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春秋

一

選最好的梨木，挑個吉日，開始動斧動刀，動筆墨與色彩，殺伐和詩意同一時刻在梨木里上演，完成著一場方寸之間的法事。天地浩大，萬物有神，那些帶著祈愿的世象都被收納在這小小的甲馬版畫里，帶著古老而神秘的光芒。

我初見甲馬是兒時，紅與綠的兩張紙，上面畫著兩個大人，那是和合二仙，他們手持著如意，比肩而立，合為一體，面目慈祥快樂。兩側則有一對矮小的人，分別是利市仙官與招財童子，張嘴樂呵呵地笑著，仿佛這個世界沒有煩惱。母親交代我，要把紅綠喜神貼到灶臺上，請灶神爺保佑我們衣食無憂。她則拿著一對貼到大門兩邊，希望全家人都喜樂康健。貼完后，焚香膜拜，面前是一堆祭品，年三十吃的雞和魚，菜蔬，酒茶。紙錢焚燒中，祈禱之詞隨之從母親口中喃喃而出：“保佑全家，出入平安，大吉大利，老祖三代，前方照看，子子孫孫，無病無災。”這樣的場景從我記事開始便持續至今，如今，母親已老，我替代著她，貼著喜神，為每一個新年的到來繼續香，禱告。

那對喜慶的小人，我后來才知道是甲馬。在保山，每戶人家都存有甲馬，像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是生活的必需品。這小小的紙片里囊括著大千世界，也寄寓著人們對萬事萬物的理解。喜神甲馬僅僅只是萬千甲馬中的一員，但凡是涉獵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著與之對應的甲馬，萬物在我們的眼里，皆有神位，木神，山神，水神，路神，橋神，火神，日月江河，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包括著處世所遇之事，都可以在甲馬中找尋和化解，口舌是非，男女歡愛，消災解難，動土建房，外出狩獵，求學應考……人們將生活中枝葉末節的難題，交付到甲馬里，它寄存著大眾心中的神靈，或者通過它，人們就能將心中所愿傳遞出去，得以消解。我想，再沒有一張紙，能給人這樣至高無上的自洽了。

二

“甲馬”這個詞，帶著民間的直白通達。甲，胄也，保護之意，生活就如同一個戰場，我們每個人都是披甲之人，來應付著紛繁事務，抵御著不期而至的襲擊。馬，古代最快的交通工具，傳遞消息的必需品。人們對馬賦予著各種想象，馳騁千里的良駒，那是來自生活日常，還有那插著翅膀可以飛翔的神馬，同時也插著人們超越平凡的希冀。神行太保戴宗夜行八百里，腿上所系之物便是印有彩色神行甲馬的紙，這樣的神行術讓人對甲馬心馳神往，有了這匹“馬”的存在，任何的祈愿都可以抵達和實現，甲馬，披盔戴甲的使者，它是人間心愿通往神域的坐騎。

宋代時在中原大地甲馬已興盛，對于邊遠的云南來說，甲馬根植于這片土地的時間可以追溯到明朝，這個時期是中原文化的一次泄洪性涌入，明朝對邊疆加大了統治，對云南采取的是“承制建宮、大軍鎮焉”的統治政策，并在云南設立了大量的軍團衛所。同時，明朝的皇帝還下令要向云南地區大量移民，這些措施共同構成了明朝邊疆管理的主要框架，通過政治、軍事、經濟等多種手段加強對邊疆地區的控制和治理，當然，其中不缺的就是文化。漢文化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著南蠻之地，在《永昌府志》卷五中這樣寫著：“漢以前，其俗不可問矣。…其后漸通中國，習雜華風，俗亦漸改。迨明初徙南京人實永昌，則純乎漢矣。”

