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幣乎布匹乎？

中圖分類號：G633.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963（2025）08-0039-03

《衛風·氓》是《詩經》中一首有名的棄婦詩，多年來一直被選入高中語文課本和大學教材，很多《詩經》選本也都會選它，足見其影響力之大。對該詩“抱布貿絲”一句，歷來見仁見智，莫衷一是。這句詩給人的感覺很容易理解，實則一直糾纏不清。關鍵是對“布”作何解釋，查閱大量文獻發現，歷代很多注家往往對“布”忽略不注，注者基本不外乎“布帛”和“錢幣”兩種說法，那“布”到底是“布帛”還是“錢幣”？哪種說法更為合理呢？

一、歷代注家的解讀

《詩經》作為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距今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在其漫長的流傳過程中，從漢代至今，注釋者數不勝數，擇其代表性注家，分古代和現當代陳述如下：

（一）古代注家的解讀

首先是漢唐注家的解說。《毛傳》：“布，幣也。”鄭箋：“幣者，所以貿買物也。季春始蠶，孟夏賣絲。”毛傳和鄭箋都認為“布”為貨幣。《毛詩正義》則用大段文字進行疏解，孔疏可分為三層，第一層引用《外府》注云：“布，泉也。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取名于水泉，其流行無不遍。”第二層引用《檀弓》注云：“古者謂錢為泉布，所以通布貨財。泉亦為布也。\"并說：“知此布非泉，而言幣者，以言抱之，則宜為幣，泉則不宜抱之也。”前兩層意在疏解毛傳和鄭箋。第三層引用《載師》鄭司農云：“里布者，布參印書，廣二寸，長二尺，以為幣貿易物。引《詩》云：‘抱布貿絲’，抱此布也。’司農之言，事無所出，故鄭易之云‘罰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也。此布幣為絲麻布帛之布。幣者，布帛之名，故《鹿鳴》云‘實幣帛筐篚'是也。”孔穎達反復引證，先疏毛傳鄭箋，又說此布非泉，最后主要根據《周禮》相關記載認定是布帛而非貨幣。實際上，《周禮·地官·司市》“以商賈阜貨而行布”注曰：“鄭司農云：‘布謂泉也。\"”又“國兇荒札喪，則市無征，而作布”注曰：“金銅無兇年，因物貴，大鑄泉以饒民。”《周禮》兩處相關注解均認為“布”即是“泉”。

再看宋代注家的解讀。宋代經學大師朱熹《詩集傳》：“布，幣。貿，買也。貿絲，蓋初夏之時也。”朱熹贊同毛傳、鄭箋的解釋，認可錢幣說。

最后看清代注家的解讀。胡承珙《毛氏后箋》：“此幣即錢幣之幣，《漢書》‘賈人緡錢’，如淳引胡公云：‘縉錢為緡者，《詩》云：‘氓之蚩蚩，抱布貿絲’，故謂之緡也。’蓋古人即以幣為錢，可以貿易，不必定用錢刀。然亦非僅以布粟易物，即謂之布。”胡承珙引用《漢書》，對照《詩經》說明這里的“布”就相當于“縉”，也是錢幣的一種。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引用毛傳和鄭箋后說：“布與絲對言，宜為布帛之布。《鹽鐵論·錯幣篇》曰：‘古者，市朝而無刀幣，各以其所有易無，抱布貿絲而已。’正訓布為布帛…孔疏謂經文布宜為布帛之布，可也；至以傳、箋所云幣為布帛之名，則誤。”因為布與絲對言就斷定“布”為布帛，有主觀臆斷之嫌。馬瑞辰援引《鹽鐵論·錯幣篇》作為依據，殊不知《鹽鐵論》開頭所言“古者”太過籠統，并未明確說是哪個時代。

《毛傳》和《鄭箋》去古未遠，距《詩經》產生年代最近，因而其錢幣說雖然簡樸，卻能經得住時間的考驗，就連疑古思潮盛行的宋代，對于“抱布貿絲”的解讀，依然延續了漢代人的解釋。古代注家一般認為“布”為錢幣，只有孔穎達和馬瑞辰是例外，但他們的解說都存在一定的問題。

（二）現當代注家的解讀

向熹《詩經譯注》引用《毛傳》“布，幣也”和《通釋》“布與絲對稱，宜為布帛之布”，譯為“抱著布匹來買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詩經》，也是由向熹譯注的，這里對“布”的釋義只列出《通釋》而未提及《毛傳》，說明向熹更傾向于布匹說。其《詩經詞典》在“布”的詞條下說：“布匹。上古以物易物，布是交換的媒介。”接著引用詩句、孔疏及桓寬、馬瑞辰的解釋加以說明，后面又補充：“一說：古代一種貨幣。”

