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老舍代表作《四世同堂》通過描繪抗戰時期北平普通民眾的生活,深刻體現了中國傳統家族文化的內在力量與困境。本文通過對主要人物如祁老人、祁瑞宣、祁瑞全等的分析,揭示家族本位思想在社會變革中與新觀念的沖突和與現代價值觀的融合。
[關鍵詞] 《四世同堂》" 家族本位" 家族倫理" 文化心理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14-0039-04
《四世同堂》是老舍在20世紀40年代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通過描寫北平一戶普通人家在抗日戰爭時期的命運變遷,深入探討了家庭結構、倫理道德以及個人與社會的關系。這部作品不僅反映了社會動蕩對家庭生活產生的巨大影響,還揭示了傳統文化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面臨的挑戰與機遇。作為一部具有深遠影響的家庭題材小說,《四世同堂》為讀者理解當時的社會狀況和家庭生活提供了寶貴的視角。目前學界關于《四世同堂》的研究多集中于文學藝術角度而較少涉及社會學、心理學與文化等領域,因此,本文將從家族本位的文化視角來探究《四世同堂》表現的家族主題。
家族本位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家族倫理和家庭成員之間的責任與義務,高度重視家族整體利益。《四世同堂》通過生動的人物形象和復雜的情節,展示了家族本位思想在具體歷史背景下的體現及影響。研究這部作品中的家族本位文化書寫,不僅有助于理解老舍對于家庭倫理的深刻洞察、探索大家族中人物文化心理的特點,也為探討當代社會中家庭關系的變化提供了參考。此外,從文化傳承的角度,分析《四世同堂》中的家庭觀念,可以促進對中國現代文學中家庭主題表現的深層次認識。
本文采用文本細讀法和人物分析法相結合的方式進行研究。首先,通過對小說文本的詳細解讀,分析家族本位思想的具體體現;其次,以主要人物如祁老人、祁瑞宣、祁瑞全等為研究對象,分析他們在家族倫理中的角色定位和行為選擇;最后,結合歷史背景和文化變遷,探討家族本位思想與新觀念的沖突以及與現代價值觀的融合。
一、傳統文化視域下的家族倫理與責任
中華民族具有強烈的家族觀念,家族本位成為中國傳統社會區別于其他文明體系的重要特征之一。作為文化基因的核心構成,家族倫理早已滲透至國人的精神世界與行為模式,形成難以磨滅的影響。正如錢穆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所言:“家族是中國文化一個最主要的柱石。”[1]受儒家文化濡染,大家族敘事書寫尤為注重家族倫理與成員責任的呈現。
以《四世同堂》中的祁家為例,其家族結構為典型的傳統模式,呈現出尊卑有序、長幼分明的特征。作為家族權威象征,祁老人處于核心地位,其決策與意見對家庭具有指導性權威。正如韻梅所認知的:“祖父,今天在她眼中,并不只是個老人,而是維持這一家子規矩與秩序的權威。”[2]這種等級制度既體現在日常瑣事的處置中,更凸顯于重大決策的話語權分配——是否逃離北平躲避戰亂的家庭決議,最終由祁老人作出;即便與長孫媳婦“商議大事”,其每一言辭皆獲小順兒媽頷首認同,不敢忤逆的態度正是尊卑秩序的鮮明注腳。
孝道倫理構成家族文化的另一重要維度。作品中,年輕一輩對長輩的孝敬之情被反復書寫,尤其在家庭危機中,這種責任意識更為凸顯。當祁瑞宣因參與抗日活動被捕時,家人不顧安危積極營救,充分體現了家庭成員間的深厚情感。
在家族倫理框架下,成員普遍具有明確的責任意識。于長輩而言,對子女及晚輩的養育、教育與庇護之責,即便在戰爭威脅下亦未稍減。祁老人盡管年事已高,仍竭力維系家庭的完整與安定,甚至不惜犧牲個人利益以保障子孫存續,這種跨代際的責任擔當,深刻詮釋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長輩角色的內涵。
就后輩而言,其使命則聚焦于家族文化傳承與宗族共同體的守護,這在長孫祁瑞宣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作為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青年,他既懷揣個人理想,渴望投身抗日救亡運動,卻又因長孫身份所賦予的責任,不得不放棄個人發展,承擔起供養家族、守護親眷的義務。這種個體訴求與家族責任的張力,本質上是“家族利益至上”理念的現實投射,在該理念主導下,家族成員往往需在不同程度上為宗族共同體作出犧牲或貢獻。
