶這一日常物品所承載的深厚情感。一開篇就營造出一種溫馨而忙碌的氛圍，而后通過細節描寫迅速將讀者帶入情境，讓人感受到家的溫暖與母親的辛勞。文中的保溫桶作為貫穿全文的線索，不僅承載了母親對作者的關愛與呵護，更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現實與回憶的橋梁。作者通過對保溫桶顏色、溫度、氣味等細節的描繪，讓讀者仿佛能親眼看到、親手摸到、親口嘗到那份溫暖與甜蜜。同時，文章在敘述中穿插了多個感人至深的瞬間，如母親挑揀枸杞時的背影、雨天送傘的狼犯、整理錯題本的用心等，這些場景不僅展現了母親的偉大與無私，也反映了作者對母親的感激與理解。特別是母親發燒熬湯、包粽子等細節，更是將母愛的深沉與細膩表現得淋漓盡致。

——劉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