這些帶著漢風古韻的駐扎者，他們從母地來時也必將故鄉的習俗注入到腳下的土地，紙馬祭祀儀式悄然落地生根。尤其是在高山峽谷，江河縱橫，瘴氣滿布，野獸遍野的滇西高原，人們面臨的除了生存的挑戰，還有那些神秘莫測的怪力亂神。這時，開疆拓土，開枝散葉不僅僅只憑借著勇氣和智慧，更需要精神的依仗。甲馬順勢生根，拔節，蔭庇一方，成為了人們的一種精神符號。雖然這片土地之上的各民族從未缺少對自然的膜拜，對萬物的想象，而這些想象僅僅存在于人們的思維中，有的虛空，有的物化，我們祭拜著心中的神靈，對著樹，對著江河，對著山野，對著特定的物體，甚至對著空氣。而甲馬把這一切都具象化了。

這些神像外化著老百姓的精神向往和理想世界，甚至愛恨情仇。樸素，率真，幽默，天馬行空的想象都被囊括在這一幅幅生動的圖案里。車神，一架馬車在云朵中穿行，馬蹄踏碎流云，車轅載滿希望，仿佛能聽見風中的鈴鐺聲。平安神，一個胡須飄飛的男人騎著馬，手持著一朵花，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模樣，平安不正是這樣嗎？順意，快樂，自在，還有詩意。雞瘟神是一只身著人裝，面似雞頭的神祇，手持令箭牌，驅走瘟疫。雞首人身的造型，如同古埃及的獅身人面像，人類對動物自古存在諸多暢想，想汲取它們的靈氣，智慧和勇氣，加持于自身，這也是創作這些人獸一體的靈感之源。咒神，則是兩個對罵的人，中間有波紋相連，像兩個正在發功的巫師，唇間吐出咒語，波紋如漣漪擴散，象征著語言的神秘力量。還有虛空過往之神，畫面就不那么確定了，似人非人，飄在云雨之上，日月之中。拜一拜，往事如煙，既往不咎，活在當下才是要緊。隔各神，一個花枝招展的人手拿一把扇子，似走似舞。如果男女婚姻不成，有人從中阻撓的，需要拜這個神仙。不知道他手中的扇子是不是隔開男女姻緣的魔具，這個隔各神帶著幾分滑稽。的確，在保山甲馬畫里，你總能看到人賦予神的笨拙，滑稽和庸常。神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每個人都可推杯換盞的朋友，交付著心事，換得安撫。

很多甲馬可以讓人一目了然，有的甲馬卻畫面隱晦，抽象，需要打開你無窮的想象力，需要借助雕刻師傅的講解才能明白其意。看著這些甲馬，你會覺得人們心中的神，其實便是自己生活的縮影和喜怒哀樂，他們也和人一般，有著人的怯懦和暴躁。人與萬物皆相通，我們總能從自然那里找到生命的出口，生命需要信仰的支撐，更需要以一種松快的形式來表達。甲馬，讓艱辛的生活多了一份詩意與希望。

我細看，很多祈福的甲馬版畫里，都有著云和風的圖案。云，帶著萬千變化的動感，風，總是對應著水，風水決定著天人合一的理念。這并不是簡簡單單的裝飾和點綴，而是自古以來，人們對自然，生命的勘測與理解，風云突變中，更顯命運的跌宕，而風云也會適時賜予人間甘霖和彩虹。在云謫波詭的世間如何安身立命，似乎是每個人一生的命題，很多甲馬的人物，眼睛和耳朵都凸顯得特別大，而嘴巴卻小而緊閉。我不知道是創作者有意為之，還是民間智慧的巧合。聽和看永遠比說更重要，妄言易惹是非，甲馬此刻已不僅僅是祈福之物，更是教化之具。

細看保山的甲馬，色彩更加豐富，圖畫粗狂而不羈，整體布局錯落有致，對稱的圖案極少，尤其重于圖片，文字較少。當中原文化在這里扎根時，那些抽出的枝丫里，總會帶著邊地土壤里的酸堿度，那便是隨心與質樸，更貼近自然本身。尤其是一些甲馬畫，并未有具體的指向性，那些似像非像的圖案，給予了人們無限的想象空間，也帶著對所拜之物的不確定性，而這不確定性正是對本土文化信仰的尊重和收納。

