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抱個啥

今天，我的噩夢成真了。

都是波害的。

第一次見到“波”，是我在動物園做義務初級講解員的時候。這是我們學校組織的一個暑期項目，生物學專業的學生可以向小孩子科普動物知識來掙更多學分。我需要提高生物成績，于是，邀請朋友蘇做我的搭檔。

“梅蘭妮，我跟你一組，”她說，“不過，有言在先哦，休想叫我碰任何動物！”

我沒啥意見，因為我喜歡動物。

在培訓課程中，我們的指導老師林賽先生給每對講解員分派要在暑期項目和全年制學校課程中會帶上的動物。他走到我和蘇面前，說：“好吧，姑娘們，你們負責的三只動物是刺猬、三帶犰狳和一條蟒蛇。”

我瞬間感到渾身發冷：“我們非得負責一條大蟒蛇嗎？”

林賽先生笑了：“蛇可是最受孩子們歡迎的動物呢。如果能由女生講解蛇，小孩子們對待蛇科動物就會少一分害怕，多一分尊重。”

“我可不擅長講解一條大蟒蛇。”我嘟嚏道。

林賽先生哈哈大笑：“你能行的，來看我怎么做。”

只見他把這種爬行動物從箱子中引誘出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蛇。他向我示范抱蟒蛇的正確操作。這條勒死獵物不償命的大蛇卷動起它那強勁有力的身軀，蜿蜒爬上林塞先生的腰，然后若無其事地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前一兩次，我會全程觀察和指導你，直到我認為你能夠獨自與蟒蛇相處。沒什么好擔心的。”林塞先生寬慰道

好吧，我心想，只要膽兒肥，所向無敵。

不過，那天晚上我就做起了噩夢，夢見自己抱著蛇在教室里轉悠，展示給孩子們看。突然，蛇一圈一圈地纏繞到我身上，并施加著千鈞之力不斷收緊，我被勒得喘不過氣來！

我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渾身發僵。我做不到！我不能讓一條大蛇纏著我的腰度過一整個夏天！我不禁打起了退堂鼓，興許林賽先生會給我分配別的動物。

第二天，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訴了林賽先生。

‘你當然能做到，”他給予鼓勵，然后揭開蛇箱蓋子開始培訓我，“現在，把你的胳膊肘伸進去一動作要緩慢 -等它爬到你的手臂上。胳膊肘不像手那樣會對蛇產生直觀的威脅。很好，就是這樣。”

蛇果然盤到了我的手臂上！感覺就像…呃，不是我以為的那樣。它既不濕也不黏，反而很干爽，很……很柔軟！自行腦補一下感受吧。此刻，它正纏繞著我的手臂，場面驚悚！

林賽先生站在我身旁：“放松，梅蘭妮，你需要讓它知道你并不害怕。”

假如對蛇撒謊，它們會知道嗎？

“它需要信任你，你也需要信任它。”

沒錯，建立信任感很重要蛇冷酷地游到我的左胳膊上，身軀緩慢纏繞到我的腰間。我輕輕摸了摸它的背脊，沒有任何反應。它對我的信任超過了我對它的信任，膽兒比我更肥！

我給它起名叫“波”。

那天吃晚飯時，我把徒手抱巨蟒的事情告訴了家人。我哥說：“嘿，梅蘭妮，你太棒了！”媽媽盡管努力地沖我擠出微笑，但掩不住一臉的惶恐不安。爸爸則跟我擊掌相慶！

我小心翼翼建立起的信心支撐著我，一直延續到由我獨立帶波完成講解任務的時候。這是我們首次走進校園，林賽先生將初級講解員逐一分配到指定的教室，然后點頭鼓勵我。活動方案是讓我輪流抱起每只動物，由蘇講解它們的習性一一諸如它們喜歡的食物等。然后，孩子們可以觸摸它們。

我最先抱起小刺猬，因為它很可愛，大多數孩子都沒見過。它的刺相當尖銳，我得把手掌攏在一起捧著它，兩只手輕微地上下移動，避免刺扎到我。我微笑地看著孩子們：“現在，輕輕撫摸這些尖刺吧。”

孩子們立刻尖叫著，嬉笑著，挨個兒上來碰一下刺猬，然后猛地將手縮回。我把這個小家伙翻過來，給大家展示它柔軟的肚子，可如果它不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刺球，任何一個捕食者都能輕易拿捏它的命門，所以，它不愿展開身體。可憐的小不點兒，對它來說，我們可能都是捕食者。

三帶犰狳從第一天起就是個災難。我不知道動物園給它喂了啥，或者它只是單純害怕，反正它不停地拉肚子。太惡心了，它整個夏天都在拉稀

“現在，壓箱底的寶貝隆重登場！”我大聲介紹，“我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你們有多少人摸過大蟒蛇呀？”真希望能拍下當時孩子們的表情，他們都不知道應該感到驚喜還是驚嚇。我故意拖延時間來營造氛圍，先把箱子從地板上拿起，隨后放到老師的講臺上，老師看起來一臉不高興。

