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亞夫軍細柳》品讀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963（2025）08-0016-03

《周亞夫軍細柳》出自司馬遷《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是一篇膾炙人口的佳作。該文將文學想象和歷史真實完美結合，筆法奇崛，語言精妙，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堪稱文言文寫作的經典。尤其是文中的兩個主要人物一一周亞夫和漢文帝，一個嚴謹治軍、錚錚鐵骨，一個慧眼識才、寬宏仁德，令人印象深刻。二人一直一曲，一顯一隱，一武一文，形成奇妙的雙雄敘事，構成了一幅“主弱從強”“主慈將剛”的理想君臣人格景觀。讓人久久回味，神遠益清。

梳理學術史，當前對《周亞夫軍細柳》一文的解讀主要聚焦以下幾個方面：（1）藝術探究，對語言和細節精妙之處的分析；（2）人物品讀，從心理特質、典型環境等方面對主人公進行解析；（3）互文比對，探討作者和傳主的隱喻關系，闡釋司馬遷春秋筆法的微文譏刺；（4）拓展閱讀，引導課堂走向《史記》的整本書閱讀。綜合以上研究成果，因為長于記人是《史記》最為鮮明的寫作特色，故研究成果多集中在對人物形象的解析上?！吨軄喎蜍娂毩返娜宋锝馕龆嗉性凇罢鎸④姟敝軄喎蛏砩?，對漢文帝僅因其對周亞夫的包容和賞鑒簡略地冠之于“明天子”，深刻體認多力有未逮。

《周亞夫軍細柳》一文被選入統編版語文八年級上冊第六單元。文前的“閱讀提示”部分指出：“周亞夫沒有迎接天子，最后才露面，且只說了一句話。然而，漢文帝出軍門后不由得說‘此真將軍矣’，贊賞有加。這位將軍到底是怎樣的人呢？閱讀課文，相信你也會深深地被他折服?！毖诰砩钏?，這個能把人“深深折服”的周亞夫，真的折服漢文帝了嗎？漢文帝的贊賞有加是“不由得說”，還是出于權宜之計的政治權術？是被迫隱忍，還是的確胸襟寬宏？讓我們在凝視理論的視域下走近漢文帝，仔細揣摩品味其言行和內心，領略《史記》“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深刻意蘊。

一、制造凝視場：周亞夫之于漢文帝

周亞夫是漢文帝右丞相周勃的第二個兒子。周勃出身寒微，“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后來跟隨劉邦南征北戰，功績赫赫，備受漢高祖青睞，認定“可屬大事”，先是拜為將軍，后貴為相國。漢高祖去世后，周勃和陳平聯手消滅了呂后的勢力，破除種種障礙，擁立漢文帝繼位?？梢哉f，在這場血雨腥風的宮廷內斗中，周勃對漢文帝是有大恩的。有這樣功高震國的家庭背景，周亞夫的種種“不遜”怎么看都有恃勢自傲的傾向。對帝王而言，周亞夫的“不遜”每一種都在挑戰他的至尊地位和至高權威。

可以說，周亞夫用一系列讓人大跌眼鏡的舉動制造了一個凝視場，將天子置于“聚光燈”下，周圍的群臣不知不覺充當了看客的角色。

首先，周亞夫全程不接、不陪、不送，不給天子一點兒面子。上自勞軍，周亞夫不會沒接到通知，也不是沒有時間，而是有意為之。其次，軍令唯將軍是從，下令“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令天子尊嚴掉到谷底。再次，再三攔阻，態度強橫。代表天子的先驅至不得入，天子親到現場還是不得入，最后天子不得不使使持節詔才勉強“傳言開壁門”。尤其是連小小的壁門士吏都以將軍令讓天子按轡徐行，令天子顏面掃地。最后，天子到了周亞夫所在的軍營，周亞夫才出來拜見，且手持兵器，軍禮相見，令天子極為被動。

雷霆萬鈞，龍威一觸即發?！疤熳訛閯印钡摹皠印弊?，課文注釋將其解釋為“被感動”。細細讀之，此處極其耐人尋味。種種不快蓄勢至此，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任何一位天子，被部下凌辱至此，說胸中電閃雷鳴、風雨雷動都毫不為過。

