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一位睿智的老人給我們講了一個關于讀書的故事。他說:“我國唐以前,一個博學的學者,可以讀盡天下的書。宋代有了印刷,再博學的學者,窮畢生之力也讀不完所有的書。”“古人說‘開卷有益’,今天要有選擇地對待了。青少年辨別力不強,讀了一本壞書,可能對他不但無益,反而受害。”“圖書館是一個面向廣大社會公眾服務的公益場所,我們有責任向讀者推薦好書。盡量使益于社會的書得到推廣,才能造福社會,有益于讀者。這是大家共同的自的。\"而同一年Google公司開始展開數字圖書館計劃,尋求與圖書館和出版商合作,大量掃描圖書,欲打造世界上最大的數字圖書館,使用戶可以利用“谷歌圖書搜索\"功能在線瀏覽圖書或獲取圖書相關信息。而就在那一年的 4?23 世界讀書日,國家圖書館文津廣場,漢字激光照排系統之父王選先生輕輕地將紅綢揭去,“全民閱讀”四個大字映人眼簾。中國圖書館學會與國家圖書館首倡的“全民閱讀\"理念,不脛而走,在億萬人心中萌動、生長。二十年彈指一揮間,閱讀推廣工作從部分圖書館館員的自發自覺行動逐漸發展成為圖書館、出版界、媒體界協力推動的共同實踐,并從2014年開始連續12次被寫入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使之成為了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一項重要舉措,從“倡導\"到“開展”再到“深化”,這一番連續亮相令圖書館人為之振奮,打開了全民閱讀新境界。
我有幸在“全民閱讀\"理念提出后的第二年,也就是閱讀推廣工作委員會成立的2005年走出象牙塔,來到國家圖書館成為一名行業新兵。當年理工科背景的我對圖書館的認知還停留在文獻保存和知識服務的第一層級,認為圖書館是收藏、記錄知識的地方,是確保讀者公平獲取信息的公共場所,因此做好資源整序是它的第一要務。我的第一個崗位是博士論文編目,兩年多的時間讓我初識MARC(機讀目錄格式),并從文獻編目規則開始學習和了解圖書館的數據密碼。其間又在組里老師的帶領下參與編纂了全國優秀博士論文提要,經過兩萬余條數據的編目訓練以及在博士論文閱覽室的一線服務實踐,我逐漸感知到了圖書館“為人找書”的使命價值,開始建立對圖書館的感性認識。
隨后我被安排到全國圖書館聯合編目中心工作,開啟了書目數據共建共享的一段旅程。那一段時間,我時常關注到網絡上關于“技術酒徒\"和“人文煙鬼\"的爭論。在面臨數字化浪潮沖擊時,圖書館界是比較悲觀的,如何拯救圖書館,業界的精英、大佬們利用當時的博客和會議平臺等進行了深人、廣泛的交流與討論。“技術酒徒”強調技術才能救圖書館,“酒徒\"其實就是“救圖”的諧音。“人文煙鬼\"強調人文力量才能救圖書館。那些年,因為崗位的需要我是堅定的“技術酒徒”,在大環境的“忽悠”下,從基礎業務入手,做了很多實踐探索。我一直認為圖書館應該是新興技術的實驗場。從面向圖書館管理的下一代自動化系統到面向讀者服務的發現系統再到基于讀者使用的數據挖掘服務和云計算服務,從不同維度摸索了國家書目門戶的可能性,并和團隊成員完成了一期試驗平臺的搭建,模擬了一些基礎數據。但在面向讀者服務時總覺得少了什么,與市場上廣受歡迎的互聯網知識服務產品比起來我們似乎沒有任何優勢,正當我還處于困惑和尋求答案的過程中時,我和圖書館的緣分轉向了下一段旅程,一段開啟未來新形態的旅程。圖書館的時代使命在我眼前徐徐展開。
