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五棵柳樹正妖嬈地立在清晨新鮮的熹光里,猶如斗方上的幾筆線條。
這五棵柳,不經意地散落在一片田塍交錯的黃土地上。粗壯的樹身滿是溝壑,似經年雨水沖刷的巖石山澗,粗礪硬朗,是風霜雨雪的顯影。紛批而下的柳枝任意東西,如柔弱無骨的美人酒醉,妍態欲出,儀態婀娜。剛勁的樹身,柔美的枝葉,一正一反的兩個形容詞用在柳樹上,讓五棵柳樹具備了一種既矛盾又統一的美。
剛剛下過雨,空氣新鮮甘冽。露珠結在草尖,一顆顆圓潤晶瑩,那是大地昨夜的夢境,在朝陽升起時來不及收回,毛茸茸的張掛在一層碧綠之上,細密清澈?;蛟S是大地昨夜的淚珠,傷心處與柳樹唱和,進發珠淚無數,引發情思無數。
油菜在結它的莢,修長青翠的莢飽滿緊實,擠擠挨挨,忍住喜悅般緊閉著嘴唇,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少女。合圍的村莊,曲線連綿,屋頂上空的電線,像極了村落間數輩人的生命交織。往南望去,隔著日夜東流的渭河,秦嶺山尖正頂了一髻兒連綿的瑩白,在湛藍的天空下起伏著黛青色的山脊線,俊朗悠然。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句子如此寫實。
這是一片菜園,因這五棵柳樹,有了一個貼切美好又極富淵源的名字:五柳先生的菜園。
以五棵柳樹為圓心,圍繞著每棵柳樹的菜地被等分成若干扇面,再橫向內切成大小不同的三個環形弧段,一個個靈動的圓便水波樣從小到大漾開,構成了以每棵柳樹為中心的菜園,這樣看去,五柳先生的菜園便如漣漪蕩漾的湖心。不同的是,那些“湖水”是一畦畦即將生根發芽的蔬菜。每片弧形菜地,都栽了褐色矮樁木籬笆,使得五柳先生的菜園看上去古樸又不失野趣。
這里有我一方菜地,僅二十六平方米,位于最北邊那棵柳樹下,緊挨著柳樹,是圓心位置,也是三種不同規格弧形中最小的一塊。這是田西村發展鄉村旅游的一個創意,這個策劃點讓如我這般從小在勞動中度過青少年時期的人,有了一個可以回歸鄉村生活的地方,或者說讓勞動記憶有機會再度還原。作為新晉菜農,我將在我的二十六平方米的菜地里重溫蔬菜種植技藝,見證每一棵蔬菜春種秋收的生長過程,也將品嘗碩果累累或者顆粒無收的滋味,這個過程,我稱之為勞動回歸。
于是,就有了這小小的二十六平方米
在我心里,這不僅僅是二十六平方米的土地,更是我完成對土地切實致意的烏托邦所以,在一個雨絲綿綿的初夏早晨,接到我的土地夢想即將實現的電話時,我內心的激動可想而知。
在實際的耕種中,即便很多人抱著游戲或者體驗的心態,這些于我也絲毫不能造成干擾。土地給予我的篤定踏實,我也理應在骨血中延續,這是一個從土地中獲得過切身實惠和滋養的人,對土地應有的尊敬。
懷著一腔熱血,在規定種植的周六,我起了個大早,破天荒地沒有在書房里度過一個完整的早晨,而是在初夏的晨光里,直奔那片早已在心里耕種了若干遍的二十六平方米,開始播種季應有的耕種
這一天,是五月十三日,距離立夏剛剛過去一周。
一
