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樂春,1903年生,福建永定人。1927年參加農民運動,1928年6月參加永定暴動,1929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3月任閩西蘇維埃政府執行委員、婦女部部長,同時當選為中共閩西特委委員。1931年任永定縣蘇維埃政府主席,是首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唯一的女性中央執行委員。1941年逝世。
古田會議紀念館中有一口小鋁鍋,口徑13.5厘米,高9厘米,手柄長11.5厘米。這口小鋁鍋一側被磕碰得凹凸不平,鍋蓋上沉積著一層硝煙歲月里的塵垢。
小鋁鍋的主人是范樂春,三年游擊戰爭時期,周圍人稱她為中國工農紅軍閩西南地區“后勤部長”。范樂春常年在山上砍柴,對山上的野菜、野果非常熟悉。考慮到紅軍糧食嚴重匱乏,她總要交代炊事員少下點大米。每次行軍快到開飯的時刻,她便謊稱自己肚子脹,不想吃飯,然后躲到遠處,從路邊采點野菜,舀點山澗里的水,用小鋁鍋煮了吃上幾口,又繼續上路。
誰會把一個左眼失明、小時候患天花留下一臉坑洼的女子,一個小鋁鍋不離身的“野菜通”和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優待紅軍局局長、福建省永定縣委書記聯系起來?范樂春還是一個“山歌王”,在行軍路上,她常常為戰友們唱歌解乏,鼓舞斗志。凝神屏息,我們仿佛又聽到了范樂春在歲月深處清唱她自創的山歌《五唱野菜》……
一副“金嗓子”:
她的山歌能當飯
范樂春出生在福建省永定縣金砂鄉古木督下村。古木督下村是個窮山村。村周圍有的是高山峻嶺,山上有的是蒼松巨杉,森林里有的是百鳥和鳴。稍開闊處,眼見的多是梯田,層層疊疊地通向云端。這些梯田,看著整齊又漂亮,但糟糕的是,大雨一來,山洪暴漲,便會稀里嘩啦地滾泥石流,田疇片刻間成荒坡。田是冷水田,雀毀獸害不算,田還是地主的,田租高得離譜。范樂春出生時,家里有祖父母、父母、兩個哥哥,父親半工半農地苦撐,還是養不活一家七口。于是,在她幼年時,父親就跟著族人攜妻帶子,一家五口來到江西省會昌縣開了一家小煙店,自產自銷永定條絲煙養家糊口。
命里多劫。1913年,范樂春10歲那年,會昌城里天花盛行,范樂春被感染后高燒了幾十天,撿回一條命后,留下了一身的痘疤,左眼也失明了。3年后,父親突然得了重病,請遍會昌有名的醫生診治也不見效,很快就撒手西去。母親本來身體就不好,喪夫之痛讓她一病不起,1個月后,也追隨丈夫而去。1916年冬天,13歲的范樂春離開兩個哥哥回到了古木督下村。
沒了父母,寄人籬下的范樂春倏忽間就成了“小當家”。她跟著村婦們到小河邊浣衣漿衫,木槌捶得“嘭嘭嘭”地響;她苦學針線活,一有空就縫衣做襪、編鞋刺繡;她穿著自己編的草鞋上山砍柴,手上滿是血泡也咬牙不吱聲;她瘦小的身影在水田里揮汗掄鋤,泥水濺得滿身都是,也濺起了周圍一陣陣的哂笑聲……生活有萬般苦累,但氤氳的山風賦予了范樂春銀鈴一樣的歌喉,累了乏了時,她便“哎喲嘞”“哎喲嘞”地引吭高歌,一首首當地的山歌從她小小的胸腔里噴涌出來,飄過田野和山岡的時候,她感覺全身心都得到了釋放!
