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人行道（組詩）

離鄉情怯

就要從大連港駛離

聊天框里刷新著母親的消息

他借口說海上沒有網絡

看著陸地的輪廓在船尾浪中消散

手機震動的電流感也放緩、平息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離鄉

慌張的感覺讓他不知道怎么告別

到了晚上，駛過青島

微信群里正討論他到了哪兒

他看了看窗外，烏黑的船艙壓迫著波峰

分開了遙遠的燈火，他感覺

自己正擺動在比波浪更不確定的地方

船上敘事

下著雪，海風鉆進羽絨服

粗礪的觸感，像海鹽在皮膚上融化

去甲板上丟了垃圾，回到宿舍躺下

真冷呵，想起傍晚，黯淡的天際線收攏著海水

被圍聚起來的集體生活，更有一種孤單

室友陸續回來了，打開燈，拉開行李箱

聽見他們隨意的聲音

他正在假寐，合著眼，想起那些落下后

在海面上融化的雪花

像細細的訴說、睫毛里閃動的光點

退后

已經有三個星期了

她也沒有和我說話 打招呼

出門時 雨還在下著

其實我更專注于一個人

停下來 雨在額頭上盡情擊打著

讓凝滯的思緒蕩出波紋

只是現在 決定退一步

朝她的公寓走過去

這個時候 雨已經停了

第一次 我注意到腳邊的水洼

里面 哭泣了幾日的天空

其實沒有什么內容

我在陽光里悲傷

現在陽光很強

只是我不想走到樹蔭里

看見她跟別人走了，就像

沒有什么事情發生

有些想不起來了

只是陽光像電流，在皮膚上不斷顫抖

馬路、墻面都很亮，空氣很熱

我走到了校門口

跟門衛大爺打招呼后，就想不起來了

那時他外放著電音版的《踏浪》

說天氣真好，問我今天過得怎么樣

確診后，我會好一些

頭痛一個多月了

做檢查花了一萬多塊錢

都沒有異常

現在，和她等著磁共振的結果

在東單街頭

一碗湯面要二十五塊

我知道她的疲憊、她的干澀

她蒼白的眼球上已經布滿倦意

該怎么勸她呢？她說

錢這樣花，太不值了

也許是吧，我想了想——

如果醫生能給我確診，會好一些

清晨，雨，人行道

陰雨的早晨

云層的縫隙中透出光芒

植物青綠的表面上

有著一根根閃爍的雨絲

此時瀝青路的裂痕里

泥土的顆粒已被剔除干凈

彎曲的紋理冷卻了多年

現在暴露在空氣中

使我感到一層新鮮、一層清涼

而面頰在雨線的穿透中

有些麻木了，我撐開傘

就聽見傘布上一陣震顫的電流聲

悲傷又清醒

一勺咖啡在面前沉降

溶解，隨著水面的波動漫延

我的感覺正從澄澈變得晦暗

心中的陰云也聚集過來

在深夜決定端起一個咖啡杯

猶如一只貓跳上屋頂

聽見嗚咽的聲音悲傷又清醒

一口一口地吞下夜色

水面波紋

客廳里的爭執還在持續

我只好注視杯子

看水面平靜、自然

一直到自己看著像半杯水

或者想象低處的草木

安放體內的動物性

呼聲，還在來回跳躍

我額頭濕熱

感到房間有如雨林

幾句不友好的話語

小蛇一般從身后游來

我感到它的目光在杯子折射

水面，開始泛起波紋

放在過道中間的花

我們輕步走到書架間

交流比平常要少一些

一朵花有了羞澀的屬性

它使我們的腳步猶豫了

左拐，還是右拐呢？

看你一眼

它接住了我慌忙的眼神

一棵不會說話的植物

卻承載了我們所有的語言

綠葉里的蘋果

一枚枚綠色花瓣

幾乎遮蓋了內部的枝條

一顆雞血石卻通過一根羽莖

深入樹身之中

茂密的樹冠把陽光打成碎片

樹冠下是一圈幽靜、神秘的陰涼

風吹來時，我看著頭頂撲閃的光影

而那枚橘紅的蘋果

紋絲不動，定住了我眼里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