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

母雞身邊跟著許多小雞崽，大山周圍跟著許多小山包。

陽明山東西橫亙?nèi)倮铮≡悄下葱∩桨系囊粋€村莊，才四五戶人家，同姓同族，家家神龕都供奉著“彭城郡劉氏歷代考妣神位”。

我前一天晚上九點(diǎn)多鐘來到這里。時值七月下旬，附近街道上好多賣“清補(bǔ)涼”的，生意火爆。所謂“清補(bǔ)涼”，就是涼粉里加了紅棗、薏米、蓮子、百合、西瓜、椰奶等，確實(shí)清、補(bǔ)且涼。

吃了“清補(bǔ)涼”，驅(qū)車投奔小元湖，興奮尚未熄滅，疲憊已經(jīng)襲人。到了小元湖親戚家，一下車，寧靜迎面而來，將我深深擁抱。

面前是農(nóng)村常見的三層小樓，在山谷西側(cè)，大山腳趾尖上，坐西朝東，庭前竹影婆娑，溪流潺潺，蛙蟲唱得正歡。遠(yuǎn)處，汽車在公路上飛馳，燈光如螢，不見車身。更遠(yuǎn)處，山谷東側(cè)黑影幢幢，從輪廓辨得出平緩的是土嶺，險峻的是石山。而在小樓背后，山林綿延，夜色茫茫。

洗漱之后，往二樓床上一躺，滿耳蛙蟲之聲，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diǎn)出頭，雞鳴把我叫醒。“喔喔喔一啊！”“喔喔喔 啊！”多少年沒有聽過公雞打鳴？這么響亮高亢，這么理直氣壯，叫人不好意思賴在床上。

下樓開門出去，四周漆黑如海，近處水田隱隱發(fā)亮，東邊山嶺猶如墨畫，幾星燈光恰似航標(biāo)，標(biāo)出村莊的方位。而在土嶺與石山交界處，低空浮著幾條紫黑色的云帶，縫隙里現(xiàn)出緋紅色，宣示凌晨已至。云帶上方，稍高一點(diǎn)的天空是黃白色，再高一點(diǎn)變?yōu)榍嗨{(lán)色。南北兩邊尚未顯露天亮的征兆，但處處公雞司晨，蛙蟲還在鳴叫。蛙蟲徹夜不歇嗎？它們叫得這么歡暢，充滿迎接黎明的欣喜，應(yīng)該在我睡著的時候也睡了一覺？要不就是輪著班來的吧

我想看看日出，于是回屋登上三樓。也才五六分鐘，東邊山上那片緋紅似乎沒有擴(kuò)大，但低空的云帶多數(shù)變成灰色，還有一條變成白色的了。云帶上方，天空大面積變成亮白色，抹著淡淡的橙色，再往上變成淺藍(lán)色。近處的水田水光更亮，那稀稀疏疏卻成行成列的，微微現(xiàn)綠，分明是新插下的秧苗。更近處，竹梢拂著天空，枝葉歷歷在目，顏色還不大看得出來。竹蔭里的道路雖然顯出來了，但卻朦朦朧朧。

我不知道太陽什么時候露臉，又上到三樓天臺。過了八九分鐘，那片緋紅變成橙紅，道道金光射向天空，先前帶狀的長云壓得更低，又變黑了，但高處飄著玫瑰色的云彩，特別好看，也特別寬廣，給半邊天蒙上美麗的面紗。天空變得多么嫵媚！山山嶺嶺堆青疊翠，土嶺上的大樹、石山上的懸崖，也看得清了。遠(yuǎn)近村莊，不論白墻紅墻，黑瓦黃瓦，都大大方方，怡然自得。水田里，秧苗嫩綠；竹蔭里，土路印著車轍。知了叫起來了，鳥兒

載飛載鳴 黑夜已逝，白晝來臨！

啊，我要去迎接朝陽！

我下了樓，先沿竹蔭里的土路挨著山腳往北走，而后向東走到田疇上。路邊野藤上零星開著白色小花，很害羞的樣子。香蒲舉著褐色的蒲棒，拿我當(dāng)小孩逗弄：“這是火腿腸！火腿腸！”舉目四望，天空藏在水田里，禾苗長在霞光上、云彩上。大樹、房屋和山嶺映在水田里，對鏡梳妝。水田之間也有菜地，黃豆剛剛出苗，絲瓜開著黃黃的花，芋頭舉著綠綠的葉，茄子一邊開紫花一邊結(jié)紫果，辣椒紅得像火。豆角堂而皇之爬滿了架，炫耀遍體低垂的果實(shí)，細(xì)、長、綠！我走到豆角地邊，差點(diǎn)兒踩著雜草叢中的一把豆角，然后又發(fā)現(xiàn)兩把。朝豆架間一瞅，一位老農(nóng)正在采摘，頭發(fā)花白，穿著半舊的短袖衫、五分褲，打著赤腳。