1927年8月,永定縣金砂鄉成立了中央黨組織,各鄉村都辦起了平民夜校,范樂春一副好歌喉派上了大用場:她每天和一群青年男女對唱紅色山歌,傳播革命火種!年輕人的思想疙瘩解開了,群眾的后顧之憂就消除了,憑借一把“金嗓子”,范樂春在方圓幾十里出了名。溪南區蘇維埃政府成立時,她被推選為婦女聯合會主席。
歌聲里面有力量。范樂春是村里第一個剪掉辮子的人,當了婦女聯合會主席的她動員婦女參加黨團、農會,成為村里第一個女共產黨員時,她有感而發地唱:“唱歌不是考聲音,總愛革命意義深;革命不是取人貌,總愛勇敢殺敵人。”她去“擴紅”,別人要她用山歌唱出當紅軍的好處時,她張口就來:“哎呀嘞,對河一擔幸福挑,要想摘桃先搭橋;受苦窮人要翻身,快當紅軍打土豪。”山歌是塊吸鐵石,范樂春無論走到哪兒,都有很多的跟隨者。
當了永定縣委書記后,范樂春還是喜歡編歌、唱歌。1931年11月,范樂春出席了在江西瑞金召開的第一次全國工農兵代表大會。在大會上,她被選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成為首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委中唯一的女性。1934年秋天,范樂春因工作出色,調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臨時政府優待紅軍局局長。紅軍長征后,國民黨反動派在閩西部署了10多萬兵力“清剿”紅軍游擊隊,范樂春從贛南回到永定,協助指揮永定、永埔等地紅軍游擊隊開展反敵“清剿”斗爭。她和戰友們一樣,每天晝伏夜出,勞累不堪。因為糧食短缺,斷炊是經常的事情。為了不讓戰友們餓肚子,范樂春總能從山上找來不少野菜、野果給大家充饑。為此,她還自創了山歌《五唱野菜》,提振士氣。
在高亢的山歌聲里,沒有人察覺到范樂春心中的傷痛。當時紅軍在廣昌戰役中失利,第五次反“圍剿”敗局已定,紅軍主力不得不秘密向于都集結,準備進行戰略大轉移,按規定婦孺一律不得隨軍。可范樂春的兒子出生才幾天,這讓范樂春和丈夫林伯渠犯了難。怎么辦?范樂春和同樣剛生下兒子不久的鄧子恢的妻子商議,兩家都把兒子留下,托付給在會昌謀生的范樂春的堂哥堂嫂照顧。戰火紛飛中、血雨腥風里,骨肉分離,淚濕衣襟,此時,離別與不舍化作范樂春歌聲里的堅韌和深情飄向遠方!
“一唱野菜寶中寶,香菇竹筍是珍肴;養我紅軍革命種,革命勝利有功勞……”清脆的山歌穿越山林,縈繞耳際,溫暖心窩,戰士們竟然聽不到肚子“咕咕”叫了。“后勤部長的山歌能當飯”的佳話,很快就在游擊隊里傳開了。
幾度“糾偏”:
小小軀體里有大局觀
聶榮臻元帥曾在回憶錄中寫道:“我進入中央根據地的第一個城市是永定,接待我們的縣委書記是個女同志。她很熱情,安排得很周到。”那一年,永定縣負責中央紅色交通線的工作,范樂春接待了周恩來、聶榮臻等數十名紅軍領導干部。隨后,她還跟隨毛澤東到上杭才溪鄉進行調查,參加查田運動等。
見高望遠。有過接觸和服務中央紅軍高層的歷練,范樂春看問題的角度和處理事情的能力與她荷鋤種地時大不一樣。當時,閩西蘇區執行王明的“左”傾土地政策,提出“地主不分田,富農分壞田”的口號,還把富裕中農當富農打擊,把斗爭擴大化,引發群眾抵觸,這讓范樂春十分不安。為了弄清楚問題,她深入永定的合溪、溪南和龍巖的白土進行調查,發現了問題所在:在錯誤地實施了土地政策背景下,黨在農村中只有依靠的力量,沒有團結的力量;因貧雇農被孤立,對立面越來越大。于是,她實事求是地把問題反映到省蘇維埃政府,閩西的土地政策因此及時作出了調整。范樂春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后來會因此被扣上“溫情主義”的帽子受到批判。盡管如此,她也不抱怨,照樣唱著山歌“撐船不怕灘水急,趕路不怕路崎嶇。革命不怕有艱難,打起紅旗干到底”,給自己鼓勁加油!
