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競爭工具”到“完整的人”：家庭教育的價值重構與路徑探析

中圖分類號：G78 文獻標志碼：A

2021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首次以國家立法形式明確了家庭教育的公共屬性與育人使命。2022年，教育部等十三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健全學校家庭社會協同育人機制的意見》，進一步強調家庭教育需突破家庭私域的狹隘認知，構建家校社協同育人新格局。在當前家庭教育實踐中，“競爭異化”與“人的完整性消解”矛盾日益凸顯，亟須回歸“培養全面發展的人”的教育本質。只有當家庭教育褪去“軍備競賽”的焦慮外衣，回歸到餐桌對話、親子共讀、勞動協作等真實生活情境中，教育才能真正觸及兒童的情感需求與人格發育。只有這種扎根生活本真的教育實踐，才能喚醒個體生命自覺，使家庭教育從“競爭工具”復歸為“人的完整性”的生成之所。

一、現狀審視：家庭教育亟待突破多重困境

家庭教育作為個體生命成長的基礎性場域，本應承載人格塑造與精神涵育的雙重使命。在競爭邏輯的滲透下，當代家庭教育的育人功能被異化為升學競爭的工具性存在。當教育實踐被簡化為成績排名的量化指標時，家庭場域中充斥著同質化的規文章編號：1009-4156（2025）09-0108-05訓化路徑，這不僅會使兒童陷入過早專業化的成長困境，更消解了家庭教育培養“完整的人”的本質價值。

（一）競爭異化：家庭淪為“分數擂臺”的競技場

在當代社會，家庭教育逐漸被異化為一場以分數為核心的競技游戲，家庭從原本的溫暖港灣蛻變為“分數擂臺”，教育的本質功能被嚴重扭曲。當前家庭教育深陷“績優主義”制度陷阱，這種顯著的競爭性導致教育實踐陷入“內卷化”循環：家長過度依賴量化評價體系，通過課外培訓疊加、技能證書累積等方式提升子女競爭力。社會競爭的加劇使家庭將教育視為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分數成為衡量孩子價值的唯一標尺。家長在這種壓力下，不得不將孩子推向分數的競技場，教育的目標從“育人”轉向“贏分”。研究表明，2019年，基礎教育階段家庭年均教育支出占可支配收入比例已超過 40%^[1] ，但高投入并未帶來教育質量的結構性改善，反而提高了青少年抑郁傾向的檢出率[2]

教育目標的窄化使家庭淪為學校教育的“附屬車間”，遮蔽了人格養成、價值觀培育等本體功能，現今，對于許多家長而言，邊工作邊陪伴孩子學習的過程是精力體力透支的過程，隨之帶來的就是孩子和家長之間的關系漸趨緊張，家庭矛盾突出[3]

（二）工具固化：子女淪為“升學機器”的零件體

工具理性主導指教育實踐以效率優先原則為核心，將人的發展簡化為可量化的技術性目標[4]。在家庭教育中，這一邏輯體現為以升學率、技能證書等指標替代人的全面發展訴求，使教育異化為資本增值工具。在這種教育模式下，教育過程被簡化為“投入-產出”計算模型，孩子被簡化為“學習機器”，違背教育促進“人的對象化”的本質[5]。升學機器的運轉依賴于標準化的教育流程，孩子的學習被切割為可量化的任務。課外培訓、刷題、補習成為家庭教育的主旋律，而探索、創造和個性發展卻被邊緣化。

德國古典哲學家康德在其目的論中提出“人非工具，而是自己的目的\"這一核心命題[。這一哲學命題不僅具有深刻的人生哲學意蘊，更為當代家庭教育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照。中國傳統家庭教育觀念呈現出明顯的功利主義傾向。這種傾向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代際關系工具化，如“養兒防老”的生育觀念；其二，社會評價功利化，如“前三十年看父愛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的價值判斷。近年來，多起家庭教育悲劇事件也印證了將家庭成員工具化的教育理念存在嚴重弊端：家長將子女視為實現自身期望的工具，而忽視其獨立人格的發展；子女將父母視為滿足物質需求的工具，而缺乏情感聯結。這種雙向工具化關系嚴重違背了家庭教育本真的核心要義，也對家庭成員的心理健康和個人發展造成傷害。