除去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說法,我更傾向于在勞作中舒展僵硬的身心,在實踐中完善自我人格?;蛟S,這樣的說法有些故弄玄虛,但是,這確實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土地、對勞動的樸素理解。在我的寫作經歷里,土地帶給我靈感與啟發,以及源源不斷的創作素材,就像大地無私奉出的美味果實和飽滿籽粒一樣,讓我身心愉悅、精神豐盈。而我,作為一個口頭與筆端的土地熱愛者,似乎比他人更需要在勞動實踐中回報土地給予我文字靈感的恩情一一也就是說,只有切實地讓雙腳踏在土地上,在耕種與收獲或無獲中,與土地建立起親密連接,才能表達出我對土地崇高的敬意。
初來此處,只見二十六平方米里滿是荒草。兩株纖細的月見草點綴其間,舉著三只粉邊白心的小喇叭,似歡迎我般熱烈搖晃著。此外,各類野草扎下粗壯的根一一僅是看著那棵壯碩挺拔的小飛蓬草,就知道這塊土地是多么的肥沃。
尖頭的鐵錒一觸到那松軟的土壤,便長驅直人一路暢通無阻。爽利的鐵锨頭發出歡快的顫抖,深褐色、水分飽滿的土塊酥軟如沾滿了芝麻的蓼花糖,紛紛從鐵锨與土地的縫隙里涌出。翻轉鐵锨,鐵掀背面帶著濕潤潮冷氣息的深褐色土壤便赫然呈現在眼前:這是什么樣的土???這土壤里,有著姜姬履巨人足跡而誕后稷的久遠神話,有著后稷教民稼穡匆忙奔走的耕種傳說,還有著千百年來生存在這塊土地上,和我的父母兄弟有著相似面龐的父老鄉親,更有著為了使這一方土地更加豐饒而不懈努力的人們。他們,是否也曾如我般,用這木把光滑、掀板鋰亮的鐵锨,深深地挖下這一鍬飽含水分和養分的土壤,用來哺育在它之上繁衍生存的人們?
鐵锨一下一下伸進松軟的土壤里,深褐色的土大塊大塊地被深翻上來——深翻土地不僅會讓田地變得更加松軟,為種子或者種苗生根發芽提供柔軟適生的溫床,更能讓那些企圖分享土壤養分的小飛蓬們被斬草除根首尾顛倒,無法和即將栽進土里的幼苗爭搶養分。
一鍬一鍬鏟下去,看上去毫不費力,實則是全身的調度。此時的身體猶如一個傳動軸:大腦指揮,雙手握把,腰身微弓,右腳助力,鐵锨入土,此刻,傳動的動力點再次回到手臂。起!一鐵鍬濕土就這樣被挖了出來。這個過程其實只需要短短的兩三秒鐘,而我卻在這里浪費了幾十字來描述。
勞動,讓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也讓每一個步驟都充滿切實的智慧。比如,身體的協調、用力的均衡、鐵掀入土的角度、腳掌助力的力道,只有在具體的勞作中,這些細節才會通過地塊的反饋準確無誤地傳遞,才會逐步積累勞動智慧
與其說土地給予我文字上的靈感,不如說土地用它的廣博賜予我生存的智慧,
初見二十六平方米,感覺地塊面積有些小,不過是一個客廳大小,多少有些失落。翻地過程中,一锨一锨挖過去,二十六平方米似乎在一點點變大一一久不勞動的肉身早已疲乏不堪,力量衰減,腳下的土地面積也似乎一直在增加,感覺總是挖不完。又想起少年時隨父母在田間割麥,天光炎炎之下一眼望不到頭的金黃麥浪,揮著鐮似乎怎么也割不到地頭。
好在翻地的過程中,不斷有驚喜如新土般涌出。
土黃色或者深血色的粗壯蚯蚓總是被突然挖出來。蚯蚓又稱地龍,在我小時候,我們稱之為曲鱔。筷子粗、半米長的曲鱔突然被晾曬到太陽底下,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曲不安地扭動起來,并以極快的速度重新鉆回潮濕的土地,只有那里才有安全感。太陽底下無新事。曲蟻似乎不屑于了解太陽底下是否有新事,對它來說,黑暗潮濕的地底下或許更安全、更舒心。而草棵叢里四處可見的、隆起的泡泡狀灰白泥,那是曲蟻翻地的勤勞證明,則進一步證明了這一塊土地的肥沃。
