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每一下,皆是深入生活,正如史鐵生所說,我不在地壇,地壇在我。與每一個人產生聯系,或者默默體悟,都在扎根群眾。我即群眾。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時代倡導,寫進報告里,貼在展板上,無須作家掛嘴上。正好衣冠,闊步前行,看山河,看眾生,見繁花,見落英繽紛,風霜雪雨中旁人匆匆,沒有傘,沒有港灣,卻有駐足乃至逆行的沖動,直面真實卻被忽視的人間場景。我想,這是作家應該必備的品質。
諸如文化賦能基層、文藝點亮生活、文脈振興鄉村的說法密集于媒體,“賦能”“點亮”“振興”等詞匯意思是賦予某種能量,通俗來講就是“你覺得你不能,但我使你能”,在管理學中,強調通過組織、流程的有效設計,使一個群體能有效完成工作目標。但在文學層面,我有我的觀點。文學的輸出從來不是單向的,基層首先在賦能文學,文學藏在老百姓中間,無非是需要特定的人去總結、提煉、加工與傳播,這個角色被稱為作家。作家是文學形象大使,請勿出現錯覺,不是居高臨下的瞭望員和冷眼旁觀的看客,每個寫作者都生于一隅,從原野上走來,不過是在情感豐富的基礎上多了獨特視角,靠著“興頭”和“筆頭”,走上看似沒有門檻實則大有門道的舞臺,羅列文字,組織語言,講好故事,順帶抒發主張。但要明晰,不管作品的人物、情節、環境如何虛構,要寫的都是故鄉以及到達過的遠方、往事以及當下的事、擦肩而過的人以及朝夕相處的人、日常積累的想象以及基于事件的想象,這些素材都是被無償給予的,作家還能從中得到回報,那么寫作便不再是個人的事情。當作家開始書寫,紙頁上除了陳述,還要有骨血,有鏗鏘前行的堅實足音、憂思天下的家國情懷、懷著苦難的高貴心靈。覓得入口卻難尋出口的作家,并非沒有天賦才華,而是把自己擺在了作品的中間,甚至居于上層,用炫技彌補文學品質的不足,用所謂先進的文學理念掩蓋敘事能力的缺失,唯獨對構成文章的核心要素麻木不仁。只是讀書破萬卷,當然也可做文章,但名頭前面一定有個前綴,即“書齋作家”。一個真正的作家,一只手捧著書,一只手攙著人,腳下螳過泥水,當身處險境,放開一切,完成托舉,步入坦途,洞見下一個危機,并沿著來時的路虔誠地走回去,一直走到最需要的位置上,那時候,創作的源頭活水躍然眼前,不用處心積慮地去尋找了。挖掘,是個動詞,帶有功利,不應是創作的主要渠道,接受這世界水波般連綿不斷的饋贈,文字鮮活起來,創作靈魂得以永生。
我曾經幾次隨部隊深入邊陲,到那些地方去,還沒開通高鐵動車,就算綠皮火車也沒有直達,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轉車才行,漫長的旅途消磨心性,車上的盒飯逐漸味同嚼蠟。一次在蘭州轉車,蘭州站恰好有一個中隊在執勤,得知我們經過,早早在站臺列隊等著了,車剛停穩,他們一人抱一個泡沫箱子進了臥鋪間,我們打開一看,是他們食堂特意準備的飯菜,量大料足,豐盛至極,路途中能吃到這種規格的伙食,不敢想,我們連連稱贊他們熱情好客。負責人憨厚地說:“你們是去看望戍邊英雄的,得吃飽吃好。”車開動了,開遠了,我看見他們在敬禮,整整齊齊一排,紋絲不動,直到消失在視野。我知道他們在向誰致敬。