（三）競爭工具化：家庭教育淪為“功利教育”的流水線

家庭教育競爭工具化的弊端在于：它用精密設計的“教育流水線”生產出功能健全卻靈魂殘缺的個體。在這條流水線上，孩子們被當作產品加工，其價值被簡化為考試分數和升學率。這種競爭工具化的家庭教育模式，如同工廠的流水線作業，強調效率、標準化和批量生產。孩子們在固定的軌道上被推著走，缺乏自主選擇和探索的空間。他們的興趣愛好被壓抑，創造力被束縛，最終成為千篇一律的“標準件”。這種競爭主義導向的價值偏離不僅加劇了孩子的學業負擔和心理壓力，還可能導致孩子形成自私、冷漠、攀比等不良品質。

在實際的教育場景中，這種競爭工具化表現得淋漓盡致。家長們熱衷于為孩子挑選所謂的“名校”，不惜花費巨額的擇校費，只因這些學校在升學率上有亮眼的表現。孩子的學習過程被嚴格量化，每一次考試成績都成為衡量孩子能力和家長教育成果的重要指標。為了讓孩子在競爭中占據優勢，家長們瘋狂地為孩子報各種輔導班、興趣班，從小學階段就開始為中考、高考作準備，孩子們的時間被安排得密不透風，就像流水線上的產品，按照既定的程序和標準進行“加工”。這種競爭工具化的家庭教育，培養出的孩子往往缺乏獨立思考能力和批判性思維。他們在長期的“流水線”生產過程中，習慣于接受既定的知識和標準答案，不敢提出自己的疑問和見解。由于過度強調競爭，孩子們之間的關系也變得緊張和功利，缺乏真誠的友誼和合作精神。他們只關注自己的排名和成績，對他人的進步和成功充滿嫉妒和敵意，難以形成健康的人際關系。

二、價值重構：家庭教育亟須回歸本質初心

家庭教育價值重構的根基在于重拾其培育“完整的人”的生命屬性。陶行知先生提出“生活即教育”的樸素真理，揭示了家庭作為原初生活場域的教育意蘊。家庭教育作為個體生命成長的原初土壤，其價值重構需從“本然”“應然”“實然”三重維度展開系統性反思：既要回歸“人之為人”的育人本質，又要構建以家庭和諧為基的情感紐帶，更需在實踐中重構良性教育生態。唯有三者協同發力，家庭教育方能突破工具化桎梏，真正成為培育“完整的人”的精神港灣。

（一）本然價值回歸一重塑育人本質，涵養 “人之為人”

家庭教育的本然價值在于通過日常生活實踐，喚醒個體的生命自覺與人格完整性。當前家庭教育深陷“唯分數論”的泥淖，將兒童簡化為知識容器與競爭符號，忽視了情感滋養、道德啟蒙與自主性培養等核心維度。回歸育人本質，需以“生活即教育”為原點，重構家庭教育的內容框架：在親子共讀中培育批判思維，在家務協作中塑造責任意識，在情感對話中發展共情能力。將教育嵌入真實生活情境中，避免人格發展的碎片化，使兒童在家庭場域中完成“自然人”向“社會人”的有機轉化。而要實現這一目標，需要從以下兩個關鍵方面著手實踐：

其一，重建家庭教育的倫理基礎。家庭教育過度強調競爭與績效，導致親子關系異化為“投資-回報”的功利契約，弱化了家庭作為情感共同體的倫理屬性。以“尊重生命獨特性”為前提，將家庭教育從“分數至上”的規訓中解放出來，逐漸轉向對兒童尊嚴、權利與人格的深層關懷。家長過高的教育期望是產生教育焦慮的直接原因，因此要引導家長建立合理的教育期望或及時根據孩子學習情況調整教育期望，從一味追求更“好”的教育轉向追求更“適合”自己孩子的教育[7]。其二，回歸“完整的人”的培養目標。功利化教育將兒童簡化為“考試機器”，割裂了知識習得與人格成長的有機聯系。需以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論為指引，將勞動教育、情感教育、道德教育融入日常生活中，如在家庭種植中培養責任感，在共讀哲學故事中啟發批判思維，通過多元體驗促進智力、情感與價值觀的協同發展。

（二）應然價值確立一促進家庭和諧，喚醒“愛的智慧”