1935年4月召開了“赤寨會議”,會議確定了閩西南游擊戰的方針和任務。范樂春參加了此次會議,并當選為閩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兼婦女部部長。她的職責是一面協助做好部隊政治工作,一面為游擊隊提供糧食、衣服和藥品,尋找安全地點讓戰友們休息、整頓。
非常時期總是會有非常事件發生。三年游擊戰爭中,敵人以優勢兵力“清剿”紅軍,實行移民并村、保甲連坐和自新自首政策,游擊隊處境十分危險,犧牲、被捕、叛變和逃亡等事件時有發生,但每到危難時刻,范樂春總會挺身而出。一次在永定縣獨立營出擊敵人鐘紹葵部隊時,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朝游擊隊開了槍,有一個叛徒還帶著敵人前來搜山。“是可忍,孰不可忍”,有的戰士怒火中燒,揚言要燒掉那些群眾的房子,殺掉叛徒全家。范樂春認為這樣做不符合軍政委員會制定的游擊戰爭策略,便制止了戰士們的沖動行為,建議獨立營政委向閩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作匯報。在軍政委員會的指導下,游擊隊對思想作風進行整頓,這才穩定了軍民團結一心的局面。還有一次是永埔工委書記鄭樹昌帶領部隊下山談判,遭到國民黨軍隊包圍后,鄭樹昌英勇犧牲。戰士們誓要決一死戰,為鄭樹昌報仇雪恨。范樂春認為正值國共合作關鍵時期,雙方必須坐下來談判,并曉之以理。她按捺住心中的悲憤開導戰士們:“統一戰線,國共合作抗日,這是黨中央制定的正確政策。不管國民黨頑固派耍什么陰謀,最終肯定還是要合作抗日的,我們要從大局出發。”她一面告誡同志們要時時提高警惕,識別敵人的陰謀,一面鼓勵大家開赴抗日前線。
開國中將黃火星在談及烽火歲月時,曾對范樂春贊不絕口:“當我們部隊遇到困難的時候,在永定縣只要找到范樂春,總有辦法解決。我們要糧食有糧食,要鞋子有鞋子,傷員得到醫治,戰斗員得到休息。”“她是部隊的好后勤。”1938年3月,閩西南紅軍游擊隊整編為新四軍第二支隊,開赴抗日前線。中共閩粵贛邊省委決定讓范樂春繼續留在閩西開展革命斗爭。她帶領群眾做寒衣、獻慰勞品,親自送到“抗敵后援會”,再由“抗敵后援會”轉送給皖南前線的新四軍。她忙碌的身影,恍若秋風冬雨里的一束光,赤誠地溫暖著左右,映紅了蘇區永定的山水……
滿門紅心:
4個烈士永留風范
1931年1月以后,閩西各縣黑云低垂,大范圍地開展“肅清社會民主黨”運動,一批革命志士被錯殺。時任閩西蘇維埃政府土地部長的范樂春回到永定縣任縣蘇維埃政府主席。范樂春目睹審訊所謂“社黨分子”的情形,了解到很多干部和群眾被殘害。
范樂春主持糾正了永定縣的“肅清社會民主黨”運動的錯誤,保住了很多人的生命,但令她悲痛的是,跟著范樂春一起干革命的至愛親人——二哥范永和、弟弟范永柱都遭受迫害,不幸犧牲在他們深深熱愛的土地上。可以告慰英靈的是,1962年,范樂春的二哥范永和、弟弟范永柱和被敵人殺害的大哥范永蘭一起,被光榮地授予了“革命烈士”稱號。
血雨腥風的年代重創了范樂春的家庭,長期的艱苦生活摧殘了范樂春的身體。1939年春夏之交,范樂春因操勞過度,在一次肺病發作后昏厥了過去。搶救過來后,上級勸她安心休養,可身為中共閩南潮梅特委委員兼婦女部部長的她哪里肯依?住在草棚里養病的她,堅持為部隊養雞、種菜、編草鞋。興致來了,她還會即興來幾段山歌,讓護理她的同志一飽耳福。
1940年5月,國民黨頑固派破壞抗日統一戰線,相繼殺害了永定縣委常委、豐稔中心區委書記馬永昌等4位革命志士,制造了駭人聽聞的“馬永昌事件”。范樂春義憤填膺,她以病弱之軀奮筆疾書,寫下了《致國民黨永定縣政府的公開信》,聲討“馬永昌事件”。信發出后,社會各界紛紛譴責國民黨“假抗日,真反共”的卑劣行徑。一紙戰斗檄文,一腔正義宣言,讓人很難相信,這些鋼鐵一樣的字句,竟然出自一副病弱之軀!
1940年冬天,閩西特委意欲將范樂春送往廣東梅縣黃塘醫院治療,因國民黨頑固派反共重心轉移,政治環境緊張,怕轉移途中遭遇不測,又將她送回到西溪赤寨山上治療。直到1941年5月初,她讓護理的同志通知溪南區委書記速來,說她要把黨的文件交接清楚。
“永別了。只要我們堅持斗爭……勝利就一定屬于我們。”夏花泣血,青山環抱的西溪白葉凹山頭收藏了這位革命烈士的遺言。
范樂春和3個兄弟都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了革命事業,都被評為“革命烈士”。她的家庭堪稱革命的一家、光榮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