在莎車縣艾力西湖執勤點,我們的文藝兵給戰士們表演節目,小小的臺階就是舞臺,臺階下卻沒有觀眾,都持槍在拉著蛇形刀刺網的院墻上站著呢。戰士們側著身子,偶爾瞄兩眼節目,基本都在町著警戒目標,那超出了我所有關于觀演的認知,似乎演員沒有得到重視,但他們演得特別起勁。好不容易等到有人下墻了,那人不言語,“瞪瞪噎”跑回宿舍,從角落里摸出幾瓶紅牛,幾個蔫巴蘋果,硬塞給我們,我們都不敢接,接了也舍不得吃。在點多、面廣、線長的邊防線上,如果遇上特殊情況,不能保證每個執勤點都能及時得到補給,我想那是他這段時間攢下的最好的東西了。他來不及寒暄,轉身進了廚房。我問他,你還是炊事員?他洗著皴裂的手說,我們這地方沒有這員那員,都是戰斗員,誰有空誰做飯。我問,會做嗎?他說,煮一鍋白水面有啥難的。我問,光吃面條?他說,炒一鍋飯也不難。我不敢再問了。鍋里的水開了,他淹沒進升騰的水蒸氣里,翻滾的水,像我當時的心。
從包頭到巴彥淖爾,兩三百公里的路,沿途大漠戈壁,風一刮,沙土漫天,車子仿佛行駛在空中,窄窄的路若隱若現。那天,風特別大,本來三個小時的行程,我們早上出發,快傍晚了,還沒看見要找的執勤點。都聽說過雪盲,年輕的駕駛員開著開著大呼:“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那時候,我知道有沙盲,白沙如雪。更糟心的是油表亮了,最多還能開五十公里,如果還到不了,夜里氣溫降至冰點,沒信號,叫不到救援,死亡陰影籠罩。我們極力放眼望去,好在遠處終于出現了一個黑點,那是執勤點的蒙古包嗎?沙漠里到處是沙丘,會不會空歡喜一場?那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們看清了,是蒙古包,在曠野里孤零零的,好像一棵殘敗的駱駝刺,但在我心中,那比摩天大廈偉岸。再近一些,看清蒙古包前筆直地站著四個人,渾身沾滿了土,但手里的哈達,白得耀眼奪目。“那是人,那是人啊!”我們紛紛叫起來,嗓音變調了。他們把哈達掛在我們的脖子上,抬起了頭,我看見他們的淚珠子,順著全是沙子的臉淌下來,沖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行走邊陲幾年,這樣的故事我有一籮筐,能講個兩天兩夜,但是光講出來是不夠的。有人說,他們了不起,但修橋鋪路蓋大樓的人也很了不起,一份工作而已。我不能反駁,不會反駁,當事人更無暇反駁。把他們寫出來,我想可能會成為此生非常重要的事。
創作《青山如黛》的沖動,從當年離開佳木斯那天就與日俱增,那個嚴寒肆虐的清晨,我見到了呂敏的原型,只一面,我沒有記住那里的美食美景,對那里的人們也沒有印象了,只記住了她,永遠地記住了她。我不止一次動筆,再擱置,是有種種顧慮,不是無處發表,而是不敢拿去發表。彼時,我的工作崗位未定,職級未定,前途事業暗淡無光,我想要的太多了。當時現實中的呂敏并不像小說中有如此圓滿的結局,她可能依然還會去固定的位置上,等待不可能再回來的情郎。我瞻前顧后,生怕后續會對自己產生影響,我愛惜所謂的羽毛,違心地保持一個溫順人設。但我是離不開文字的,每當有開新篇的想法,就會捫心自問,還配當一個寫作者嗎?作家不僅要有良知,還要與浪得虛名作堅決對抗,如果做不到,趁早不要浪費公共空間了。小說中呂敏那種情況的或許不是個例,他們有沒有得到妥善安置,或者有沒有人理解和關愛他們?我無從得知,只知道應該從我、從現在做起了,不求推動什么,但愿物欲橫流中,那些被漠視的真情,能被善待,被銘記。
曾經獨自苦苦掙扎傷痕累累的朋友,繼續遠走他鄉或下落不明,她已分不清哪里是終點,哪里是起點,可她仍在等待,當風沙掠過綠洲,她在制高點上幸福地閉上雙眼,霞光頃刻就照耀了大地。
責任編輯 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