余冠英《詩經選》解釋說：“貿：交易。抱布貿絲是以物易物。”譯為：“抱著布匹來換絲。”程俊英《詩經注析》：“有人說布是貨幣，按古代農村尚不用貨幣，農民皆以有易無，《孟子》中許行說的‘以粟易之’。”程俊英先生只是籠統地說古代農村如何，并引《孟子》為證，實際上《孟子》產生的時代遠較《詩經》時代更晚，不可同日而語。呂華亮在其《lt;詩經gt;名物注析》中指出：“‘布’是用麻、葛、絲、毛及棉花等纖維織成的可制衣物的材料。《釋名·釋彩帛》：‘布，布也。布列眾縷為經，以緯橫成之也。’王夫子《四書稗疏·論語》：古之言布者，兼絲、麻、、葛而言之。練絲為帛，未練為布，蓋今之生絲絹也。’抱布貿絲：用布匹交換絲線。”呂華亮博士的注釋有自相矛盾之處，既然布中已含絲，何必還要換絲，譯文也稍顯牽強。

陳子展《詩經直解》：“抱布貿絲者，今人或謂上古以物易物，物物交換之意。惟據毛、鄭訓布為幣，則為錢幣或貨幣。先鄭《周禮·載師》注引此詩句，或曰：‘布，泉也。’與史稱周景王鑄大錢之錢同意。今之古泉學家稱古布泉為鏟幣，如原始幣、空首布之類，稱為大鏟幣，以其作為鏟形故也。清初尚齡《吉金所見錄》謂布泉始鑄于衛國，正可以證《氓》篇之布。《易林·央之兌》：‘以緡易絲’，是今文齊《詩》說亦以此詩之布為緡、為錢也。”陳子展認為“布”為錢幣，引證豐富，以毛傳、鄭箋和《易林》及錢幣學者的說法為證據，并補充了清初人關于衛國最早鑄造布泉的說法，而且與彭信威先生空首布的說法一致。揚之水《詩經別裁》關于此句詩的注釋，直接引用《毛傳》“布，幣也”一說。

現當代《詩經》注家和名物學者對于“布”的解釋明顯分為“布帛”和“錢幣”兩派。持布帛說的有余冠英、向熹、程俊英等先生，還有呂華亮博士。而陳子展和揚之水兩位先生則贊同錢幣說。

綜上，從漢代到清代的古代注家多數認同錢幣說，而今人則更贊同布帛說。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今人的說法更多來自現實經驗，而《氓》則屬于先秦周代作品，因而今人的解說值得商榷。

二、中學教材、大學教材的注解

高中語文教材一般都把《氓》納入選篇，但關于“抱布貿絲”的注解，或忽略不說，或兩說并存，讓人摸不著頭腦。

第一種是對“布”不加注釋，譯文也很模糊。部編版語文教材高三選擇性必修下冊第一單元第1課的注釋：“貿：交易，交換。”譯文：“男主人公老實忠厚，抱著布來進行交易。”人教版教材高一必修2第二單元第4課的解釋：“抱布貿絲：拿布來換絲。”這兩種語文教材都沒有對“布”作具體的注釋，譯文也是含糊其詞。

第二種是兩說并存。粵教版高一語文必修1第四單元第14課的注釋：“布：古代的錢幣名稱。一說是布匹。貿：買，交易，交換。”這里對“布”作了兩種解釋，錢幣意置于布匹意之前，是說兩種說法都說得通，但似乎是以前者為主。蘇教版高一語文必修4的解釋：“布：布泉，古代的貨幣，一說此處‘布’為布匹，貿：買。抱布貿絲：持著錢來買絲。”蘇教版對錢幣說認可度更高，譯文直接可以體現。粵教版和蘇教版教材均認為“布”為古代的錢幣，但還顯得不夠堅定，所以附上另外一種布匹意。

再看大學教材。徐中玉、金啟華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注釋說：“抱布句意思說：帶著錢買絲。布，古代錢幣。一說，布，指布帛等絲麻織品。貿：交易。”郁賢皓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布，古代的貨幣…一說：布匹。”這兩種教材是兩說并存，但錢幣說在前。

朱東潤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布，布泉，貨幣。貿，買。此句猶言持錢買絲。”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布，幣。上古以布為貨幣。貿，交易，買。”朱東潤和王力二位先生在古代文學和古文字學界影響巨大，他們堅定地認同貨幣說，

整體而言，以上的幾種大學教材更認同“抱布貿絲”之“布”為錢幣。高中語文教材大致存在兩種情況：部編版和人教版忽略不注，粵教版和蘇教版則錢幣和布帛兩說并存，貨幣說置前。