初到社會教育部工作的第一年,恰巧是“全民閱讀\"提出的第十年,面對這個新領域,我首先開始去探究圖書館的存在價值。正如南開大學于良芝老師在《公共圖書館存在的理由:來自圖書館使命的注解》中提到的:“公共圖書館從來就不是一個顯赫的事業,它的生存依賴地方公共財政和社會支持,它的價值經常在‘潤物細無聲'的過程中被忽略,因而,即使在公共圖書館的發源地英國和美國,公共圖書館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存在高枕無憂;他們經常要為自身存在的合理性進行辯護。這意味著公共圖書館需要敏感地觀察和感悟社會需求,睿智地確定自己的使命,及時調整使命重點,并且大聲宣布自己的責任和價值。\"可以說,公共圖書館的發展史就是一部公共圖書館使命的追問史。在公共圖書館歷史上,教育使命的首要位置曾讓位給信息服務,但由于互聯網的海量信息大大降低了人們自己查詢信息的成本,所以,教育使命應該重歸首席。只把公共圖書館當作信息匯聚者和提供者的模式必須改變。圖書館“傳承文明、服務社會”的初心在今天需要通過主動的教育引導與文化傳播來實現。技術越先進,由技術引發的社會問題就越凸顯,越需要閱讀的力量來召喚人性的回歸,給讀者提供心靈庇護所。有了這樣的基礎認識,我開始在日常工作實踐中摸索當代圖書館可持續發展的形態,成為了一名新鮮的閱讀推廣人。
幸運的是作為閱讀推廣人的第一課,我就遇上了圖書館榜樣人物,在湯更生主任的帶領下開始了和文津圖書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正如開篇講故事的那位老人所說的,2004年創立的文津圖書獎,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將文化津梁的基因植入了生命。命名為“文津”,不僅緣起于國家圖書館四大專藏之一的“文津閣四庫全書”,也寓意“文化津梁”,彰顯了圖書館作為傳承文化的橋梁,為促進作者、出版者和讀者之間的良性互動發揮積極作用的使命。我從第九屆文津圖書獎的初評工作開始,現場聆聽評委們熱烈的討論與爭辯,切身感受文津評選“純粹、干凈”的品格。這與之前采編館員的工作感受是截然不同的。那一年的獲獎書單我至今印象深刻,從《大數據時代》到《陳獨秀全傳》,從《獨立知識分子》到《工廠女孩》,從《愛的歷史》到《自然筆記》,從《信息簡史》到《創新的啟示》從中可以窺見最新的技術革命帶來的浪潮正席卷全球,伴隨經濟增長而來的社會問題也陸續被看見,而對國家社會的關懷之情和對新一代知識分子所寄予的希望成為了時代的必需品。通過認識人類最純潔的情感,并開啟奇妙的自然探索之旅,鼓勵年輕一輩秉承科學與人文精神的底蘊,追索無限可能的新天地。就算今天回望2014年 4?23 世界讀書日揭曉書單的場景,我仍心潮澎湃,階梯教室的國圖學津堂座無虛席。獲獎作者、出版社、評委和媒體朋友們濟濟一堂,活動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播音主持劉笑梅老師主持。我們和盲文圖書館、中國獅子聯會等機構聯合推出了文津圖書獎第一屆至第八屆獲獎圖書專家書評集萃有聲讀物《又見文津》,為廣大盲人朋友和渴望以“聽書”感受閱讀的朋友送去了一份溫暖。雖然頒獎活動只有短短的一小時,但現場傾聽獲獎作者的感言,見證作者們的激動與喜悅,對我來說無疑是一次心靈的洗禮。這種感受在之后的每屆文津圖書揭曉現場循環往復,充滿了力量,作為圖書館人的職業使命感油然而生。原來“為書找人”是在聚集有相似靈魂的作者和讀者,完成思想的傳遞和文化的傳承,只有當書中的思想對你產生觸動你才會愿意讀進去,書的使命才算達成。從這個角度看,閱讀推廣人真是非常幸福的一項職業。
成為閱讀推廣人的第二年,我就迎來了文津圖書十周歲生日,從“彩雨潤心\"到“每個人的文津獎”,活動創意層出不窮,組委會秘書處的同事們時常頭腦風暴開啟策劃。而與之并行的是我們和京港地鐵共同策劃的M地鐵·圖書館與國民通識教育平臺“國圖公開課”的上線。
