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望布的詩

回家

父親扛著一根木柴回家

他同時也扛著一座山回家

母親背著木桶水回家

她同時也背著月亮回家

姐姐背著一籃子蘋果回家

她同時也背著一代人的青春回家

村莊背著一個快要落山的太陽回家

它同時也背著晚上還回蕩在山谷里的聲音回家

回家和出家之間的門檻不算高

只要努力著，縱身一躍

仿佛就能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

母親的留言

母親已經離開我五十多年了

我一直讀著母親給我留言下來的一個字

我把這個字讀了又寫，寫了又讀

經過了字典的山，辭海的海

又受了月亮的輔導，太陽的教誨

我才能走到了今天

今天的氣候是把季節編織成陽光大道，鳥語

花香

如果，我以后再經過了幾十年

我會在母親的煙雨中建房，讀書，做飯吃

在故土種樹

也許樹上會出現母親的月亮

被拯救的飛燕

飛燕翻過山去，只留下清脆的聲音

被女兒安放在夢的故鄉里

遇到風，避開那些七零八亂的話題

避開地面凹凸不平的地方

那是因為必須繞過暗藏殺機的地面

于是趕回故土的方向

找到了布谷鳥一年一次留下的祝福語

卻被許多人誤以為藤蔓會不再延續

誤以為獨木橋光滑漂亮

誤以為鵲橋相會的故事永遠是虛無縹緲

女兒的路走過重巒疊嶂之后還碰到了疼痛的

彩虹

以及深不可測的暗礁

終于雙飛燕的到來有了填滿芬芳的泥土

這一切，阿西阿都會懂得大地的善良

這一切，阿西布祖會懂得季節的風景

歷史的門

祖先們跋山涉水經過烏蒙山

也經過哀牢山和蒼山

他們把風裝起來放在上山路上

如今我走在山路上的時候

我把這樣的風從山路邊上撿起來

拿到路邊的石塊上

而且把它刻成文字

從此，有人經過在此

都得默默地讀一遍

甚至把它當成打開歷史的門

黃昏辭

就一次揮手

就能揮掉過往

也能輕微抖動一下

就能把惆悵抖落到山谷里

黃昏對面是懸崖

但只有金燦的黃昏

才能讓懸崖再做一次新娘

讓荒野再做一次新郎

從風里彎過來的誓言

雖然有點晚

但期盼的眼神會隨春風吹又生

悼亡

早晨，云的迷茫

導致山的肌膚更加僵硬

我擔心等一下云的消失

會搬走一座山，或者一個人

我聽到有鞭炮的響聲

就擔心另外一種聲音

會在屋檐下從此消失

我也擔心哭喪者的聲音

會驚動了遙遠的通天河

只不過還有一絲慰藉的是

一位老人的最后一天里

把身體交給了黃昏和黑夜之后

在那充滿云霧的清晨里

一個新的靈魂正在誕生

秋晨

秋晨，云霧還沒有散開

我們不僅坐在車里

還坐在云霧的懷里

以便我們也成為神仙

我們在此請云霧留步

此刻，仿佛看到了許多古人

而且也看到了許多憔悴的臉

挖土豆的老人

山上有迷茫的云層

山下有一片古老的村寨

有個老人舉著鋤頭

在地上挖著土豆

這是一個秋收的季節

對面落下一片片金黃色的樹葉

挖土豆的老人覺得挖出來的不是土豆

而是一顆顆閃耀的金子

那位吸煙的男人

他的煙頭落地的那一刻

另外一家的屋頂開始炊煙裊裊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光棍漢

他凝視著對面的一片云

直到云朵消失在山的另一邊

他把曾經的疼痛包裝成西裝革履

然而卻在艱難地走著，如履薄冰

每走一步，就停下一步

仿佛是在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方向

樸實的村莊

我走過的村莊都有我的名字

我走過的路都有我的姓氏

我要準備拿我這點單薄的名字和姓氏

把溫暖送給每一個樸實的村莊

如果這樣的村莊很多很多

也許善良就在每一個人心中住下來了

走山路的孩子

他走著山路上學或者放學

他的山路和他的家都是遙遠的

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是遙遠的

包括他的兄弟姐妹也是遙遠的

他的時光是遙遠的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遙遠的

唯獨在學校的一本溫暖的書里

才是他這輩子最近的地方

愿望

人生能有多少個幾十年

那位父親緊緊地握住炕頭上的火苗

獨自養活了幾個孩子

每到晚上，那位父親在炕頭上加柴

每加一次柴，火苗就更亮一次

有一天那位父親推開一扇舊窗

指著外面的大山對孩子說

誰能走出大山就給誰來個最大的獎勵

那位父親還說，這個獎勵不是山珍海味

而是來自遠方的一個夢想

責任編輯：包成秀

助理編輯：和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