三、字典和辭書的相關解讀

《辭源》“布”的第二個義項是“古代錢幣”，引用“抱布貿絲”和《周禮·天官·外府》說明：“外府掌邦布之入出，以共百物。”注：“布，泉也。其藏曰泉，其行曰布。”《辭源》明確贊同錢幣說。

《漢語大字典》“布”的第三個義項：“古代錢幣。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豫部》：“古以布為幣，后制貨泉即以名之。’《詩·衛風·氓》：‘抱布貿絲。”然后引用《毛傳》《史記·平準書》，接著引用《漢書·食貨志》：“‘是為布貨十品’顏師古注：‘布亦錢耳。’又泛指財貨。”最后引《莊子·山木》：“林回棄千金之璧，而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郭象注：‘布，謂財帛也。”《漢語大字典》廣征博引，證明“布”為錢幣，并引《詩》為證。《現代漢語詞典》“布”的第二個義項：“古代的一種錢幣。”“布帛”解釋為：“棉織品和絲織品的總稱。”照此解釋，布帛既然指棉和絲，那怎么能以絲換絲呢？把“抱布貿絲”的“布”理解為布帛，在語義上也說不通。

四、文物佐證與其他文史學者的言論

2023年暑假山西大學承辦中國第15屆《詩經》研討會，筆者去山西省博物館參觀，當走到錢幣展臺時，眼前所見的戰國“布泉”令筆者茅塞頓開，眼見為實，對照文物，直覺“抱布貿絲”之“布”也應該是“錢幣”。展臺先對先秦鑄幣情況作了總體介紹，說明春秋戰國金屬鑄幣產生的背景及先秦布幣、刀幣、圜錢、楚幣四大貨幣體系的成因。分類展出韓紀地、魏紀地、趙紀地等大量的方足布、尖足布，并說明了它們涉及的幣文和今屬地。這些方足布、尖足布是山西陽高縣天橋村、原平市武彥村等地出王的文物，雖然它們都來自戰國時期的普國地區，但畢竟距離《氓》產生的周代較近，依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我們把《氓》“抱布貿絲”之“布”理解為錢幣，除了以古今注家及大學教材、中學語文教材為主要依據，另據李山先生考證：“‘十五國風’除二南及《衛風》中幾首作品（衛風中只有《淇奧》為兩周之交）為西周之外，其余皆為東周時期（公元前757-前516）作品。”而《氓》是敘事兼抒情夾議論的佳作，屬于成熟時段的作品，應該處于這段時間的下限，距離戰國（公元前475）只有幾十年，所以可以參照戰國時代的貨幣情況。著名錢幣學家彭信威指出：“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就演變成為正式的布幣、刀幣和環錢。布幣中有一種沒有文字的大型空首幣，應當是西周的東西中國最早的鑄造貨幣，除銅、貝外，要算刀、布和環錢。因為布幣是由古代的農具演變出來的，這種農具曾有出土，和初期的空首布一模一樣。”彭信威認為西周已有空首幣，而且最初的布幣是由農具演變而來的。這一說法正好和種田者“氓”的身份相符。翦伯贊在《先秦史》中談及西周的商業時引用“抱布貿絲”說：“當時交換的媒介物，據金文所示，已經使用金屬貨幣。”柳詒徵也說：“今世猶多有周之錢布。布即錢之本名，非專指布匹也。《詩》稱‘氓之蚩蚩，抱布貿絲'，足證常時市易之通用布矣。”翦伯贊和柳詒徵二位文史大家也認同錢幣說。

基于現代人的生活經驗，大家幾乎不假思索便將“抱布貿絲”之“布”理解為“布匹”，這其實是典型的望文生義。所幸近年來已有一些學者認同貨幣說，如湖北大學柯艾在《人教版《語文》（必修2）勘誤兩則》中對“抱布貿絲”字、意考證后得出“拿著布（貨幣）去買絲”的結論，廣東技術師范學院胡海瓊認為“金屬鑄幣說”更有道理。盧孟夏專門探討《詩經》中的金融貨幣，也認定“布”是當時的一種貨幣。今后，我們切不可以今律古，把“抱布貿絲”想當然地理解為抱著布匹去換絲，此“布”實際并非“布帛”，而是先民使用的一種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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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彭信威.中國貨幣史[M].北京：應急管理出版社，2021：2-3.

【基金項目：本文系河北省教學改革研究與實踐項目“傳承傳統文化，聚焦立德樹人一中國古代文學課程思政教學體系建構與融入策略方法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立項批準號為2021GJJG360】

作者簡介：李世萍（1970一），女，河北省廊坊師范學院文學院教授，主研方向為先秦文學與文獻。

[責任編輯：王瑋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