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現實、都市奇幻與新港風寫作

近兩年來，程皎腸的小說創作不但量大，品質也愈發理想。最新推出的小說集《打風》，收入其最新的中短篇小說《狂夏夜游》《狗人》《金絲蟲》《逃出棕櫚寨》《海膽刺孩》等。這些作品有著近似的題材和風格，都是以中國香港作為故事背景，融入奇幻元素，以超現實的風格講述著當代青年人的城市生活境遇。是內地移民到香港生活的90后青年作家，已在香港生活多年，她筆下的香港生活，是真正生長于這座城市的故事，這不同于以往很多作家將香港異域化的“港風”想象。程皎腸兼顧著內外視角，通過講述香港新移民的情感經驗與職業遭遇，既呈現諸多獨屬于香港的城市景觀，同時也能深入這座城市的內在肌理，表現普遍意義上的城市病和青年狀態，這是一種全新的“港風寫作”。

相比于程皎腸前一部小說集《危險動物》中的多數作品，《打風》收錄的小說，在故事的完成度以及奇幻元素的圓熟運用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升。比如《危險動物》收錄的《另一個空間》，與《打風》里的《紙皮龜宅》，都是由香港市民狹窄的居住空間展開想象，都用了奇幻敘事的筆法來表現底層平民為改善生活空間可能付出的代價，但《紙皮龜宅》完成度更高，奇幻技法等也運用得更為圓熟。在《另一個空間》里，改善空間的方式是抵押壽命，這里雜糅了科幻和巫術。小說中的父親，為了給即將出生的女兒換取一個寬敞的富裕之家，將自己的壽命抵押給空間服務公司，于是還在他妻子肚子里的小孩就轉移到一個水晶球里孕育成長。這個小說的核心故事，是寫這個父親被公司員工阿森騙取壽命，最終交易失敗，一切恢復原狀。這個內核更傾向于技術反思，表達的是技術可能被壞人利用成為騙取生命的陰謀詭計。技術批判與反思城市底層的生活空間，這兩個主題沒能相互支援，這是一個遺憾。但《紙皮龜宅》解決了這個問題。《紙皮龜宅》將城市里拾紙皮的駝背老人靈異化，這里面的“另一個空間”藏在這些駝背老人的龜殼里，這是比較典型的奇幻筆法。小說有兩重故事，第一重故事講述“我”的大學老師艾琳的遭遇，第二重講述的是地產巨頭匯發公司的“紙皮龜宅”計劃。匯發公司的高層了解到拾紙皮老人的奇幻技能之后，招募了一大批駝背老人，利用他們背上的空間做房屋租賃和旅游、娛樂服務。艾琳是獨身老人，她被中介公司和信貸公司聯合欺騙，房子被變賣，最終無家可歸，淪為“紙皮龜宅”體驗公園里的龜舞表演者。作為老人的艾琳與作為商業巨頭的匯發公司，這兩條故事線最終匯在一起，共同揭示出城市底層人的生存困境，這困境包括生活空間的狹小，更指向資本世界的冷酷無情一—它們騙取老人的房產，連駝背老人用血肉砌成的奇幻空間也不放過。

以奇幻筆法造就超現實風格，傳統的怪異形象也就轉化成了現代小說的批判性成分，這是程皎腸都市奇幻小說的基本特征。《紙皮龜宅》中怪異的駝背老人形象，還有《金絲蟲》里詭異的“金絲蟲”，《狗人》里化身為復仇斗士的“狗人”，《海膽刺孩》中那個身上長出神秘毒刺的孩子，包括《孖天使》里張開巨嘴吸納流浪漢的中環碼頭，這些奇幻情節，既有著傳統志怪小說的怪異特征，同時也有著現代小說的批判現實功能。那只從夏叔叔肥大身軀里鉆出來啃食鈔票的金色甲蟲，喻示的是現代都市人不問良心只為金錢的“蟲化”現實，這里面內含著傳統意義上的道德勸誡，也具備現代意義上的人性反思和批判現實功能。“狗人”形象表現的是現代都市里受壓迫受欺凌的個體命運，同時也像是古典小說中化作野獸反抗不公的怨靈冤鬼。《條形碼迷宮》《海膽刺孩》的奇幻特征表現為人物身上長出條形碼和毒刺。手上長條形碼，隱喻著人為了賺錢，逐漸把自己變賣為商品。而那個被母親嫌棄、遭受各種凌虐的孩子，身上長出來的毒刺只刺痛那些不懷好意的兇惡之人，只有真正的愛和善才能讓毒刺消失。這一怪異形象有著明顯的勸善懲惡意味，能感受到傳統志怪小說的影子，但它更是一個批判現實、測驗人性的現代小說。再如《狂夏夜游》，雖無怪異形象，卻將游泳想象為時空穿越，營造超現實的迷幻氛圍，以此表現都市中產家庭遭遇破產跌為底層的夢幻感與殘酷性。

《打風》也收錄了一些不奇幻的香港都市故事，如《香港快車》《海濱迷葬》《逃出棕櫚寨》《兩個夏天》等，這些小說以相對平實的故事講述香港青年人的工作、情感或家庭境遇。《香港快車》以年輕的新移民海莉為敘事人，既寫她自身如何努力入職金融企業、獲得理工大學的offer，也以她的視角講述同學阿石如何在欲望都市里一步步沉淪的過程。《逃出棕櫚寨》和《兩個夏天》的主角是兩個出身于東南亞棕櫚寨的女孩，一個是有著藝術家身份的綺綺，一個是作為菲傭的緋緋。綺綺在香港有了比較好的職業，她在尋找母親的過程中，想起了母親那些還生活在棕櫚寨的親戚，于是自行回鄉想探個究竟。綺綺沒想到，她的回鄉之旅最后變成了驚險的逃生之行，但她也因此理解了母親當年為何要逃離棕櫚寨。這里面內含著母女兩代人的人生故事。而《兩個夏天》里的菲傭緋緋，因其麥色皮膚和明星臉孔，很受雇主金妮一家人的喜愛，最后卻也因這長相被欺騙、被凌辱。這些作品，主角多為女性，坎坷的人生歷程或情感遭遇，讓她們身上的故事具有了清晰的傳奇性和命運感。

都市奇幻或香港新移民傳奇，這兩類特征連通的是程皎旸小說的通俗品格。《打風》收錄的作品可讀性強，接續了20世紀香港通俗文學的“故事之魂”，但也兼顧了傳統純文學的審美要求，這種融合可視作一種“新港風寫作”。就如《條形碼迷宮》，這里面有通俗小說慣用的情殺與商戰，也有針對現代都市資本邏輯的理論批判，更以生出條形碼這一奇幻筆法反思人的異化問題。更如《孖天使》，有綁架、犯罪等通俗小說元素，但這個小說其實是反類型的，作家想要探討的其實是底層青年的出路問題，敘述充滿柔情和詩意化想象。張怡微也曾用“通俗敘事”來描述程皎腸的小說：“程皎旸有很強的通俗敘事能力，她喜歡揭秘、嫻熟于布置激烈和荒誕的場景，以呈現新世代癡男怨女心中隱秘的渴望。”通俗敘事、荒誕場景、新世代男女的隱秘欲念，這些關鍵詞的背后，是中國香港文學的通俗傳統以及現代中國文學的現實精神。程皎腸的“新港風寫作”，有傳統，有新意，可以成為學界重新認識香港文學的重要個案。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