家庭教育不僅是知識傳遞，更是情感聯結與價值觀共建的過程[8]。當家庭關系被異化為績效監督的“第二課堂”時，親子互動往往淪為單向規訓，導致情感疏離與意義空洞化。應然價值的重構需以“愛的智慧”為核心，重塑家庭成員間的互動邏輯：一方面，通過非功利性陪伴（如家庭游戲、共同勞動）重建情感信任，打破“成績-獎懲”的功利循環；另一方面，以平等對話取代權威控制，引導兒童在參與家庭決策中發展主體意識。這種以愛為紐帶的教育實踐，能夠激活家庭作為情感共同體的療愈功能，為兒童提供安全感與歸屬感。

其一，從工具理性轉向價值理性。工具理性驅使家庭教育陷人“效率優先”的誤區，將親子互動窄化為成績監督。轉向價值理性，需重構家庭教育的意義框架：以“愛的智慧”替代“競爭焦慮”，關注兒童的情感需求與精神成長。例如，以“非功利性陪伴”替代補習班填鴨，在共同體驗中深化情感聯結。其二，從競爭導向轉型為發展導向。“內卷化”競爭迫使家庭教育陷入同質化陷阱[9]。發展導向要求尊重個體成長節奏，將教育目標從“超越他人”轉向“自我實現”。在具體實踐中，可通過“成長檔案袋”記錄兒童多元成就，弱化橫向比較，強化縱向成長評價，幫助家庭建立“進步而非完美”的健康教育觀。

（三）實然價值實現—優化家教生態，拓展“成長空間”

家庭教育生態的優化需要突破“家庭孤島化”困境，構建多方協同的支持網絡[10]。在現實中，家長普遍面臨教育焦慮與能力赤字，過度依賴校外培訓或簡單復制他者經驗，導致教育路徑趨同化。家庭教育應突破傳統束縛，結合孩子個性與時代特性優化家庭教育生態。

其一，家庭教育方法的科學化。多數家長依賴經驗式教育，缺乏科學育兒知識。需依托社區教育中心、線上課程等平臺，普及兒童發展心理學與正向管教策略。例如，推廣“積極傾聽”“啟發式提問”等技術，幫助家長從“命令者”轉變為“成長支持者”，減少教育中的控制與沖突。其二，家庭教育評價的多元化。單一學業評價加劇教育焦慮。構建涵蓋社會情感能力、實踐創新能力的多維評價體系，使評價回歸人的全面發展需求。其三，家庭教育生態的系統化。破解“孤島式育兒”困境，需要構建“家庭-學校-社會\"協同網絡，與學校、社會形成教育合力，共同為孩子的成長和發展創造良好的環境。

三、路徑探析：走向整全的家庭教育新范式

家庭教育范式的轉型需以理念革新為先導、以實踐創新為支撐、以制度完善為保障，形成“觀念-行動-環境”的協同變革路徑。只有打破單一競爭邏輯的桎梏，構建以兒童的全面發展為核心的教育生態系統，才能實現從“工具化”到“整全化”的范式升級。

（一）理念更新：從“成績至上”到“全面發展”的觀念轉變

家庭教育的根本性變革始于教育理念的重構。當前家庭教育異化的核心癥結是在社會認知層面將“教育成功\"等同于“學業競爭勝利”[11]，這種工具理性導向的觀念體系亟待向“全面發展”的價值理性轉變。

首先，社會文化祛魅是觀念轉型的前提。中國家長普遍存在的教育焦慮源于學歷通脹背景下對階層流動機會的過度依賴。破解這一困局，需通過公共政策引導社會價值轉向：教育部門可聯合媒體開展全人教育典范評選，表彰在品德、實踐、創新等維度表現突出的學生；人社部門應完善職業教育體系，建立“學歷-技能”等值認證制度，消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集體焦慮。

其次，家庭教育價值坐標系需納入多維發展指標，建立“三維一體”的評價體系一以認知能力為基礎、以社會情感能力為紐帶、以實踐創新能力為延伸。多維評價的本質是教育權力的民主化轉型。當家庭教育的價值坐標從分數壟斷轉向多元共治時，當兒童的學習成果從紙面分數擴展為生命成長的立體圖譜時，家庭教育便真正實現了從“工具理性”到“價值理性”的范式革命。

最后，家校協同是理念落地的關鍵路徑。學校應通過家長會、教育沙龍等渠道傳播科學育兒理念，重點糾正“超前教育”“過度培訓”等認知偏差。這種制度化干預能夠幫助家庭建立“尊重規律、靜待花開”的教育哲學。

