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自西方哲學誕生以來,本體論始終都是占據核心地位的學說,可以說是西方哲學體系中不可回避的理論部分。“本體論”一詞在《新編哲學大辭典》一書中被定義為:“本體在拉丁文中包含有存在、有、是及存在物之意,本體論就是關于存在及其本質和規律的學說。”[該詞最初由德國經院學者郭克蘭紐于17世紀提出:“按其辭義,本體論是關于存在本身的學說,即存在作為存在所具有的本性和規定的學說。”[2]實際上,關于本體內容(ontology)的思考在古典時期的希臘哲學中便已經出現,泰勒斯關于萬物本原的思考(雖然他并未使用本原一詞)開創了用非神話的觀點思考和探索世界本原的先河。隨后,巴門尼德提出的“存在”概念成功地將哲學重點從宇宙論轉向本體論。及至亞里士多德時,本體論實現了對古典時期希臘哲學本體論的空前超越,使本體論擁有了確切的研究方向和嚴謹的邏輯實證方法,深刻影響了后世西方哲學的發展。
一、學科建設超越一一形而上學的建立
“存在”的含義可以理解為事物的“是”,這個“存在”是無生滅的、不動的、不可分的、連續的,是能被思想所理解、所把握的整體—“_”「3]。《形而上學》是亞里士多德圍繞“第一哲學”撰寫的哲學著作,該書使研究“存在”的學問脫離了自然科學的范疇,獨立地成為一門科學。形而上學由亞里士多德殘篇的整理者安德羅尼柯命名,他將探討第一哲學的殘篇整合到一起,命名為《物理學之后諸卷》(Metaphysics)。在西方哲學史上,雖然形而上學往往是研究以本體論為核心的超驗性存在,并不完全等同于本體論,但亞里士多德最初建立的形而上學是與本體論相等同的,形而上學的學科建設可以說是亞里士多德對本體論里程碑式的貢獻,主要在以下幾個
方面有所顯現。
其一,形而上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規定了自己的研究任務,確保了本體論的發展方向。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第四卷就闡述了形而上學的相關規定:“這門學問的任務是研究‘作為是的是’以及那些屬于它的固有的特性。這門學問不僅要考察本體,還要考察那些作為‘是’的東西的固有的特性。”[4]亞里士多德指明形而上學的研究任務,使這一學科具有了確定的對象、方法和研究范圍。前代哲學家論述有關存在的思想時,本體論多與邏輯學、宇宙論并作一談,形而上學的出現使本體論發展獲得確定方向。
其二,形而上學與其他科學劃清了界限,減少了其他科學對本體論的影響,使本體論獲得了獨立發展的地位。在亞里士多德建立形而上學以前,古代先賢關于本原的思考不是混雜在感性經驗之中,就是與其他科學研究相混淆,各門科學間沒有明確的界限。本體論在這種情況下極易失去自身的純粹性,而亞里士多德將科學首先劃分為理論科學、實踐科學、藝術三大部分。理論科學的分類標準是“為著自身而被追求的知識”,這一科學并沒有實際的效用,只是因人的求知欲而被發掘研究,第一哲學(形而上學)便在其中。這樣,形而上學就與經濟學、政治學等講求實際效用的學問區分開來。不僅如此,亞氏還進一步將形而上學與同屬于理論科學的數學、物理學相區別,區別的原因在于形而上學研究的是“是”,其他兩門理論科學研究的是“是者”,“是者只是融入了一種具體方式的存在。本體論因此獲得了真正屬于自己的領域,將其他科學統統掃回到它們自己的地盤里。此后,在西方哲學領域中,本體論或作為獨立的學科、或作為形而上學的重要核心發展壯大起來。
其三,形而上學奠定了本體論在西方哲學的中心地位,使得本體論真正成為西方哲學的核心。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所有的其他科學都是建立在“存在”的基礎上,它們是“存在”本身的一部分或者一方面,研究存在的這門學問就是“第一哲學”[5],即形而上學。這種哲學研究的是“作為存在的存在”,是最高的智慧。其他科學研究的只是特殊的存在物,因此都要服從于第一哲學的原理。亞里士多德的這一論證直接將形而上學確立為科學的根本,其中本體論對“是”的探尋構成了形而上學的主要內容。這就使本體論成為以形而上學為主題的西方哲學不可避免的話題。按照邏輯關系,只有先搞清“作為存在的存在”是什么,才能根據這種定義來規定被它決定的其他存在。此后西方哲學家構建的哲學體系大多都遵循“本原追問一邏輯論證一理論體系”展開,本體論成為哲學體系的中樞。