二、執行凝視場：群臣之于漢文帝

“群臣皆驚”雖然只有四個字，卻有著雷霆萬鈞般的分量。習慣了“君威”的群臣跟隨漢文帝在霸上、棘門駐軍之地一路馳騁，前呼后擁，毫無攔阻，天子威儀盡收眼底。到了周亞夫這里，局勢卻發生驚天逆轉。周亞夫劍指天子尊嚴的種種舉動所引發的后果，皆指向同一個結局。無論演戲與否，這場就要人頭落地的劇情引發的海嘯沖擊，席卷了所有的觀望者。一個“驚”字，寫出了周亞夫的出格，更寫出了漢文帝貌似平靜的沉默早已震耳欲聾。

凝視理論認為，凝視是攜帶著權力運作的觀看方式。觀者作為“看”的主體，是權力的主體和欲望的主體，被觀者多是“被看”的對象，也是權力的對象。凝視意味著一種權力心理關系，被看者在淪為看的對象時，體會到看者目光帶來的權力壓力，會通過內在的價值判斷進行自我物化。凝視在一定意義上意味著看者對被看者的探尋、規范和壓制，進而侵犯被看者的主體和權利，對被看者產生擠壓。

在群臣的凝視中，先是軍中士吏披甲執銳、弓張弩滿擋在那里，給雖未實到但無疑親臨的漢文帝來了個下馬威；接著“三次阻攔”“三次妥協”，好不容易進去了，又被強迫按轡徐行。在這場拉鋸戰中，周亞夫對漢文帝的種種冒犯在眾人眼中已經構成了一場浩大的非暴力行動。何去何從？矛盾至此已達高潮。是做一個“自為的人”，還是做一個“為他的存在”？面對所有凝視，此時此刻，漢文帝被迫且必須在眾人面前表態并作出選擇。

三、化解凝視場：漢文帝之于漢文帝

漢文帝奉行“黃老之道”，節儉愛民，在當時就享有美譽，是中國歷史上公認的好皇帝。錢穆先生在《秦漢史》中指出：“漢孝文為中國史上有數之賢君，其最為后人稱誦者，厥為其自奉之儉約?！薄妒酚洝ば⑽谋炯o》中記載，漢文帝本欲在宮中建一露臺，聽說需花費百金就取消了。受漢文帝儉樸思想的影響，年輕受寵的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紋繡。此外，史書記載漢文帝待人親和有禮、謙虛平易，“禮言事者，不傷其意，群臣無小大，至即便從容言，上止輦聽之，其言可者稱善，不可者喜笑而已”。一旦天象異常，漢文帝總是反躬自身，發布罪己詔，自責“下不能禮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得大焉”。漢文帝還簡練刑法，體恤百姓疾苦，一旦遇到災情，立刻“發倉庾以賑貧民”，使漢朝即使在屢受旱、蝗等大災沖擊的情況下，還難能可貴地出現了“海內殷富，興于禮儀”的局面。

結合其他文獻綜合分析，歷史上的漢文帝并不是那么完美無缺。比如，在其執政期間，舅舅薄昭犯下殺人重罪，依律當誅，但漢文帝因親情牽絆，陷入決策遲疑的困境，未能果斷依律處置。薄昭最終雖死，但學界對其死因存有爭議。從漢文帝的角度來看，此事充分暴露出其在政務裁斷中存在以私情干擾公法的明顯短板，對其皇權的穩定性和權威性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其中，就包括周亞夫的父親周勃。由于機緣巧合，在云詭波謫的政治斗爭中，漢文帝由處于政治邊緣的代王突然被周勃、陳平等人簇擁至權力核心，他處處小心，充滿了焦慮和不安。等他站穩腳跟后，第一要事就是打壓舊臣、除掉威脅。先是令諸侯之國，接著是去周勃丞相之位，隨后就是將周勃下獄。后幸得太后幫助，周勃才出牢獄?！妒酚洝ぶ懿兰摇分杏涊d，周勃在漢文帝即位后僅月余就開始出現“勃懼，亦自?！薄白晕房终D”“勃恐，不知置辭”等一系列反應，應該是他對漢文帝心思的深刻體認。