野草的根莖也是值得看的景致。肥白粗壯的根莖,彎曲盤繞,在鐵锨底下發出類似繩子斷掉的聲音,肥白濃稠的汁液冒出來,如此醒目。失去了根基的植物,瞬間失去了支撐,歪斜在土里,掙扎幾下,就被翻進土中。
讓人格外留意的是氣味。干燥的土塊幾乎無味,在太陽的照射下顯得蒼白無趣。當第一锨土被深翻上來的時候,那土地特有的潮腥氣息煙柱般直沖上來,猶如進入深遠的地道,帶著久未見光的濕、潮,帶著地底下暗藏了許久的發酵了的秘密般,直沖鼻腔,仿佛萬千兵馬沖進和平寧靜的城街。又如一頭扎進冰涼沁骨的河水里,那里有泥土特有的氣味,這氣味無來由地從心底深處喚醒那個叫鄉愁的詞,喚醒那份深藏了近乎三十年的青春記憶。
翻完的土地還冒著新鮮的地氣,摻著河水的味道,清涼、潮腥,和周遭還未開墾的荒地,在同一片天空下赫然暴曬著。
四
翻好的地,要撒上農家肥再耙一遍,農民稱之為上底肥
黑色的肥堆在地頭,被初夏的陽光直直照射著,發出臭烘烘、熱乎乎的糞肥氣味,這樣的味道讓之前土地的潮腥氣變得格外可親。
用五齒鐵耙樓一遍,那一層薄黑便隱入黃土,默默地積攢成助力菜苗壯碩成長的肥力。
起壟。用鑲頭在平整過的土地上壘出一個三四十厘米高的土壟,這個高于地面、下寬上窄的土壟,是蔬菜生長的溫床。沿著土壟的走向,覆一層塑料薄膜,就可以下菜苗。站在地邊歇息的菜鄰居、水肥專家說,這叫高壟種植,這樣的種植方法有利于水土保持。保即保持土壤水分,利于根苗長出毛細根,從而成活。覆上薄膜,沒有幾分鐘,薄膜內壁就起了一層水霧,接著便積霧成珠。這時,按照十五厘米左右的間距用鏟子掏出一個一指深的坑,用鏟子背面擋著土塊,就可以栽種菜苗。讓菜苗立在坑中間調整好位置,在周圍培上土,一株菜苗就輕盈活潑地立在夏風里了。
不是所有的蔬菜種類都需要高壟種植。今天栽種的西紅柿、辣椒、茄子這些苗栽類蔬菜,用高壟種植的方法可以提高成活率,而蔥苗則只需培土即可,俗稱壅蔥。
選苗也有講究。西紅柿、辣椒等菜苗要挑選莖稈粗壯、葉片綠中透黑的才好成活,而蔥苗只要發出細細的小根須就行,這樣的蔥苗埋進土里即可成活。小蔥苗纖弱,兩三根一簇緊挨著辣椒的高壟,斜斜地倚靠在辣椒苗的腳下,像極了斜靠在門框上,帶著嬌羞柔弱,低眉卻把青梅嗅的妙齡女子。一排排擺好,理順根須,用鐵釹鏟土培好,蔥就這樣壅成了。
挨著蔥,刨了十五個小坑,用來點種無需搭架的豆角,據說這是新品種,傳統的豆角是需要搭架爬蔓的。用鋤頭刨個小坑,丟進去三顆黑色的種子,再用腳埋上土,把坑填實,一窩豆角就算點種完成。
截至現在,我的扇面形二十六平方菜園里,已經有了二十株西紅柿、二十株棘椒、若干蔥以及十五株豆角四種蔬菜。順序是這樣的:北頭也就是扇面最大弧度的地方是西紅柿—一我的菜園是正南正北朝向,面朝柳樹,方便蔬菜日日欣賞柳樹的豐姿,這樣無意的安排,意外顯示出精巧的天意。由于西紅柿需要支架支撐,就讓它們鎮守北門,這一行二十株西紅柿是這片菜地的衛兵。接著是辣椒,辣椒無需支架,成苗又低矮,中間位置就留給了它。蔥苗匍匐在辣椒腳下。而那些豆角,則成為一道隔屏,把高矮植物區分開來。
扇面末尾是一小塊收窄的地頭,處在整塊菜地的尖角區,撒上了備用的香菜和生菜種子,它們都是撒籽即可一一種子均勻地撒進土里,用五齒耙輕輕耙一遍,小小的圓種子就輕輕覆蓋在土層下了,無需苗栽。