三

當我站在蘇學洪所建蓋的甲馬展館時，有那么一瞬間，我是恍惚的，在我面前打開了一個異彩紛呈的世界，一千四百多塊甲馬畫板，兩千多種甲馬圖樣被他收入囊中。他話語不斷，和我們介紹著甲馬的歷史，故事，背后的文化，延綿不絕，像他擺放的層層疊疊的版畫般，讓人應接不暇。

這座位于保山財神廟之后的院落，雅致古樸，是他的甲馬收藏館，他本是香童戲的傳承人，因喜愛甲馬，于是邊學習印刻甲馬，邊收集在保山境內的甲馬版畫，日積月累，成就了這座保山境內最大的甲馬版畫館。愛好，讓他沉浸其中，也開辟出屬于自己的綠樹繁花。這個年過不惑的傳承人，除了雕刻民間傳統的甲馬畫外，還注入了新時代的元素，保山境內的風土人情皆被他用刻刀，納入到一張張版畫里，賦予了甲馬新的生命，也拓展了甲馬無限的可能。那些標志性的保山符號，永昌閣，博物館，龍江大橋，潞江壩咖啡館，包括霽虹橋邊新建的鐵路，都成為了甲馬畫，這些帶著祝福與時代特征的新版畫，深受大家的喜愛。誰不喜歡在老舊的事物中，找到自己生活里那嶄新而鮮活的部分呢，何況還是蓬勃喜氣的。

蘇學洪指著一塊長約兩尺，寬約二十厘米的甲馬說，這是他剛剛收藏的，應該是清代晚期的，我看著褐色的版面，歲月之色讓它凝重而暗沉。中間書有“天地三界十方萬靈真宰”的字，兩側雕有飛龍，上端是玉帝的形象，這是民間新年期間貼用的裝飾品，這樣的紙馬，最初應該是河北山東一帶的年畫。在滇西一隅，它卻承載了文化的遷徙和演變，版畫雕工細膩精湛，布局嚴謹，對稱極其講究。雖然周邊已被蟲蛀侵蝕，但依舊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時空的虔誠與敬畏。我摸著這塊古老的甲馬，它不知被印刷過多少次，在多少戶人家的門楣上守護著歲月的流走，也賜予多少人心安與希望。創作它的師傅是否祖上就是中原人士？還是被滇西的風土所滋養的外地人？沒有人能給我答案。這樣珍貴的清代雕刻畫板，在他手中，已經收集有一百多塊了，他說，自己總能從這些老舊的甲馬版畫中發現新的東西。民間生活中的信仰，審美都濃縮在這里，甲馬記刻著普羅大眾至高的理想世界。

蘇學洪的甲馬版畫線條柔和，色調濃艷，既有古樸的神秘感，也不乏明亮的現代氣息。這讓我想到了幾百年前，中原之人帶著甲馬進入到保山時的情景，他們也如同蘇學洪一樣，在這古老的版畫上注入與這方土地相匹配的精神意象。看著他展室里的那塊匾上的字，我終于知道了“守正創新”不僅僅只是在傳統中革新，創造，還有互通，交融，尊重與理解。

他的工作室滿墻都是花花綠綠的甲馬，都是祈福的，家用的，那些消災的，外用的都被收納在盒子里。祈福用的是五色紙，消災的便是略微黃褐色的土紙。五色紙是金木水火土，代表天地間萬物構成元素的極限數，是自然界的和諧統一的象征，如同人的五臟，五官，大地生長的五谷，人們希冀的五福一樣，有著對自然與人的美好祈愿。紅色的甲馬多是喜慶祈福用，黃色是傳送給天神的，帶著高貴的調性，綠色則是老百姓對待生活瑣事的日常祈禱，紅綠甲馬使用于吃葷的地方，黃綠甲馬則用于食素的地方。蘇學洪講解著，他的臉暈著光亮，這是一種被愛好鍍亮的光芒。