突然，我意識到自己也高興不起來。雖說我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但并不是完全放得開。我很高興林賽先生就在走廊里巡視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箱子滑門，把右肘伸了進去。等波爬到我胳膊上，我再將它移出來。我能聽見孩子們紛紛倒吸涼氣發出的各種怪聲。波鎮定自若地盤繞到我的腰間，把頭枕在我的左胳膊上。它保持著一貫的冷靜和沉著。我放下心來，昂首闊步地在教室里走動，讓孩子們輕輕撫摸這個龐然大物。看來，玩蛇真是小菜一碟！

進校園科普了幾次之后，孩子們顯得輕松多了。我也真正地喜歡上我的蟒蛇波，和它在一起時自在多了。林賽先生已經在著手培訓另一批講解員，所以只要動物園有活動日，蘇和我基本上只能靠自己去完成了。

那一天，我永遠不會忘記

跟往常一樣，蘇在講解。我抱起每一只動物環繞教室，好讓孩子們零距離接觸。他們感受到刺猬的尖刺，沖拉扈巵的犰狳皺起鼻子，然后輪到波上場。

我打開箱子，將它移出來。蘇在一旁講述蟒蛇的主要棲息地位于中美洲和南美洲的熱帶雨林里。

“它們被稱為蚺，”她解說道，“因為它們體形巨大，能在吞食小型哺乳動物和鳥類之前，纏住它們，使其室息。”

講解可以做到言之鑿鑿，卻不能讓人信心倍增

輪到我了。當我在教室里走動時，我告訴孩子們：“別害怕。你們看，它是一條溫柔的蟒蛇，它的皮膚不黏滑，又干燥又清涼。你們可以輕輕撫摸它。摸這兒，摸它的背脊。它的名字叫波。”

大多數孩子都摸了它，一切都很順利。這時冒出一個男孩，不知道什么原因，用指關節敲擊了波的腦袋

我當場愣住。

波立刻緊縮身體，這讓我更加忐忑，因為它把我的胳膊纏得很緊。我的臉色一定十分恐怖，孩子們嚇得尖叫聲四起，一躍而起的老師趕忙把他們全都推出了教室。我的搭檔也跟著他們一起撤離了！蘇竟然拋棄了我！

我最怕的噩夢變成了現實！我心慌意亂，難道我小小年紀就要當場斃命？不能死掉啊！得趕緊想想辦法呀！我該怎么辦？電光石火間，我突然想起林賽先生說過，波需要知道我是坦然的。

好吧，我不怕，我不怕！我一動不動地站著，盡量顯得鎮定自若。拜托，波！你現在沒有危險的，你可以信任我。

漸漸地，我感覺到波松開了纏繞。太好了！我小心翼翼地挪到箱子邊，把胳膊伸了進去。仿佛經過了漫長的時間，它才滑走了。我關上箱門，立在原地，身

體抖如篩糠。

孩子們一直在走廊里注視著我。隨后，他們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環顧著講臺下的一張張臉龐。“剛才有人敲打了波的頭部，把它嚇到了，”我平靜地講解，“于是它表現出了一種本能反應。但我保持冷靜的時候，它隨之也平靜了下來，所以它沒有傷害我。蛇一般不會打擾人，除非有人打擾到它們。放過它們，它們就會放過我們。

對這種自然法則，孩子們很快就心領神會。站在剛才襲擊波的那個男孩身旁的老師，馬上向我表達了歉意。然后，她感謝我們的到來。但我能從她的假笑中看出，她巴不得我們帶著波趕緊離開呢。

坐進返回動物園的汽車里，蘇不停地跟我賠不是：“我真的很抱歉，梅蘭妮，我剛才嚇傻了，我真的很愧疚。”

唉，她確實不該丟下我，可是即便她留下來，除了能給我一點精神支持，我并不知道她還能干啥。

‘我想我原諒你了，”我平靜地說，“你知道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但我真的感到對不起波，這不是它的錯。如果有人敲打我的腦袋，我也會立馬反擊的。”

蘇后來告訴我，她在中國日歷上查詢了我的生日，發現我是蛇年出生的。“也許你們這些‘蛇人’都很勇敢。”她由衷地說道。

我也上網查了查生肖，上面說蛇年出生的人“聰明，勤奮，長得美，還有錢”，但是沒有提到勇敢，我就拿其余這幾項當作人生目標吧

對了，你猜怎么著？還真夠刺激的，我的生物學得到了A！

發稿/莊眉舒插圖/弗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