（二）實踐探索：構建多元化的家庭教育模式

家庭教育模式的創新需要突破標準化、程式化的傳統路徑，構建基于兒童個性化需求的多元實踐體系。根據布朗芬布倫納的生態系統理論[12]，家庭教育效能的提升有賴于微觀系統、中觀系統與宏觀系統的交互作用，這要求在實踐中形成層次分明、靈活多樣的教育供給網絡。

在微觀系統層面，家庭互動是家庭教育的核心載體，其質量直接決定兒童社會情感能力與人格特質的養成效果。在當前家庭教育實踐中，家庭互動普遍存在“高控制、低情感”的結構性失衡。有研究發現，初中生父母適度參與足以顯著提高子女的學習投入，而過度參與不再能促進子女學習投入的進一步提高[13]。工具性互動主導的模式，不僅抑制了兒童的自主性發展，更導致親子關系疏離化。家庭互動的教育價值在于其不可替代的情感浸潤功能。只有當互動內容從功利導向轉向生命對話、互動形式從機械問答升華為共同創造時，家庭教育才真正成為兒童精神成長的“母體”

在中觀系統層面，家校社協同機制創新至關重要。當前家庭教育的孤立性導致資源錯配與效能損耗。當學校從教育“壟斷者\"轉變為資源“連接者”、社區從空間“提供者”升級為教育“共建者”時，家庭教育便突破私人領域的局限，成為公共治理的有機組成部分。未來需通過立法明確各方權責、建立服務效果追蹤評估體系、完善跨部門協作激勵機制，推動協同機制從“活動導向”走向“制度嵌入”，最終構建起“人人參與、人人盡責、人人共享”的家庭教育生態系統。

在宏觀系統層面，技術支持賦能教育模式升級。家長克服急功近利、盲目攀比的心理，有意識地通過使用智能技術的家庭生活實踐的言傳身教，對子女施以人工智能教育，成為促進青少年智能素養提升的關鍵性社會活動[14]。當智能工具承擔知識傳遞、行為監測等工具性職能時，家長得以從“教育監工”角色中解放，轉向更高階的情感陪伴與價值引領。此類技術工具的應用，通過數據洞察、智能算法與虛擬現實等手段，推動家庭教育從“粗放經驗”走向“精準科學”的范式轉型。技術革命的終極價值在于重構教育主體性。

（三）制度保障：完善家庭教育政策與支持體系

家庭教育范式的可持續發展離不開制度層面的系統性保障。這要求家庭教育政策建設需兼顧立法規范、服務供給與評價引導，形成“硬約束-軟支持-動態調適”的完整制度鏈。

首先，在規則體系層面，加快家庭教育立法與標準建設。盡管《家庭教育促進法》已明確家庭教育的公共屬性，但實施細則仍需要進一步完善。要發揮家庭教育法的頂層引領作用，為地方家庭教育立法創建條件。優化完善家庭教育立法，離不開各主體的積極參與、協同發展，只有讓家庭教育有機融入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使三者相互配合、相互支撐，才能形成多元協同治理格局[15]

其次，在實施機制層面，構建全周期的家長教育體系。培養專業的家庭教育指導師隊伍，通過嚴格的資格認證與培訓考核，確保家庭教育指導師具備扎實的專業知識與豐富的實踐經驗。在學校、社區等場所設立家庭教育指導服務站點，定期為家長提供家庭教育咨詢服務、親子關系輔導、學習方法指導等專業服務。

最后，在文化認知層面，推進教育評價體系改革。現行教育評價制度對家庭教育的“指揮棒”效應亟待調整。一方面，學校應建立“家庭友好型”評價機制，將家校共育成效納入辦學質量評估中；另一方面，需改革學生評價體系，在中高考改革中增加社會實踐、創新能力的考核權重。制度保障的本質是通過規則重構來引導教育實踐走向應然狀態。只有構建兼顧強制性與引導性的制度體系，家庭教育才能真正突破路徑依賴，真正實現向“整全育人”范式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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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Failuctiosudaetaltfohplemeatiofdamtalaskofivatingdfostend nurturingangeatioofomprsieveont，seylinkinefoofompsieducatigovecesstia However，ndfl，laistofaf“sal anditsudouas jetivitbaafucaoeoiflcaitds ingthegeeatlicfaofali”，ocldluat tariandiscipline”to“life nourishment”inthethre dimensions of intrinsic value，contingentethics and practical path.

Key Words：Family education；Value reconstruction； Comprehensive human development；Path analy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