在完成全部種植之后,除了給高壟種植的蔬菜按窩澆水外,也要給所有新種的蔬菜澆一遍透水。喝飽了水的土地,看上去滿足沉郁,透著平和穩重。
這就是我的二十六平方米所種的全部蔬菜。西鄰說,同樣的地,種了不少啊,我戲稱,這塊地充分體現了生物多樣性。
種植之前,據有經驗的好友提示,我按照土地形狀畫出了草稿圖,虛擬了喜好蔬菜長成后的高低形狀,對這塊地的種植進行布局。
而之所以栽種數量具體到棵,也得益于朋友指點。事先按照地壟長度和間距預先估算出所需菜苗和種子的數量,這樣的話,種植的每一個品種都能數量精確,不造成浪費。
如此說來,耕種并不是一件隨心所欲或者簡單的事情。
五
種菜的好處之一,就是讓集體勞作成為可能。
圍繞五棵柳樹,數方大小不一的菜園,形成五個標準的圓,圓里從二十六平方米、三十六平方米、四十六平方米劃成不同等份,每家擁有一方。于是一大早,五柳先生的菜園就格外熱鬧。
播種得早的,已可以享受片刻清閑,不時來回走動,查看自家菜苗的長勢,也順帶看看鄰居們都種了什么菜;正在耕作的,在小小的四十六平方米里,站立了五六位親朋好友,拄著鐵鍬頭商量謀劃,牽?;ㄔ谀_下開得正熱烈,舉著喇叭收集各家情報。更多的人家,則是揮著頭鐵鍬已經開始勞作。
勞動叫人愉快,因此這些地塊上空總是充滿了歡愉的說笑聲。
四月底就拿到地的人家,現在菜園里已經豆角一行、茄子一行,條理分明,齊整有形,菜苗精神抖擻地端立在菜壟上,枝葉隨風舞動,處處透著小家碧玉的可人;有人將菜地分割成兩至三小塊,一方辣椒一方紅薯,或者一方茄子,四十六平方米的大地塊,看上去大方疏朗;有人細致縝密,小小的菜園品種豐富,富足飽滿。搞“藝術”的人家,則將地塊種植成麥穗狀,每一根麥芒都是一種蔬菜,看上去設計感極強;更多的人家,用了薄膜覆蓋,那些透過薄膜長出的菜苗肥嫩壯碩,透著生機勃勃的健康;也有人家游戲心態使然,沒有翻地,僅是拔除了荒草,刨幾個坑窩,種植幾窩菜苗,菜苗顯得無精打采;還有的菜園耕種了一半,一半是整齊的菜苗,一半是荒草叢生,透著鄉野機趣。
菜園的生長狀態透露著主人對土地的態度。人,生而不同,對待事物的心態也不同,沒有好壞優劣,隨各人生活方式和習慣而已
久居樊籠中,復得返自然,人一旦和自然親近,那份防備和疏離也瞬間消弭。誰家多了菜種,哪里能拿到所需工具,菜苗在哪買,這些需要互助的問題只需招呼一聲,都能立即得到回應,答案自然也豐富多彩。因著這份臨時的地緣關系,人與人之間似乎也親近了不少。
中午,初夏的陽光直射下來,站著都是一身汗,何況要不斷勞作。汗滴禾下土,古人此句確實是格物致知之句。在親自耕作時,我被汗水迷了眼睛,衣服也貼在身上,每一種蔬菜的栽種或者播種都在汗水中完成。
盡管天氣很熱,我和朋友還是嚴格按照不浪費一寸土地的原則完成了耕種。朋友有著居家小院種菜的經驗,這時,站在地頭,曬得發紅的圓臉上,汗水蚯蚓似的蠕動。有了他的幫助指點,這塊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了蔬菜,只待靜靜成長或者出苗。這樣的種植態度,于我也是對待世事的態度:凡事盡心盡力,從不潦草。
敬畏土地、敬畏自然就是對生命本身的尊敬,而這樣的尊敬里,也包含了對空氣、土地、植物、陽光的平等意識,自然而然地暗含了認真對待土地的態度,而不是馬虎或輕桃對待。農民總說,人哄地一時,地哄人一年。這樣樸素的農諺里,其實表達了一種淳樸的敬畏心。
六
告知好友新種了一塊菜地,好友回復,又有了一份牽掛。
