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旅行

這是盛夏的傍晚，暑氣剛剛消散，陰山腳下吹來的風，是讓人愉悅的涼。晚霞以潑墨般的肆意與豪放，鋪滿了天空。整個城市變得開闊起來，所有建筑仿佛都后退了三千米，花草樹木浸染在明亮絢爛的光里。在夕陽中慢慢行走的人們，猶如嬰兒沉睡在柔軟的襁褓中，或如蛻變的金蟬包裹在透明的殼里。

下班回到小區的人們，像進入夢幻城堡。于是晚飯后，人們便將日間的瑣碎全部忘記，穿著拖鞋，打開后門，走進自家的小花園，在霞光中彎腰勞作。而我和阿爾姍娜也在此時下樓，開啟了花園旅行。

每個由老人掌管的花園，最后都會變成瓜果蔬菜豐盛的菜園。老人喜歡播撒黃瓜、茄子、豆角、尖椒、番茄、胡蘿卜、韭菜、大蔥、白菜的種子，甚至玉米、土豆和地瓜的種子。就在一千米外的老百姓市場，一年四季都有新鮮便宜的蔬菜出售。但老人還是樂此不疲地將他們對于土地的熱愛，以瓜果蔬菜的形式，植滿小巧的花園。有時，番茄和尖椒掛滿了枝頭，來不及采摘，也享用不完，就掛在那里自然地老去，風吹過來，它們干枯的身體在枝葉間搖搖晃晃，發出親密的私語。老人站在壟溝邊上，背著手，驕傲地注視著這一小片天地，仿佛農民注視著自家翻滾的麥田。不過幾十秒，老人便可以將菜園檢閱完畢。每一根黃瓜，每一個茄子，每一頭大蒜，每一株玉米，都浸潤著老人的汗水，珍藏著他（她）在這里度過的所有黎明與黃昏。這樣想著，晚霞中的老人便像器宇軒昂的國王，注視著親手打下的江山，唇角浮起滿意的笑容。

有時，我和阿爾姍娜會推門進去，道一聲好，問候勞作的老人。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微笑著，摘下兩個紅得透亮的番茄，或者頂花帶刺的黃瓜，洗干凈后遞給我們。一只小黃狗聽見陌生人的聲音，從客廳里一路叫著跑出來，老太太只是看一眼，它便停止了叫聲，圍著我們歡快地搖尾巴，又“嗖”的一下鉆進豆角架下，追著一只晚歸的蝴蝶，興奮地跑來跑去。黃昏最后的光，正悄無聲息地掠過碧綠的菠菜、細長的豇豆、高高的葡萄藤蔓，白晝與黑夜完美交融。這高樓大廈環繞下的小小菜園，以寂靜樸素的詩意，打動了我們。

我和阿爾姍娜繼續向前，夜色愈發濃郁，次第亮起的燈盞讓我們看到花園另外的美。有一戶人家的花園里，長著一株高大的沙果樹，隱約可以看見濃密的樹葉間有綠色的沙果，樹下安放著干凈的石桌和石凳。石桌中間擺放著一個素雅的藍色花瓶，花瓶里插著兩枝月季，一枝已經綻放，一枝尚在含苞。薔薇爬滿了欄桿，欄桿下錯落有致地擺放著茂盛的花朵。格桑花、百日菊、月季、鳶尾、朝顏、海棠、杜鵑、丁香、紅掌、虎皮蘭、三角梅，密密匝匝地簇擁在一起。夜色下，我們看不清花朵的樣子，卻可以嗅到滿園彌漫的香氣。花園小徑的另外一側是健身器械，一個高高的單杠上，懸掛著一架秋千，如果坐在上面蕩入夜空，一定可以回到美妙的童年。

我和阿爾姍娜隔著柵欄望著這片童話般的天地，忍不住推開門，化作隱身大盜，在夜色下的花園里悄然行走。我們坐在石凳上，嗅了嗅花瓶里淡雅的月季，又隔著花朵，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我站起身，借著客廳里昏暗的燈光，摘下一枚青澀的沙果，阿爾姍娜放在鼻翼下深深地聞了聞，而后將這枚寶貝放入兜里。風吹過來，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月亮掛在高高的夜空，將清幽的月光灑遍大地。恍惚間，我覺得我和阿爾姍娜好像在自家的花園里，所有的花朵都為我們怒放，客廳里坐著的是我們相親相愛的家人，秋千在月光下等待著一個孩子高高地蕩起。這一刻，整個世界隱匿在小小的花園里。

于是，我們起身，走向夢幻般的秋千。我和阿爾姍娜輪流坐在上面，用力地推動秋千，將彼此一次次送上想要快樂喊叫的半空。但我們屏氣凝神，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在客廳傳出的輕微咳嗽聲和電視機里縹渺的音樂聲中，扮演著稱職的江洋大盜。這無聲無息的快樂，在夜色的掩映下，快速地發酵，溢出小小的花園，而后湮沒整個灑滿月光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