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島城書

1

虛構(gòu)海，是博物館內(nèi)從未被占有的藍(lán)色裸體。

雪落在這里，

從一個下午到另一個夜晚。

我們走過沙灘，

如蠶絲軟密的長發(fā)挽起巨舶。

你是我身體的北方。

靈魂。

請記住岸。億萬年，流放著鮫人的淚珠。

是否有腳步聲

經(jīng)過？

也許從未有過，

也許正追憶。李商隱的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上午七點。

冬至的河流，浮現(xiàn)出銀質(zhì)的冰。

雪粒子落在島城一端，黑色的大衣。

十二月的跳動。

永恒處，海覆蓋過太陽，熄滅過月亮。

2

我會永遠(yuǎn)地寂靜，像張被織密的毛毯。

雪覆蓋的村落。

被生命忘卻的時間。世界是清澈的泉眼。

結(jié)束是結(jié)局。

這是無與倫比的美麗的開始。

我愛上包圍你的萬物。

從壺心

升騰的蒸汽蔓延。

更遙遠(yuǎn)處，是永遠(yuǎn)無法觸摸的。

我在閱讀二十世紀(jì)的中國小說

卻遇見辛波斯卡。

她抽著煙，輕蔑地卷起世界上

源于文字的信仰。

我企圖尋覓再無可能的奇跡。

我遇見鏡子，

不是面具。

你保留了生命吝嗇的施舍，置于燭臺，

仍有黑夜連綿不絕。

我留下剪刀，

裁剪時間、海、遷徙的星，保留鏡子的光。

3

我的內(nèi)心仍有波瀾。漣漪漸漸清晰，

這扇門后，你也是清晰的。

你會擁抱不眠的晝夜。

人潮。

路燈落于文字的灼熱。

像是冰山的驟然消融，成為溫?zé)岬娜邸?/p>

你的面龐將我包裹。

我們之間沒有再發(fā)生對話，

也不曾注視。

沉默是語言的抵達(dá)。

靠近信仰的本質(zhì)。

我回到我的身體和靈魂，回到毛衫的灰絨毛，

羊群生長的草原，以及遼闊。

你的枝丫蔓延至我的血液，

在源頭的方向

繁茂。

一切來到最初。兩岸仍在靜止，仍在蜿蜒。

行道樹斑斕的葉子

被秋所占有。

是眼角雪山玫瑰的和煦。倘若你聽懂了她。

我將自己隔離在意義之外，

任憑窗戶搖晃歲月。

詩提醒過我，

珍惜在人間等待的日子。我還未離開。

4

我經(jīng)過打烊的面食店，

獲得嶄新的糧食。

以卷簾門的方式，命運隔絕了人群，隔絕了街道。

當(dāng)月色被生活浸入湖底。

十五日后，潮水會將滿月推至海岸。

生命是一場打撈，

以己身為器，

水是重的，風(fēng)是重的，雪是重的，人在流動。

我記得晨間的濕草垛，碧色澗流之間

馬蹄聲噠噠作響，

北去。

清涼的光將海拔四千米的高原松綁。

我沒打算呼吸。

我只是凝視。

凝視草的誕生，生長的草穿透了死亡。

被太陽普照之物正在下沉，在土地上沉寂。

秋天，我會拾起一片銀杏葉，

它越過高山。

我們的距離消亡時有黃昏般的聲音。

5

人聲鼎沸，他們并未在我的生命留置一撇。

我又寬恕了昨日。

它保持著空酒杯般的光澤，朝向太平洋

有延伸的藍(lán)。

你當(dāng)然會帶走我的身體。

帶走所有的鉚釘，包括與靈感銜接的漫無目的。

我只是渴望某個故事

存在于故事。

不接受道德的虛構(gòu)或指控。

最終在某個傍晚。我會看到

生命彈盡糧絕。

而房子沉默。

我將自己置身家園。深深埋入博物館。

會有嵌滿記憶的標(biāo)本

在蝴蝶的翅膀上

震顫。

它驅(qū)散了現(xiàn)實，保留著謎底般透明的時辰。

她的記憶在那里。

我看到過她的靈魂。放逐了世界。

6

這是冬日的刻度。時間漫過葉片邊緣，

凋零。

烏鴉并未出現(xiàn)。

我拿著一摞詩稿經(jīng)過燕郊，

仍有斷壁殘垣。出現(xiàn)在二〇一八年的傍晚。

十一月，

我離開了圓明園。

墻壁包圍的巨大空蕩讓人窒息。

倘若我遇見過你，

生命不會只吹向這塊石頭。

相信墻壁會蓄滿光，僅僅需要注視。

相信被空置的更多時日，擁有存在的邏輯。

這些銅幣和化石同樣堅硬。

你正在發(fā)生的，我正在描述的。

當(dāng)悲傷將河流蒸發(fā)，淚滴形似虛構(gòu)。

我用身體接納世界，

枝丫已蔓生

入腹。

仿佛綠色幽靈，捕捉了真實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