牽掛這詞用得極好。
或許是勞動的緣故,又曬了充足的太陽,不到天黑就倦意襲來。早早安睡。夜夢里,成片的莊稼開花的開花,結果的結果,牛角般的玉米棒子惹人喜愛,漫步在廣闊田野上的莊稼地里,滿心喜悅。
第二天一大早,不待鬧鈴響,早早起來洗漱直奔地里一—到底牽掛著菜地的生長。
天氣很好,初夏的陽光帶著熱度,照射在裸露的臂膊上,有溫熱的親切。在五柳先生的菜園里,已有零星的農人在菜地間隙鋪草皮。菜園的設計者、西農園林藝術學院的丁硯強教授帶著朋友在翻地,其他菜地里則空無一人。
戴著眼鏡、長發飄飄的丁教授是這個菜園的設計者,同時還設計了小城幾處知名鄉村旅游景觀。丁教授耕種了一塊四十六平方米的菜地,大面積的菜地都在周圍,圍著中等面積和小面積的菜地,所以,一進園子一眼就看得到勞作中的丁教授。
和丁教授簡單聊了幾句。對于這個菜園的設計,丁教授說,除去五柳先生的文化含義,也是想培植一種天人合一、敬畏自然的心態,尤其是很多人帶著孩子來種菜,踏在真實的土地上,這種接地氣的感受本身就不一樣,而作為農科城,這樣的理念本該是一種常態。
晨光中,面對著初升的太陽,這樣的交談本身就包含了一種對自然的敬畏。
漫步菜園中,露水還沒褪去。昨天種植的西紅柿、辣椒和蔥,正精神抖擻地站立在晨光中。比起昨天,似乎綠了幾分,只有兩株西紅柿苗稍微有些垂頭喪氣,找了木棍支撐起來,瞬間看著有了精氣神。地膜內壁積了晶瑩的水珠,看得見菜苗根部濕潤的王壤。蔥也不錯,慵懶地斜臥著,但是蔥葉筆直。
蹲下來細細觀察,昨天澆過的土地依舊濕潤,看著就叫人心生喜歡。香菜和生菜種子不出意外地依舊在沉睡。這時,走過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原來是北鄰的菜鄰居,今天來翻地。老人一口濃重的東北話,詢問我種了什么。得知答案后,告訴我還得等四五天才能看到生菜發芽,香菜要慢一些,需要十天半個月。過幾天西紅柿苗長大一些,就該打權支架了,要不然長不高。老人熱心地說。
我坐在地邊,靜靜享受這個難得的清晨。土地就在腳下,讓人感到踏實安穩,地氣緩緩透上來,慢慢由涼轉溫,帶給人徹底的身心安定,這或許是牽掛之余的另一分收獲。
七
連續幾天,溫度不斷攀升,空氣似乎劃根火柴就能點著。
今年的天氣有些古怪,因閏二月,春天似乎被拉長了,持續的低溫,即使過了夏至,溫度也依舊徘徊在初春里。從立夏第二天開始,雨下了整整一周。天氣剛一放晴,氣溫卻猛地拉升起來,相鄰兩天的溫差幾乎達到二十度,此后,便是持續的溫度上升,似乎一夜人夏。
我的二十六平方米菜地就是在天剛一放晴時種下的。持續的溫度升高,讓地里的水分流失很快。隔兩天不澆水,菜地就會缺水龜裂,西紅柿、辣椒苗也蔫蔫的,歪倒在塑料薄膜上,看了叫人心疼。
朋友說得對,種菜的心態和養孩子是一樣的。
第一次澆水,是在種好菜苗、菜種的第三天早上,趁著太陽剛剛升起,地氣褪去,我捏住膠皮管的出水口,用噴灑的方式澆透整個地塊,這是隔壁的農學教授曾經告訴我的。這樣噴灑的方式模擬了降雨模式,澆完地不易板結。兩天后的傍晚,再次去地里查看,龜裂現象依舊出現,也難怪,白天三十多度的高溫,空氣都能擦出火來,這塊地四周并無遮陰的樹木,暴露在強光和高溫下的土地,水分蒸發是能夠預料到的。當即決定在夜色來臨前再澆一次水。
