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組詩）

百丈漈瀑布重光記

朱陽九峰，年復一年循環著濃綠和斑斕

我看見巖泉和葉露泛作天頂湖起伏的漣漪

冬日峰頂的積雪愈來愈難得

在守望中反射稀薄的光芒

當堵截的高壩傲慢地張開巨臂

流水自然的節奏被徹底改變

山村夜晚昏黃的電燈閃爍。被扼殺的瀑布

無法自由呼吸……蜷縮在回憶的峽谷

當番薯在渴望溫飽的爐火上小心地烘烤

歲月扭曲的面孔浮動艱難中的歡樂

又有誰在意被連綿群山隔阻的風景呢？

瀑布的消失如同風帶走了一縷青煙

雖然歷史無法回溯，但現實容許校正

漫長的海灘在死去的波瀾上捕捉浪花的回音

當時光的盾構機在暗黑的隧道吐出飛揚的碎石

吱呀的觸角期待遠方的一線光亮

屋后的春筍突破腐土。山丘的種子開裂發芽

院子角落的小花雞正懵懂出殼

最動聽的還是嬰孩臨盆時那一聲尖銳的哭叫

陣痛。如野風解開禁錮

抽泣。如歡樂之淚沿著臉龐安靜滑落

被閹割的瀑布終于在時針的輪回中重新孕育

我欣喜地看到流水甩開大步飛奔

看到他不懼粉碎而從高巖上縱身躍下……

星河漏出天空之底

山脈傾聽回蕩的轟鳴

前方是召喚的大海

海上有和風暴搏擊的帆影

山河萬古

我們必須常新

稻草人

在天丘頭的麥地邊，父親曾領著我

認真支起竹架并用稻秸捆成人的模樣

安好的臂膀掛上塑料布

兩根布條便在風中興奮地飛動

為保護山地上即將成熟的麥粒

稻草人開始威武地執勤

我開心學習它的樣子

揚起手臂。一陣輕快的“嗬嗬”

雀鳥頓時逃跑得無蹤無影

回家路上，父親說

其實黃頭雀吃不了幾顆麥粒

如果家中有足夠的土地和麥子

用不著放置沒有多大用處的假人

它只能嚇唬那些膽小的飛禽

我計算不出稻草人能夠保衛麥粒的數量

就像我數不清山那邊海浪的碎片

它只是一個安慰，一直站在記憶中的天丘頭

裝飾的眼睛放射警惕之光

頭顱和身體在風中來回晃動

多年后，有一次我夢見過早離世的父親

他居然變成了一個稻草人

站在地頭，張開雙臂

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動不動

黃頭雀毫無畏懼，吃得飽飽的

按次序站在他的兩只臂膀上

一起沐浴五月山野的流風

父親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陽光下的山地如此遼闊

金黃的麥浪無邊無際地洶涌

在獨秀山所思

初春的雪不及設防地拍打南窗

第一批鵝黃色的草芽艱難地在雪中呼吸

提燈人走在深夜的青石板路上

背影只為冬夜穿過的街風指引

拂曉即將來臨。天色微明后再一次墜入烏黑

墜入短暫卻令人絕望的混沌

雄雞搖蕩紅冠。吹號手

在隊伍中按動幾顆簡易的按鈕

晨曦在獨秀山的峰頂傾瀉一帶亮色

五月四日的潮流在歷史的波峰上劃出悠遠的弧線

看見光的人未必能昂首走在灑滿陽光的道路上

他只是洞察并喚醒迷失方向的人

也常常被后來者誤解和踩踏

然而黑夜中的提燈人是溫暖的

料峭風中的嫩芽是溫暖的……

黎明即將到來時暗黑的陣痛愈加溫暖

喜鵲之巢

樸樹高聳入云。樹上的喜鵲之巢

輪廓在秋風中逐漸明晰

我特意在樹下近距離觀察

喜鵲銜來的枝條勻稱而整齊

橫豎交叉，巧奪天工

直到冬日的樹葉凋零精光

一團圓形的鳥巢無可遮掩地架在樹杈之間

如一顆黑色碩大的地雷

當飛雪飄零，鳥巢像白色的毛線球

孤零零地懸浮在空中

春風吹來。樸樹的枝條們開始返青

先是毛茸茸，然后綠油油

初生的樹葉在陽光下閃耀

鳥巢在春日的蒸騰中掩映神秘

我似乎聽見巢穴的枯枝吶喊著返青

最后在滿目的綠色中悄然隱去

在一片夏日的濃蔭中，我看不見鳥巢

喜鵲卻頻繁地跳到樹尖的最高處歌唱

但我知道鳥巢就在樹杈之間

一顆為喜鵲提供新鮮血液而跳動的心臟

已經變成了一個綠色的火球

在大樹的中央轟隆隆地燃燒

晚熟

母親和我一起摘下庭園中的文旦柚

卻無意中遺忘了在高處躲藏的那一顆

恰如她在季節豐收時

曾經遺忘躲藏在麥垛上熟睡的我

屋中貯藏的文旦柚早已發黃

而樹上遺留的柚子在枝頂變幻顏色

仿佛緩慢地播放時光真實的影像

當我驚喜地發現，急忙拉著母親的手

快來看……快來看……

深秋柚子樹墨綠色的葉片越來越深

高處的柚子旋轉溫潤的光澤

恰如一輪渾圓橙黃的月亮懸浮在星空

我央求母親不要把它摘下

這樣就可以每天凝望果子的變化

可以通過觀察寫下一篇有關柚子的作文

母親爽快地答應了我

其實在我的內心深處

我更愿意是一顆被人遺忘的果子啊

掛在最高的枝頭，掛在浩渺的時空中

等待秋風矜持的吹拂

直到自然墜落或者腐爛

窯變：在禹州垕土所記

誰能告訴我土地真實的顏色

灰褐、烏青、赭黃還是深紅

也許一切只是表象

我們深陷膚淺的認知

總是無法把握瓷窯中火焰的變幻

禹州垕土，燒熟了的鈞窯之門開啟

一座寶庫瞬間綻放璀璨

施釉后樸素的黃泥坯胎早已羽化

歲月之風、川流之水、燃燒之火

共同催熟并轉動一座秘密的果園

前來收獲的窯主急不可耐

他像一個尋寶者，目光四處掃射

追尋內心期望的顏色

他張開雙臂奔走歡呼

把自己放逐在七色的輝光中央

開天辟地的密碼、伏羲神農的符號

被柴木蒸騰的火焰還原

窯中是濃縮宇宙，在窯外呼應天地

蔓延的時間、變幻的溫度、迷離的濕度

象牙瓷實，海波湛藍

孔雀張開翎羽，貝殼口含明珠

天空吐露虹霓，山河流動胭脂

從未預設釉彩。被解放的顏色一齊喧嘩洶涌而出

那些金屬離子的隨機組合放飛光芒

自然的靈異升華為遙遠的圖騰

而我們都像剛剛光臨另一個星球的孩子

迷途于滿目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