制作甲馬這個過程并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隨心所欲。里面還有諸多講究，比如木頭與紙張的選擇、顏料的調配，甚至刻刀的走勢，都需嚴格遵循古法，但又需融入個人的獨特理解。每一刀下去，都是對傳統的致敬，也是對創新的探索。

虔誠是一個匠人的心境，每當需要創作一件甲馬時，蘇學洪都會沐浴焚香，選擇吉日，靜心凝神，仿佛與古老的神靈對話。貌似對著一塊小小的木板，實則對著的是萬物諸神，他說，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拿起刻刀的，比如林日這一天，就不能進山伐木，山日這一天，就不能雕刻山神版畫，雕刻神像時，先把身體雕好，面部則選擇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才為其開相。這些都是他的禁忌，帶著對甲馬的虔誠。在開動之時，他會小心翼翼地調整呼吸，心中默念：“天無忌，地無忌，年無忌，月無忌，時無忌，人無忌，陰陽無忌，百無忌，諸神回避，開工大吉。”仿佛每一個刻痕都承載著天地間的靈氣。

工作室里，那些刀具如同一列列的士兵，擺放整齊隨時聽從他的調遣，他手中的刻刀帶著精氣神，游走于木板之上，細膩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個生動的圖案。那些古老的符號，在他的刀下重新煥發生機，每一張圖片都是保山這片土地上的講述者。這間透著陽光的房間，暖暖的，浮動著木頭，油墨與檀香的氣息，這是一種聞了便讓人心安的氣息。看著眼前被雕刻后，再濃墨重彩印刷好的甲馬，你會感覺到，一張張薄紙后面深蘊的力量，像那蟄伏的大地，正準備迎來一個轟轟烈烈的春天，雷聲滾滾，雨水接踵，風水流轉中，萬物生生不息。

四

甲馬在保山，老百姓都稱之為紙馬，神馬，也叫紙火和馬子。我們當地很多老百姓遇到棘手或者有悖常理的事情時，總會焦急地說：馬子亂了！馬子亂，便是天地的秩序被打亂了，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人們需要通過甲馬，恢復到正常的軌道，而這恢復的過程便是人心自我修為的過程。

甲馬屬于木刻版畫的一種，制作過程也破費周折，梨木，樺木，香樟木，花梨木，這些木質具有堅硬，細潤之特點，是刻甲馬的首選材木。選好木料后，開始雕版，人們將所想之神，刻印于木板中，再蘸墨，將那些紅的、綠的、黃的彩墨涂抹在木制的模具上，再覆紙，壓實，最后掃角。整個創作的過程，要求有精巧的構思，精心的設計，精湛的刀法，還需要制作者心手合一，心無雜念。印刷時還需要看天時，如果日照太強，抄紙便容易起皺，雨天時，印出的甲馬就跑墨。一張完美的甲馬，從來都不是輕而易舉得來的。

十八壇景帝靈神是蘇學洪常刻的作品，巖神，樹神，刀兵，詛咒，草甲，獵神……草甲這個版畫便很直白，一個頭發倒立的男人手持一根長矛戳向一只貌似老虎的動物，怒發沖冠，這個男人的形象從氣勢上便可以震懾一切猛獸，這是進山最好的祈福，勇猛，有收獲之意。也有獵神，和草甲有著相同的寓意，只是獵神更精準地指向狩獵。而草甲則是表達著對山野的收獲和尊重，希望平安，有所獲得。

同樣意思的甲馬有著不同的圖案，制作者賦予了對它的不同理解，帶著個體的喜好情感。口舌甲馬圖案竟有十多個，著實讓我震驚，很多圖案里都有著一只張著羽翼，試圖飛翔的鳥，這只鳥的喙巨大，有的開，有的合。而鳥的旁邊總有個開口說話的人。我很奇怪這樣的圖案，為何代表著口舌？同是甲馬傳承人的李有華笑了：“口舌是非是不是會無緣無故地飛來？”原來是這樣！這只鳥便是流言的象征，喙的開合代表話語的傳播，旁邊的人則是傳播者。口舌甲馬提醒人們謹言慎行，避免無端是非。這樣的圖案，既是警示，也是智慧，蘊含著對人際關系的深刻洞察。甲馬畫不僅是藝術，更是生活的哲學，傳遞著古老而質樸的處世之道。