藍色的天幕上,長庚星最先閃爍,璀璨碩大的星星如鉆石般掛在天上。太陽逐漸隱在夜幕之后,直到最后一抹橘色消退,四周漸漸安靜下來。白天暴曬了一天,此刻,燥熱正褪去,地氣慢慢上來,清涼的地氣從腳底緩緩上升,人也清涼安靜。地氣使人沉穩,也讓人安定。
棘椒、西紅柿之間的地壟里,水流緩緩游走,無腳蛇一般。暴曬了一天的土地,貪婪地喝著水,滋滋作響。打著手電,照在被水漫灌過的田壟里,水流喜悅地冒著泡往更干燥的地方爬去,曬蔫了的菜苗一下子精神起來,挺了挺身子。隔兩天來看一次菜苗,澆一次地,菜苗還處在緩苗階段,已顯現出扎根的狀態,個別菜苗看上去枝干粗壯葉片發黑——種種跡象表明,這批菜苗要扎根在這片土地了。香菜和生菜種子依舊沒有動靜,絲毫看不出出苗的跡象。點種的十五窩豆角也在沉睡。整整六天,這二十六平方米的土地上,生機正在悄然扎根,但土層里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象,目前還不可知。
夜晚澆地,是青少年時的記憶。依村而修的二支渠是老家村莊和毗鄰村子灌溉的唯一水源。按照地塊的順序,水走到誰家,誰家接水,在地頭開個引水口子,讓走在鄰居家地里的水流到自家地里,計水員就開始計時了——那時候是按小時收水費。二支渠的水來源于村北頭三角地邊的機井房,機井一旦開閘抽水,就不再拉閘關電,而是日夜響著類似于拖拉機的突突聲,確保井水能源源不斷地從地底深處抽送上來。于是,各家各戶就遵照地塊順序,日夜輪流接水,確保自家能在小麥或者玉米最需要灌溉的時候澆上水。
我家地塊集中,分布在村北的三角地和村西北的五十五畝一—或許是這塊地總共有五十五畝而得此名。村里的二狗叔或者科社叔傍晚時分扛了鐵掀從我家門口經過時,總不忘站在頭門口喊一聲,“新民爺,晚上接水,十一點多了給地里走?!?/p>
二狗叔和科社叔的地緊挨著我家地,一家在西一家在東,水流的方向決定了我家接誰家的水。聽了這話,這一晚的晚飯總會匆匆吃完,父親和母親也總是早早上炕歇息。不到夜里十一點,父母親總會一骨碌爬起來,一人一把鐵掀,默默跟著去三角地或者五十五畝接水。
在我的印象中,我只跟著母親去澆過一次地。
那是父親在外地工作的日子,秋玉米高過我的頭,卻瘦巴巴、干擰擰,擰繩一般,三四片發黃干枯的葉片緊扭在一起,像我和弟弟身上穿的、總是變短變窄的衣服一樣,玉米由于生長太快而水肥跟不上,皺縮著立在地里,看著滿眼恓惶
照舊是夜晚,夏夜的月光涼爽皎潔,照得大地和白天一樣清晰明亮,毫無秘密可言。母親扛著兩把鐵锨,我跟在母親身后,來到五十五畝我家地里,接上二狗叔家的水。在我家地頭,母親用鐵锨鏟開一個口子,正在二狗叔地里歡快流淌的井水猛然間改了道,沒頭沒腦地沖進那個豁口,一路鳴唱朝著干透了的地里流淌而去。母親穿著高腰膠鞋,用鐵釹順著水流調整著方向,引導著這一股救命的井水澆遍整個地塊。機井房靠電力抽井水,澆地按小時收費。所以,水流的方向、速度和是否澆透,既取決于澆地人的把控安排,也決定了當季玉米的收成,還關系著水費的多寡。
母親不識一字,卻有著驚人的悟性,總能在日常生活或勞動中體現她的智慧。比如說,母親沒有學過統籌學,卻知道將和面、燒水、洗菜這幾件事穿插進行,用最短的時間趕在我們上學前做好早飯或者午飯,麻利的背后是爭取更多的時間趕到地里搶農時。拿澆地來說,母親僅僅是在地里來回查看、走動,就能用最短的時間將水流引導到三畝多地的每個角落,
那一次,也是這樣,母親鏟開地頭的入水口,引導著井水流向地里,她則迅速地在地里改道、引流,來回查看,只叫我守在地頭的開口處,不要叫水流太大沖開了水口,讓水跑到鄰家地里去。