二、家族小說中的人物文化心理剖析
1.保守的家長文化心理
在中國家族文化中,家長常作為權力與秩序的象征,其形象往往被賦予“保守、封建、愚昧、狹隘”的批判標簽。“皇城根”這一特殊的地理空間與傳統文化積淀,使老舍塑造的“大家長”形象更被烙上“保守、中庸”的文化印記。《四世同堂》中的祁老太爺堪稱傳統家族觀念的典型。他將“四世同堂”視為家族榮耀與理想追求,視家庭完整延續為人生終極價值。其固守傳統生活方式,排斥新事物與新觀念,秉持“一家人平安共處即最大幸福”的生存哲學。這種安于現狀、缺乏進取精神的保守態度,使其在日本侵華時喪失反抗意識,一味寄希望于維持既有秩序。
長期封閉的家庭環境造成祁老太爺的認知局限,他對日本侵略行為缺乏深刻判斷,僅將其視為短暫災難,認為“家里存著全家夠吃三個月的糧食與咸菜”,“關上大門,再用裝滿石頭的破缸頂上,便足以消災避難”[2]。這種守舊、狹隘的家長制文化心理,實則折射出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性沖擊下的困境——當外部危機超越傳統生存智慧的應對范疇,以家族本位為核心的文化體系暴露出調適能力的不足。
2.矛盾的長子文化心理
在傳統家族文化中,長子自出生起便被賦予家族繼承者的身份,這種先賦角色使其具有強烈的責任感。當個體意志與家族責任發生沖突時,他們往往陷入深刻的精神困境,最終不得不以犧牲個人利益為代價維護家族利益,形成某種程度的妥協。與祁老人相較,祁瑞宣堪稱新舊交織時代的典型——作為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青年,他既深諳“對于新的事情和道理都明白個幾成”的現代認知[3],懷揣個人理想與愛國情懷,深知民族危亡之際公民的擔當;又因長孫身份被家族倫理束縛,在“國家責任”與“家庭義務”間陷入持久的矛盾與掙扎。
這種兩難境地在文本中有著具象化呈現:一方面,他清醒意識到在國家有了極大危難的時候,理當為國家做點什么,渴望投身抗日救亡運動;另一方面,面對“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平日就依仗著他”的現實,又無法割舍對家族的守護之責。祁瑞宣的內心糾結,本質上是傳統責任倫理與現代個體意識的劇烈碰撞。在家族本位文化的規訓下,長子的犧牲往往被視為必然選擇,這背后隱含著自我意識覺醒的歷史局限性。祁瑞宣“深沉冷靜、溫文爾雅”的個性特質,雖使人物形象更具精神深度,卻也注定了他最終向家庭責任妥協的命運走向。這種“泯然眾人矣”的選擇,不僅構成人物悲劇性的根源,更促使讀者反思傳統家族制度下長子命運的歷史困境:當個人價值與家族使命形成結構性沖突時,人們該如何處理?
3.新青年文化的反抗心理
在家族敘事中,作者常通過塑造“反抗的覺醒者”這一新青年形象,與守舊的封建家長形成新舊觀念的鮮明對峙,從而彰顯價值立場。作為家族制度與父權秩序的對抗者,這類人物往往浸潤于西方新思想與現代文化,精神上率先覺醒,其開闊的視野與解放的思想,促使他們自覺反抗家族制度對個體的禁錮。《四世同堂》中的祁瑞全即為此類典型——他生長于傳統守舊的祁家,卻以革新朝氣與理想激情擁抱新知識、新觀念。當國家淪陷、民族危亡之際,其反抗表現為雙重維度:一方面,不顧家人阻撓,敢于挑戰封建家庭等級制與長輩權威,毅然投身抗日革命;另一方面,突破包辦婚姻的倫理桎梏,追求婚戀自主與個性解放。這種對新思想與現代價值的追尋,使其與父輩形成深刻的代際裂痕——他們不再滿足于傳統生存范式,而是試圖以個體實踐改寫民族命運。
吳小美在《一部優秀的現實主義作品——評老舍的〈四世同堂〉》中指出:“瑞全是作家寄托了自己政治熱情的人物,作家要通過瑞全和他的經歷歌頌我們偉大的人民和歷史,并寫出他是四世同堂家族的未來和希望。”[4]這一形象既承載著作者對新青年群體的時代期許,亦隱含了對現代個體在家族制度與民族命運雙重語境下生存路徑的深度叩問。新青年對家族秩序的反叛,本質上是現代性啟蒙話語對傳統宗法制度的祛魅嘗試,其形象建構由此超越個體敘事,成為中國社會轉型期文化沖突的象征符號。
三、家族本位思想與現代價值觀的融合
1.家族利益與國家利益的聯系
儒家文化中的“家國同構”理念,強調家族文化與制度作為國家治理根基的重要性。由此可見,在中國傳統文化體系中,家與國構成有機整體——家族是國家的基本單元,國家的興衰則深刻決定著家族的命運走向。正如曹書文在《家族文化與中國現代文學》中所言:“人類文明發展至今,不同的民族進入文明社會的方式不同,在中國是經歷了由小家到大家,由家族到社稷這么一個過程,因而家與國是密不可分的,家是國的基礎,國是家的延伸與擴大。”[5]這種文化心理傳統,成為抗戰時期作家創作中家國情懷的深層淵源,老舍的《四世同堂》即為此種情感的典型投射。