“豆角長得真好啊。”

“你買不買？”

我只是打個招呼，沒想過買豆角。但他這么一問，我怎能說不買呢？大清早的，偌大一片田疇，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就買一點(diǎn)吧。”

“呃，沒有秤…要不到我屋里稱，到你屋里稱也行。”

“你屋在哪里？”

“大元湖，那后面。”老農(nóng)把手向東北方山腳下指了指，“你呢？”

“小元湖。”

“哪人屋里？”

我報了親戚的大名。

那你要喊我伯伯，小元湖的人是從大元湖遷出來的。”

伯伯洗了腳穿上鞋，帶我穿過田疇，上了水泥路。東邊山腳排列著幾幢新建的小樓房，有的尚未完工，有的墻外靠著成捆的柴火。彎進(jìn)一個湯匙似的小山窩，又有幾座房屋，路坡下還有水井。

‘到了。到我屋里去吧。”伯伯說。

“你回家去稱，我在這里喝點(diǎn)水。”大清早的，怎么好登門呢？

伯伯卻不肯把豆角拿回家稱，而是放下豆角，回家去拿秤

我就走到井邊喝水。

這里的房屋比別處要老舊低矮一些，是我少小年代見慣了的。這里的水井也是我少小年代見慣了的，用石塊砌成三口方池，一口吃水，一口洗菜，一口洗衣，井里長滿了水草，小魚悠然出沒，井水很旺，泠泠地從出水口往外涌流

蹲在吃水的池邊，用手捧水喝，也是多少年沒有的事了。那水真甜！洗衣的池邊有三個女孩，最小的那個六七歲，手里是一個長方形膠桶，先前裝酒用的，大概能裝二十斤，如今里面打滿了井水，她雙手提著，嘴里嘰嘰咕咕，叉開雙腳往路坡上挪，一步一停。另外兩個，一個十歲出頭，一個十三四歲，洗好了衣服，正一塊兒擰床單呢

我喝了水，就跟她們說話，答話的總是那個十三四歲的女孩。

‘你們是三姐妹嗎？

“咽總。

“怎么不挑水？用扁擔(dān)挑。”

“挑不動。”

大姐、二姐把床單擰好，那個三妹也回到井邊了。井邊還有兩個膠桶，一個是裝過桶裝水的圓膠桶，另一個也是長方形酒桶，大概能裝五十斤。我見大姐提得吃力，就幫忙提到路坡上。

伯伯拿著秤出來了，當(dāng)面稱好豆角，笑著說：“豆角趕鬧子賣兩塊五一斤，算你兩塊。九斤八兩，按十斤算，二十塊錢。”我拿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說：“還是按兩塊五一斤算。”伯伯說：“那怎么行？”

伯伯找好錢，三姐妹都到路坡上來了，她們從樹下推出一輛手推車，笑笑噻噻地把水和衣物裝上車，然后大姐拉車，二姐推車，三妹在一旁蹦蹦跳跳，還唱著歌兒，朝我來的水泥路上走，

原來有車呀！

我提著豆角跟上去，說：“都在上學(xué)吧，成績怎么樣？”

大姐把頭一昂，說：“還可以。”

前頭是下坡路，三姐妹跑起來，又唱起歌。公雞還在喔喔喔打鳴，知了吱吱吱叫得更熱鬧，三姐妹的腳步聲那么清脆，吧嗒吧嗒，像打擊樂，

我穿過田疇朝小元湖走，三姐妹笑著驤著，格外歡樂。我回頭一看，哦，三姐妹到了家門口，玩游戲一樣從手推車上卸貨

此時太陽已經(jīng)升起，天空中輝耀著那么燦爛的光團(tuán)，水田里也倒映著那么燦爛的光團(tuán)，叫人無法直視。一只白鷺悠然飛過，斂翅落在水田中間，挺著優(yōu)美的身子，伸直修長的頸項，偏著頭寧靜地巡視。我轉(zhuǎn)過身，看見自己的影子印在土路上，長長的，覺得自己跟萬物融為一體，說不出地歡喜。

我把豆角拿回去，親戚說：“這么好的豆角，一斤能賣三塊。”

發(fā)稿/小靜插圖/吳懷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