前者受移動互聯網啟發突破地域空間的限制,將圖書館的資源和服務送達公眾身邊,讓地鐵沿線成為每個人的閱讀驛站。第一期上線就被新聞聯播頭條報道,地鐵作為城市的血脈,引入圖書館元素,有效打造了城市出行文化空間,給行色匆匆的乘客增添了精神給養的機會。從2015年1月開始我們以主題的方式整合并推送閱讀資源,定期推出線上線下主題活動,借助京港地鐵站內備用房、燈箱、包柱、通道、車內廣告牌、外包車等媒體平臺,集中推送宣傳各類資源與服務。從首期活動“我們的文字\"到“和爺爺奶奶‘童'讀一本書\"的童書專列,再到2024年“這一站,唐朝\"的古今穿越,地鐵圖書館也在時光掠影中默默陪伴了我們十年。這個項目的實施開啟了我們對圖書館營銷的思考,對于過去習慣于只在已有服務空間策劃閱讀活動吸引讀者的做法,其實只要稍微拓展一點邊界,主動跨界、走出圖書館,就能找到優勢互補、互利共贏的合作伙伴,有效延展閱讀推廣的服務范疇。這十年來我們也嘗試走進機場、高鐵、城市公交,希望續寫地鐵圖書館的生命軌跡,實現“人在旅途,心在閱讀”的美好愿望。
地鐵圖書館啟動的同年1月14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快構建現代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意見》,對加快構建現代公共文化服務體系,推進基本公共文化服務標準化、均等化,保障人民群眾基本文化權益作了全面部署。“鼓勵各地整合中華優秀文化資源、開發特色數字文化產品。”2014年6月,上級主管領導到國圖調研時提出要求“利用文津講壇,認真謀劃,面向社會,做歷史文化方面的公開課,并帶動全國各級圖書館開展面向社會的大講座,用便捷的方式把正宗的精神食糧輸送給廣大人民群眾”。團隊成員利用春節假期廣泛調研國內外MOOC平臺,比較各自優劣,形成了上萬字的調研報告,并在此基礎上討論國圖公開課的發展策略。開創國圖公開課的初衷,不是建立又一個分散話語權,給各種不同聲音以平等表達機會的開源平臺,而是創建一個能夠體現我國主流思想導向和核心文化關切的知識傳授平臺,能夠在眼下這個信息紛繁、各種新觀點層出不窮的輿論環境下,為公眾提供一個權威、可靠、系統的文化知識資源高地。在課程設計上秉持“系統、嚴肅、通俗、負責”的理念。在項目建設初期,不以量取勝,不以面取勝,而以選題準、品質高、配套資源豐富、受眾服務完備取勝。
力求用較小的體量構建起最核心、最根本的國民教育通識課程體系,之后再逐步向不同學科、不同受眾、不同傳播管道進行深化、細化、優化,并保持更新與擴充。它不是對講座工作的普通升級,而是借鑒MOOC的大規模、開放、在線理念,以弘揚中華優秀文化為核心,以國圖的資源館藏為依托,與當代社會發展和民眾生活緊密聯系,并以專題形式設置課程,采取線上線下相結合的互動模式開展的圖書館社會教育新服務。猶記得第一門課的主講老師北京師范大學王寧教授接受我們邀請時對公開課主講人的建議,“公開課專題課程授課講師一定要是專門家,在某一學術領域被廣泛認同的權威學者;一定要有德,品行端正;一定要有口才,善于講解溝通;一定要有與公眾分享的愿望,樂于傳播所思所想。\"正是有了王先生的這份熱情,我們在一個月內完成了十講課程的錄制,并在 4?23 世界讀書日當天就上線了第一門課程《漢字與中華文化》。相比傳統講座,內容上更加系統化,深入淺出、雅俗共賞,呈現同一主題的多角度解讀,以專題引導讀者進入國家總書庫,閱讀相關文獻、使用相關數據庫、觀看相關線上講座;形式上更加適應網絡傳播的特點,從課程的專題策劃、內容組織到形態拍攝,全部以高清視頻要求進行制作,視覺效果更加生動活潑,時長更符合網絡傳播規律;欄目上針對不同的傳播特點開設了專題課程、讀書推薦、特別活動和業界公開課,其中讀書推薦主打快節奏的5分鐘閱讀推廣節目,邀請作者、學者、出版人在館區為公眾講述創作背后的故事和他的閱讀體驗,特別活動則是在每年 4?23 世界讀書日或文化熱點事件期間組織融演講、文藝表演、特別發布等活動形態于一體的現場直播節目,引導向上向善的文化體驗。