形而上學的建立,使得本體論第一次有了切實的、以自己為核心的學科,本體論的地位被提高到所有科學的首位,在哲學領域中成為建構哲學體系不可回避的理論。不得不說,形而上學是亞里士多德在“存在”研究過程中實現的一大超越。
二、研究方法超越一一邏輯工具與感性經驗的結合
亞里士多德向來重視邏輯工具的運用,這不僅表現在他的各類研究著作中都充斥著邏輯論證的痕跡,而且體現在他建立的系統邏輯學理論中,這一理論至今仍是西方形式邏輯的核心內容。考察亞里士多德的思想發展歷程不難發現,亞氏邏輯理論的發展往往與其本體論建構相得益彰。在《范疇篇》中,亞氏出于對“存在”本身的追問而試圖將“存在”進行分類以便考察,據此提出了著名的十范疇表。這十個范疇是對謂詞以及謂詞所反映的客觀存在的最高或最普遍的分類,既具有語言邏輯上的意義,又具有本體論上的意義:一是范疇分類的標準分為邏輯意義(是否是主詞對象)和本體論意義(是否存在于主體中)兩類,實質上這是一條確認本體為中心的原則;二是考察“實體”這一范疇與其他范疇相比較所擁有的特性,既實體能被其他范疇述說,而不依賴其他范疇存在。“實體”得以構成其他一切范疇的主體和中心,從而使邏輯關系上升到本體論的規定,邏輯工具的運用與本體論證明產生密切關聯。
亞里士多德之所以在研究方法上實現了本體論的超越,另一重要的方面在于,他在知識來源方面高度重視感性經驗的作用,同時注重思維上的邏輯和感覺經驗的一致性。亞氏在《論靈魂》中提出,“在感覺與思維中靈魂都判斷著并認識著所是的東西”[6],“判斷能力是思想和感覺兩者都有的功能”「7]。在他看來,從感官產生出的經驗對于獲取正確的知識是有幫助的,經驗是從感官知覺、記憶到形成科學知識的重要中介環節。由此可見,經驗是研究第一哲學和各門科學必不可少的環節。
亞氏本體論對于經驗的導向,主要是在批判柏拉圖理念論的過程中樹立的,柏拉圖的“理念論”在經驗現實世界之外設置了一個永恒的、不會消亡的理念世界,當理性理念妄圖進入感性世界時,便會出現“堅硬”的“二律背反”,如果要在這種矛盾上建構一種科學知識便是不可能的。為了擺脫這一困境,亞氏將自光投向經驗世界,企圖從中尋找出能夠發現真知識的“邏各斯”工具。亞里士多德重視探討事物的關系,創設出反映事物與事物觀念間蘊涵關系的邏輯推理形式,一改柏拉圖的理念,而將概念設定為邏輯推演的基本單位。概念是從感性事物中抽象出來的,但并不像柏拉圖理念那樣脫離感性事物,而是深人事物,抓住感性事物的本質,掌握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
邏輯工具與感性經驗的結合,是亞里士多德本體論在研究方法上的超越。古典時期的希臘哲學家雖然不乏從經驗或思維出發探求哲學真理的研究范例,但將二者真正結合起來并重視兩種獲取知識渠道的,亞里士多德算是第一位。在對本原的探尋過程中,泰勒斯、赫拉克利特、阿那克西曼德等哲學家通過觀察感性世界中的諸多事物,認為世界的本原應當是某種無定形的物質,賦予這些感性事物本原的意義,這種思考方式缺乏邏輯必然性,結論難免漏洞百出。與之相比,亞里士多德將邏輯與感性經驗相結合堪稱典范,本體論在邏輯和現實中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雖然在之后的西方哲學發展中逐漸產生出只重思維或只重經驗的“兩極”趨勢,但亞里士多德的這種研究方法在人們克服了自然科學發展帶來的挑戰后重新得到了正視。
三、理論超越 普遍與特殊矛盾的嘗試解決
亞里士多德在本體論理論上的超越,主要是指他對普遍與特殊矛盾的提出、整理、嘗試解決。作為西方哲學史上第一位自覺地將普遍和特殊問題提出來加以討論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雖然在《形而上學》中對這一問題沒有專門的論述,但實際上其是貫穿全書的。普遍與特殊的矛盾屬于本體層次的問題,與現實經驗世界中的問題不同,一切“經驗”中出現的“矛盾”皆可以“時間”來“克服”,惟“本體”“矛盾”因其“不變”(無時間性或非時間性)而“不可能”“被克服”[8]。在亞里士多德之前的哲學家那里,普遍與特殊的關系問題未能得到充分重視,或是被注意到但未能提出較好的解決辦法。普遍與特殊的矛盾在早期希臘哲學家那里主要表現為“獨立于事物之外的數量為一的本原,是如何產生出自然界為數眾多的‘多’的”,巴門尼德的“存在”、畢達哥拉斯的“數”、赫拉克利特的“火”等,都只是單純設想出了本原,對本原與現實世界的聯系缺乏合理的解釋,矛盾重重。柏拉圖顯然意識到了這一問題,提出事物的“理念”來說明普遍與特殊的關系一現實事物是由于對自身理念的“分有”而成為如此這般,出于對最高理念的向往而變化發展的。亞里士多德敏銳地察覺到柏拉圖這一解決途徑的漏洞,從對柏拉圖“理念論”的批判開始,嘗試解決這一矛盾。柏拉圖理念論的根本失誤在于:設定與事物數量相同卻又在事物之外的“相”,這“如同一個要計數事物的人認為它們太少不易計數,便將它們擴大一倍再來計數一樣,是可笑的”[9]