口舌甲馬圖案還有一個圖景是三個站位錯落的人，穿著整齊的服裝，一個人開口說話，其他兩人瞪眼聆聽。這樣的場景讓我想到了三人成虎的典故，言語的傳出，到第三個人的耳朵，往往已經是差池千里了。語言的傳遞，在無形中就改變了模樣，這也是口舌所起的最真實的圖案。如果傳遞者是權貴之人，那么很多流言都會被賦予言之鑿鑿的衣冠，變得無法質疑，流言也由此成為真言，讓深陷其中的人蒙冤。看著眼前的這張口舌甲馬，忽然感受到民間對世事的無窮洞穿力。你會發現，老百姓對生活細節的觀察如此細微，他們將日常生活中的智慧融入藝術，通過甲馬畫傳達出對人際關系的深刻理解。這種“細微之處見真章”的生活存在于大家的日常點滴，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人心的復雜與微妙。

五

幼年時，在老家，總覺得四周充溢著民間數不盡的禁忌，大人們的那些舉動帶著詭異的荒誕，也帶著虔誠的肅穆。天地間仿佛都蘊含著某種神秘的力量，不可捉摸卻又無處不在。

我曾在老叔太家看到她用水瓶和仙人掌拴在一起，吊在豬圈的門框上。看著她踞著小腳，燒著黃紙，對著豬圈念叨。那是她們家的豬下崽了，為保小豬平安長大，需要燒六畜甲馬。出門時，她總要交代表叔在馬鞍上貼上和合喜神，和平和睦，和氣和諧，合作合理，合適合然。再沒有比這更貼心的祝福了，外出的人們，只要貼上和合喜神，就如同吃了定心丸，還沒走就知道這一路會逢兇化吉，這樣的心理隱射是非常好的，一切總會順暢。那些貼在馬鞍上的甲馬，賜予了出行人生命的鼓舞。

叔太是我們家族里最暗熟民間習俗，禮儀規矩的老人，我曾看到她幫隔壁的小妹叫魂，這種儀式，神秘古老，像村頭那棵能庇佑全村安泰的老樹。小妹自從去了一趟外地回來，便神志不清，天天打瞌睡般迷迷糊糊，走路也腳打飄，做事也沒力氣。大人們以為她病了，只有叔太篤定地說她是魂丟了。于是，一場叫魂的儀事開始了，叔太用一塊小小的青布，包上三只蜘蛛，七粒花椒，七粒米，七顆茴香籽。用紅線拴上，放在小妹的枕頭下，她自己則從集市上買來叫魂紙，橋神，路神，水神，山神，土地神與紅綠喜神。在小妹頭頂繞上三圈，念著“回來回來，遇水淌水，逢橋過橋，山不擋路，三魂七魄，回歸本家”，接著，將所有紙錢燒到門外。一炷香功夫，剛才還神志昏迷的小妹判若兩人，立馬像平常一樣，有說有笑。這一幕，讓我看到了叔太巫師般的魔法，她去世下葬那天，有些鄉人會慕名在那抬棺經過的路上，為她扶棺送行，希望能沾沾這位老人通曉天地的靈氣。

在老家，人們使用最多的甲馬除了喜神，便是田公地母了，這對掌管農事的夫妻，是老百姓心中的至尊。農耕文明中的自然神組合，是庇佑千家萬戶五谷豐登，家業興旺的神明。這是最實用性的農業崇拜。農歷六月，當人們春耕栽種結束，總會到田地上“謝水口”。感謝水神，土地神，也感謝田公地母。男主人會拿著一碗飯，一個雞蛋，一塊肉，一杯酒，一杯茶，帶著紅綠喜神和田公地母的甲馬紙，來到田邊祭拜：“上水口，下水口，田公地母來請酒，大地谷子顆顆飽，小田谷子老鼠咬。老鼠吃了鉆洞死，麻雀吃了雷打死。一年十二月，月月保平安，一月二十天，天天大發旺，一天十二時，時時享樂康。好人相逢，惡人遠離。澆澆茶，越澆越發，澆澆酒，谷子顆顆有。苦得大米樓上裝，挑得小麥囤籮安，收得包谷欄柜放，苦得高粱裝滿倉。金銀滿庫，糧食滿倉。全靠田公地母來相幫。”