明亮的月夜下,井水在月色下無聲流動,從二狗叔家的地壟奔流到母親的既定軌道,黑的玉米林靜默成剪影,水流明亮,四周靜寂,井水沁涼的氣息讓夏夜靜謐而涼爽,久旱的玉米享受著難得的滋潤,似乎能聽到玉米拔節的聲音。在這明月夜,我周身清爽,睡意襲來,竟然抱著鐵掀坐在鄰家的土埂上睡著了…
母親在地那頭的喊聲我自然沒聽到。
據母親后來講,當她喊我聽不到我的回應時,她一下子慌了。顧不上玉米葉奓著剛剛伸展的葉片刮過臉龐和手臂,她快速穿過玉米行,穿過泥濘的、剛澆的大半土地,看到我安然抱著鐵锨坐睡在隆起的田埂上,而渠水早已沖過水口,流進了鄰居地里。母親說,她從玉米行里往回跑的時候擔心壞了,生怕我有什么閃失。從那一次以后,父母親再也不叫我去地里看水,而是和村里關系好的嬸嬸或者嫂子,換工互幫,相互照看著澆地了。
同樣的夏夜,陰歷的月底,只有星星沒有月亮,地頭的大燈照得菜地一片光亮,仿佛另一個月亮在照耀。我蹲在地邊,看著水管里汨汨流出的自來水,在照射了一天的土地上歡快跑動,似乎看到了三十多年前母親在玉米地里的身影。半夜澆地,曾經是一個多么煎熬的詞,如今,隔著三十多年的時光,變成了一件如此簡單甚至帶有幾分享受的事。
我默默地想,如果母親這時候還活著,種了一輩子地的她一定會說,現在這地有啥種的,水就在地頭,澆地再也不用看水口、滿地跑了。我甚至想,母親一定會很堅決地反對我種植這片菜園。自從村子的耕地從十六年前變成了工業用地,母親也從繁重的勞動中解脫出來,時不時地贊嘆幾句,“現在這社會好么,不用下苦種地?!倍抑?,母親一生都是痛恨并熱愛著土地的。每年的夏秋兩忙,她總是白天和村里的壯勞力一樣割麥或者掰玉米棒,等麥棵子齊整整地立在晾曬場上了,再排隊等脫粒機脫粒、晾曬,直到用麻包扛了熱烘烘的麥粒上到二樓倒在發黃的草編席包里。或者搶在秋雨到來之前,帶著我和弟弟一氣兒把六七畝地玉米收完,倒在搭上臨時塑料棚的院子里,再每晚熬到后半夜的擰玉米辮子掛玉米串兒。每到這樣三夏或者秋收的夜晚,她總是躺下后哎呦哎呦地呷吟著,以此來緩解她身上的腰酸背痛骨頭疼。
或許母親也是愿意幫我照管這片菜園的。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年年在我家院墻外面點種一圈南瓜,間或栽幾窩辣椒。秋天的時候,玉米開始賣線出天花的時候,母親隔天就能摘回一頭粗一頭細的馬蹄南瓜或者一把小蛇般細長扭曲的線辣椒,給我和弟弟們頓頓做南瓜蓋被(南瓜用油炒了再添水熬,其上覆蓋一層指關節厚的發面面坯。小火熬煮熟后,南瓜香面,面餅筋道,鄉人形象地稱之為南瓜蓋被),晚飯的時候,新蒸的白面饅頭又大又暄,夾上母親新爍的線辣子,一頓飽飯就能讓正長身體的我們姐弟三個富足而幸福。于是,我認為母親的骨子里是愛這片土地的。
我認為,我的精神始終與土地相連,只有站在土地上心里才是安穩的,只有雙腳踩在黃土上,我周身才能放松愉悅?;蛟S,母親把她對土地的愛,用基因遺傳的方式刻進我的骨血里,刻進我的生命里,讓我用對待土地的認真永遠懷念我的母親。而我,直到幾近知天命之年,才在這個沒有月亮的星夜,在自來水的灌溉中,在土地散發出泥土特有的清香中讀懂了這份生命的傳承。
(責任編輯宋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