同時借助平臺優勢,提供更加便捷的訪問,首次嘗試基于字幕的檢索功能,從《漢字與中華文化》《絲綢之路與絲路之綢》再到《道法自然天地同和——論古琴的文化精神》首批開設的專題課程場場爆滿,最后上線的視頻課訪問量已突破百萬人次,國圖公開課平臺每年的點擊量保持破億人次。這個項目的成功讓我們意識到在數智時代,用好新技術新平臺,用心做好精品內容,嚴把質量關,在策劃選題、講師選擇、課程錄制、后期制作等多方面建立系統性規范就能形成品牌輸出,獲得用戶流量,促進全民閱讀的蓬勃生長。尤其是好的內容可以形成完整生態鏈,《漢字與中華文化》一上線就受到讀者追捧,兩年后基于該系列課程整理的圖書《漢字與中華文化十講》由三聯書店出版,后入選“2018年度中國好書”,完成了該門課程的二次傳播。
正當我享受著“人文煙鬼”的熏陶,沉浸式投入閱讀推廣工作之際,2017年底我又被調人業務管理部門,分管數字信息化工作,參與了公共數字文化工程融合和智慧圖書館前期調研工作,重拾“技術酒徒\"的思考。那三年雖然人在技術崗,但社會教育的種子已經根植于心,先后策劃并實施了“國家圖書館互聯網信息戰略保存基地”“戰疫記憶庫”等數字化項目,通過保存新浪微博等互聯網時代的個體記憶和文化遺產,及時、有效地記錄時代文明發展的脈絡,提煉、積累與傳承中華優秀文明最新成果及其生動展現形式,不斷激發中華優秀文明在現代社會的活力,實現面向全社會的公共文化服務。2019年,組織協調多個部門策劃了“服務不打烊,戰疫進行時\"線上專題網站,為特殊時期的不同需求用戶提供了參考資源導航和閱讀指導。2020年,社會教育部組織的“文津重讀”“詩云·戰疫情”“閱讀戰疫進行時\"等活動為疫情中的讀者們送去了戰勝疫情的信心,積蓄了內心的力量。從這個時期開始,我的天平已經傾斜,圖書館的未來依賴于它能給讀者帶去的人文關懷和情緒價值,空間優勢、館員職業素養都是比技術手段更重要的存在,單純依賴技術已經無法“救圖”。閱讀推廣人只有掌握了技術的先進性,把它靈活應用到我們的日常工作中,才可能提升圖書館的服務質量,豐富圖書館的服務樣態,讓公眾看到圖書館、走進圖書館、需要圖書館、依戀圖書館。
距離2020年還有三天的時候我重新回歸了職業閱讀推廣人的身份,當時的感覺既興奮又緊張,我何其幸運能在連續兩次職業生涯的轉折點都踏入這一片富饒的土地。2025年是我入館20年,館員生命幾乎與“全民閱讀”同齡的我似乎冥冥中注定了這個緣分,在國圖這個高平臺和高起點認識圖書館、走近圖書館、重塑圖書館,眼看著閱讀推廣工作從各館的邊緣業務一步步走向舞臺的中央,甚至成為不少圖書館的核心業務,這是時代之需,也是圖書館員的自我覺醒。這里匯集了最不像傳統圖書館員的一群館員創客,他們用熱情擁抱時代,用真誠服務讀者,通過講座、培訓、展覽、演出、文化體驗等形態多樣的活動吸引公眾的關注。伴隨著實體書借閱率的下降,公眾參與圖書館其他服務活動的熱度卻一直高漲,互聯網獲取信息的零門檻看似關掉了傳統圖書館的大門,實則開啟了更廣闊的天空。
多年前我們夢想過這樣的 4?23 世界讀書日:在這一天,圖書館將一改往日的嚴肅、安靜,變成一個活潑、生動的文化活動場所;在這一天,圖書館將不單單是找尋、獲取文獻信息的地方,還將變成眾多學者交流、分享思想與見地的勝地;在這一天,我們將邀請你走進圖書館,張開你的嘴,把書讀出來、講出來,找到志同道合的傾聽者;在這一天,這里將匯聚各種各樣的能夠體現和促進全民閱讀的讀書方法、交流方式,感受閱讀嘉年華的璀璨;在這一天,圖書館將成為讀書人的主場,我們將搭建一個最開放的平臺,向世界展示中國文化的魅力和中華傳統的精髓…我們要讓這一天,真正成為讀書人的節日!
一廿之間,念念回響。衷心祝愿閱讀推廣委員會二十歲生日快樂!祈愿我的下個十年能看到生生不息的圖書館。
作者簡介:廖永霞,女,碩士,國家圖書館副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