作為周勃兒子的周亞夫不會不知道這一切，故前面說他恃寵而驕的看法是立不住的。那么還有兩種可能：向天子示威，為父報仇；性格古板，不會變通。“向天子示威”也不太可能，因為河內太守官職太小。因此，就只剩下最后一種可能，性格使然。

歷經各種兇險、閱人無數的漢文帝心知肚明。周勃“木強敦厚”“不好文學”，“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周亞夫性格與其父親相似，為人處事直來直去，不知道機變禮讓。與劉禮、徐厲兩位將軍相比，周亞夫雖對天子多有不恭，但他恪守軍紀并沒有逾越，尤其是不畏強權、治軍嚴明的性格，才是戰爭中最為重要的品格。更何況當時匈奴出動六萬大軍，來勢兇猛、殺掠甚重，一路占領了上郡，另一路攻占了云中，邊境告急。面子重要還是江山重要，作為卓越政治家的漢文帝與作為普通人的漢文帝，思想博弈肯定是有的，但最終占據上風的必然是道德理性。

“天子為動，改容式車”“稱善者久之”。漢文帝用語言和動作機智地消解了危機，化解了在目光交織的凝視場淪陷的可能。漢文帝出人意料的回復既是一場完美的反撥，也是一次彰顯品行的形象公關。在整個“秀場”中，如果說周亞夫展示的是骨子里的“本我”，群臣展示的是驚懼交織的“自我”，那么漢文帝展示的則是帝王最高級別的道德“超我”。

天意從來高難問。歷史有時驚人地相似，比如，韓信在漢高祖水深火熱之際趁機要齊王之封，惹得漢高祖拍案大罵，后在張良、陳平躡足點悟后絲滑地完成了順勢贊賞的轉變。父子相比，敦高孰低并不重要。對于漢文帝來說，考究其此時是隱忍還是寬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位卓越的帝王，漢文帝擁有“帝王智慧”，擁有明事理、識大局的寬廣胸懷。

四、書寫凝視場：司馬遷之于漢文帝

司馬遷對漢文帝非常尊崇。他在《史記·孝文本紀》中寫道：“孔子言：‘必世而后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誠哉是言！漢興，至孝文四十有余載，德至盛也。廩廩鄉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于今。鳴呼，豈不仁哉！”給予其至德至仁的極高評價。

班固在《漢書·司馬遷傳》中評價司馬遷：“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彼抉R遷雖秉筆直書，但其筆墨之間仍然含有濃厚的個人色彩。如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中所說：“其中有他自己的生活經驗、生活背景，有他自己的情感作用，有他自己的肺腑和心腸。”司馬遷欣賞“真將軍”周亞夫面對天子毫無媚骨的硬漢性格，這種氣節是他一直追求并向往的。司馬遷因為剛正不阿為李陵事件備受屈辱，付出了“宮刑”的慘重代價。他在史實基礎上加上自己的文學想象塑造了寬厚仁德的漢文帝形象，深層心理則是用“微而顯”“寓褒貶”“別善惡”的春秋筆法，對自己所處時代殘酷無情的天子漢武帝進行諷刺和婉諫。

周亞夫是幸運的，遇到了以大局為重的漢文帝信任他、重用他，甚至臨死還囑托兒子“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周亞夫又是不幸的，漢文帝死后再無明主賞識他。以至于后來得罪了梁王、竇太后、漢景帝等，最后抱冤下獄、餓死獄中。司馬遷將其過錯歸結為“足己而不學，守節不遜，終以窮困”。其性格悲劇和悲劇結局值得我們反思，也吸引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聚焦這段歷史，對歷史真實和真實歷史中的漢文帝充滿遐想和追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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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錢穆.秦漢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69.

作者簡介：張家新（2002—），男，北京首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在讀研究生，主研方向為中外文化比較研究。

[責任編輯：王瑋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