老舍曾以熾烈筆觸寫道:“祖國就如同我們的戀人,我們一定要為她而死,為她而流血。”[6]其筆下“有國家,全好;亡了國,全完”的論斷[7],精準道破家國依存的本質關系。當國家陷入淪陷危機,家族亦隨之面臨瓦解風險。在日本侵略者的統治下,北平百姓陷入糧食短缺、物價飛漲與生命威脅的多重困境,小羊圈胡同的祁氏家族亦未能幸免,安穩的家族生活被戰爭徹底顛覆,成員生存岌岌可危。這表明家族的生存和發展與國家的命運始終是緊密相連的。
國家利益的凸顯對傳統“家本位”思想的重塑與引領作用亦不容忽視。在民族危機的感召下,諸多家族突破個體生存邊界,以集體姿態投身抗日救亡。小羊圈胡同的居民雖分屬不同家庭,卻在日軍暴行面前凝聚起集體抗爭的力量,他們彼此扶持、協同抗爭,在抵御外侮的過程中,既守護家族家園,亦捍衛國家主權。這種基于生存本能的團結,客觀上強化了家族內部的情感聯結,使傳統家族凝聚力在戰時語境中獲得新的歷史內涵。
錢默吟的形象轉變極具象征意義:作為戰前專注于詩畫雅趣的文人,其投身抗日的抉擇,始于兒子犧牲、自身入獄的切膚之痛,卻超越了個體仇恨的層面,他的抗爭不僅指向國家解放,更暗含為家族洗雪恥辱、捍衛尊嚴的深層動機。這種由“小我”至“大我”的覺醒,深刻印證了國家利益對家族倫理的重構作用:當民族危亡成為首要議題,“家本位”思想不再局限于宗族內部的存續維系,而是與國家命運共同體的建構形成價值共振。錢默吟的精神蛻變影響了包括祁瑞宣在內的身邊人,促使更多人突破家庭倫理的束縛,在抗日實踐中完成對“家國一體”理念的體認。家族利益與國家利益相互影響、相互作用。國家的興衰存亡直接關系到家族的命運,而家族成員的選擇和行為也對國家利益產生著重要的影響。
2.傳統與現代的結合
此外,小說亦探討了傳統倫理與現代文明的融合路徑——當舊有治理范式難以應對時代危機時,部分角色開始意識到,在堅守優秀文化基因的同時,還需對其進行適應性調整。例如,家庭事務的決策中引入民主協商機制,賦予成員平等的話語權;鼓勵女性突破傳統性別角色,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等。這些實踐構成了新型家庭關系建構的重要維度,標志著“家本位”思想體系在時代沖擊下的現代性演進,本質上折射出文化傳統的動態變遷軌跡。
總體而言,《四世同堂》通過代際互動的細膩書寫,立體呈現了傳統性與現代性之間復雜微妙的博弈關系,為解讀中國近現代家族轉型及社會文化變遷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文學樣本。
四、結語
本文通過對老舍經典之作《四世同堂》的深度剖析,系統探討其家族本位書寫的文化內涵與敘事特質。該作不僅細膩呈現了抗戰時期北平市民家庭的生活圖景,更以文化解剖的筆調,揭示了傳統家族倫理對個體心理的塑造機制,及其在特定歷史語境中引發的社會文化效應。通過祁老人、祁瑞宣、祁瑞全等核心人物形象的立體建構,小說勾勒出個體與家族在時代裂變中所經歷的矛盾沖突、價值博弈及最終的調和過程——既有傳統家長制權威與新式知識分子的代際觀念碰撞,亦包含家族責任倫理對個體自由意志的規訓與改寫。
尤為值得關注的是,作品將敘事視野拓展至文化現代性層面,著力探討家族本位思想與現代價值觀的互動關系:一方面揭示“家國同構”傳統下家族命運與民族危亡的共生邏輯,另一方面呈現“家本位”思想在現代性沖擊下的自我調適——從封閉的宗族存續意識向兼具家國情懷的新型倫理觀轉化。這種對傳統倫理現代性轉型的文學呈現,既構成中國現代家族小說的重要敘事維度,亦為理解抗戰時期中國社會文化變遷提供了極具價值的研究范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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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曹書文.家族文化與中國現代文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6] 老舍.新氣象新氣度新生活[M]//老舍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7] 老舍.善心[M]//老舍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責任編輯 陸曉璇)
作者簡介:張" " 圯,遼寧師范大學,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作家及作品。
張曉晴,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