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錄（組詩）

吊腳樓上吹風的人

黃昏捂住清澈窗子，為一雙

渴求密集風景的眼睛

遞來了一截夕照下的駱駝山脊

吊腳樓，以及梯田小徑

這流暢復述在視域里的一切

忽然使我想起，從前也是

這樣的良辰、好景

想起你來，心事如群山連綿

像河面想念著天空的云

去而未返……

早已不在眼前多時了

別離后，我的生活像是一條

無人經(jīng)過的野徑。草叢發(fā)色糟糕

碎石露出的獠牙滿地

清風與溪水，常常在山谷中

攪拌出森林的琴聲

鳥鳴表達酣暢，像是一串

為天空抒情的口笛

無用之用。有時我會在吊腳樓上

邀請大自然走進心里來

占據(jù)很多座位，但空蕩仍在跋涉

我總會感受到某種氣息的缺席

……你霧氣般的惆悵、隱約的消息

還是想念昔時每日面容的重逢

像水，對河岸的憧憬。我愛你——

多想像從前的柵欄那樣

在你生活的木屋邊旁聽

春天在雨的密語中破曉

霧水籠罩著起伏的遠山

瓦片上的密語，集結(jié)為屋檐的吟唱

接續(xù)流動的聲帶，讓凹地結(jié)出

一洼烏云，足印里暫駐的水平面

把天色飲盡了

在庭院里，倚仗墻體歇息的舊掃帚

當年漫步于此的主人

想必一定清掃過明亮月光

雨水像春天修長的手指

土地琴鍵撥響，雨季樂音悠長

可以開軒窗，與浩蕩的綠接壤

在新的日子里

為自己挨過大雪的身體療傷

以起風的姿勢起身

再如落葉脫下秋天般坐下

打撈風塵中的念想

請用心對春天說一些情話吧

木材在烈焰中咬唇

細聲喊叫一個擁有乳名的村莊

有人在風中寂靜地冥想

遺忘了爐火的指向。雨水微涼

用火桶取暖的人

一枚陳年的火柴，經(jīng)過

必要的坡度，由上到下

攜帶利落的風聲。迅疾地

在鐵的容器里，擁有燎原的姿勢

火桶，這般義無反顧的誕生

在夜里，朝天噴火

是喘息的木頭

最為決絕的泄憤。沉吟的天地

在焰火的城池之外

溶解進無邊的墨色

在寒冬里聚攏來的雙手

輕撫焰火，在試探的邊緣

形成掎角之勢

需用武俠小說的“吸星大法”

才能維持與體溫固有的平衡

薪火式微，爬滿霧氣的雙手

解除冰冷。皮膚有血色

掌紋如獲新生。把余溫放進口袋

等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

就可以在心里虛構(gòu)暖春

暮色困乏時

霧起群山，天空流露出

一種難以言說的寂寞

這個黃昏并沒有火燒的云朵

在屋頂噓嘆舊事

心中如有密集的飛禽起落

酒勁一過，友人走后的寂靜

如一座雨后的庭院

霧色拷打一棵搖晃的杉樹

木椅，沉默得如同幽谷

麻雀咬一口暮色，在電線桿上棲落

這天空的舊琴弦，已經(jīng)失傳了曲譜

靜坐在暮色的腹部里，面對即將

抵達的夜色，天空的發(fā)際線上

有大片的黑暗船只涌動

“風在松綁自己的結(jié)

你身上自縛的繩子解開了嗎？”

耳朵里，陌生的足音經(jīng)過，像雨水

滑落在我的身畔，記憶的浮現(xiàn)

勾勒出昔日月光皎潔的面容

此刻，夜晚已是啞口的群峰了

山與水在暗處秘密往來

我的手上拿著一只白晝的酒瓶

在夜幕的昏燈下

與月亮茫然相顧

在大成精舍的暮色中

音樂的波紋，仍蕩漾在升降的直梯中

走出以后，典雅，像遺失在

另一座宇宙的過去。房門轉(zhuǎn)身

氣息如一陣微雨。窗簾透露著不安

仿佛羞怯之人在背后搓手，玻璃散發(fā)靜謐

我在窗前端坐下來，天色如息怒的水面

沒有聲響來涂鴉這與世無爭的幽寂

夕光緊緊捂住木桌的嘴巴

窗外，幾樹綠葉借機在地面培植陰影

桌面上，杯中蓄積的茶水，還在等

主人的飲用。紙頁翻動著，想到它的暮年

像是手捧一把灰燼。太陽沉下

仿佛有蹄聲從書中的古道而來

我在現(xiàn)代的小徑邊，旁觀歷史的肥瘦身形

暮色浩蕩。在與歲月的競技中

萬物總是輸多贏少，勉強與時間

扳手腕的石頭，才驚起黃昏的漣漪

履跡不過徒勞，仿佛只是在人生的椅子上

做一段悲喜之夢，而后無蹤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