每次看到人們謝水口的場景，我便想到了布朗族的“洗牛腳”，這是一個古老的祭祀儀式，每年春耕后，人們總會去天地邊祭祀祈禱，希望大地豐收，同時，也洗去牛腳上的泥漿，讓辛苦一季的老牛好好休息一番，并殺雞宰羊犒勞一下自己。牛已不再是人使喚的一種動物或勞作工具，而是人的同伴。當人們端著蒿子水清洗牛腳的時候，牛便是人最為尊貴的親人。這樣的祭祀帶著人對萬物的悲憫，敬畏，憐惜與感恩。

大地承載著萬物，人只是其中一份子，對于世界，我們總窮盡想象去完成對它的熱愛，也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堅硬地捍衛著自己的俗世日常，形同小小的甲馬。

六

在保山板橋青龍街，我在李有華的甲馬工作室，喝著他泡的茶，茶水濃嚴，喝下口舌立馬回味出絲絲甘甜。這位七旬老人也是甲馬的傳承人，四十年的學藝，制作甲馬己成為了自己骨骼里的鹽分。他的套色甲馬看著明艷生動，喜氣充溢。他說，為了這張彩色甲馬，他花費了半年的時間才完成這個有著五色的彩板，他試圖讓甲馬從黑色中解放出來，提升人們的視覺享受。

為了讓年輕人喜愛這古老的民間藝術，他想到了改良甲馬，將那些帶著祈福的美好圖案印在帆布包，鑰匙扣，杯墊貼，冰箱貼和手機殼上，讓甲馬融入到人們的生活日常，這種春風化雨的融入，讓更多的人對甲馬不再是一個概念的了解，而是緊隨時代的文創產品。我看著這些琳瑯滿目的文創甲馬，這真需要制作者有一顆摯愛的心。

李有華雕刻的甲馬，線條堅硬，形象簡明，這種夸張概括性的手法，帶著鄉土野生的氣息，人物很多都抽象為幾何圖形與線條，卻又各具特色。他說自己在創作甲馬時，沒有任何忌諱，只要心中所想，便會動刀動墨，隨性發揮。有一點是和蘇學洪相通的，便是心無旁騖，雕刻時，每一次刀鋒在木板間游走，都會全神貫注。

看到他們雕刻的甲馬，雖然相同的圖案，在細微之處卻又有各自的表達，每個人根據自己內在情感對其進行修飾和改造，帶著個體自由的表達。因甲馬注重的是實用功能，在美學上便顯得不那么精細與考究，而李有華的文創甲馬上，粗獷與質樸的風格恰好是民間藝術最率真的表達，多色彩的運用讓平面的空間感變得生動而明艷，這也是受很多年輕人喜歡的原因。

在我們喝茶的時候，走進來一位姑娘，她對著滿墻的甲馬版畫細細欣賞，隨后興致勃勃地買了一個印著“好人相逢”圖案的甲馬掛包，她說，第一次游歷云南，一路來都遇到了諸多好人好事，今天湊巧路過青龍街，看到這些神奇的甲馬畫，這一幅正合她此行的感受，仿佛早有安排，這不期而遇的美好映照。

這讓我想到了蘇學洪說到的甲馬之用一可收，可追，可找，可送，可求。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這方寸間目睹到萬象，體驗到春秋，感受到力量，尋找到自洽。夕陽穿堂而過，古街人流漸密，俗世的生活將在夜市中迎來最后的喧囂。我眼前的甲馬畫靜默如常，這一張張囊括萬物世事的圖騰，已經成為承載百姓生活的道場，它會一直傳遞下去，春秋匪解，享祀不忒。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