亞里士多德在確定了個別事物的實體性質后,進一步探討了從普遍本原到特殊個別的生成邏輯。對此,他首先整理了哲學家對于事物存在和生成的根據與條件的探討,得出四點“原因”一—質料因、形式因、動力因、目的因。哲學家以往提出的存在和生成理論都屬于這四種范圍之一,單獨取其一二來說,這些原因都有不容忽視的缺陷,是對普遍與特殊的嚴重割裂。亞氏的這種整合對于其詳細考察本體具有重要意義。隨后,亞氏進一步將形式、動力、目的三因統歸為形式因,通過對二者性質的考察提出“形式似乎更像是實體”,因為質料無法單獨說明個體事物的原因。一種質料結合不同的形式可以成為不同的物體,因而形式比質料更為根本。形式比個體事物也更為根本,“如若形式先于質料,并且是更真實的存在,根據同樣的理由,它也先于由兩者所組成的東西”。由此,亞氏的實體觀念就從形式與質料組合成的個別事物轉為形式,形式成為第一實體。
關于形式與質料的學說實際上劃分出了普遍與特殊,質料是無任何規定的、作為基質的普遍的東西;形式則是使個體事物成為這般的決定因。形式與質料進一步引申出亞氏用以解釋事物動態的潛能與現實兩個概念。潛能(dunamis)指事物具有能實現其本質和目的的潛在力量,但還沒實現,如果要實現靠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存在狀態。現實(energeia)指已存在的事物本身或已獲得自己本質的事物。潛能與現實的關系即是質料與形式的關系,作為基質的質料是處于潛在狀態的事物,只有獲得確定的形式后,質料才會因形式的吸引而運動,促使潛能轉化為現實。事物的生成過程即是如此,一些低一級事物中的現實往往蘊含著高一級事物的潛能。在運動過程中,潛能與現實協同作用,使普遍與一般有機結合起來,事物的生成就變成了追求最終目的而不斷向高級運動的鏈條。潛能與現實學說堪稱亞里士多德本體論的理論高峰。它從個別事物存在出發,尋求其本體,在事物生成過程中說明現實事物,并把四因、形式與質料的學說綜合在其中,提出“普遍”存在于“特殊”之中的觀點,具有一定的辯證法意味。在這一框架中,在其他哲學家那里明顯存在普遍與特殊的矛盾,在亞氏這邊,通過目的論的引人使矛盾得到了較為合理的解決,數量為多的形式本體在與普遍質料結合的過程中生成出個別的事物來,這是亞里士多德在矛盾解決方面做出的重大突破。
值得一提的是,亞里士多德對普遍與特殊矛盾的嘗試解決依舊存在著問題。他認為在個別事物之外還存在一個“同感覺的單個物體并列和在它們以外的永恒的實體”,這又使得他最終陷人唯心主義。但不可否認的是,對于普遍與特殊的矛盾,亞里士多德開辟了獨特的理論視野,使哲學向人與自然界的調和又邁進了一步。
結束語
綜上所述,在西方哲學誕生的數百年發展,亞里士多德憑借著對歷代科學成果的吸取與對科學工具的嚴謹運用,實現了第一次多方位的重大突破。他創建的邏輯學、形而上學學科,以及其嚴謹的思辨論證方式,都深刻影響了西方哲學的走向。亞氏之后,西方哲學各流派長時間都是在其建立的形而上學框架內進行討論,直至黑格爾這一形而上學的頂峰,仍然多次旁征博引亞里士多德的觀點來佐證自己的哲學體系。“人總要在物理世界中去灌注并實現自已的理想。”[10]亞里士多德的理論雖在當時仍有自相矛盾之處,但這種矛盾的產生與當時理論發展和科技水平的局限是脫不開干系的,是在古希臘歷史條件下必然出現的結果。亞里士多德的本體論是對古典時期希臘哲學的重大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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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苗力田.亞里士多德全集:第三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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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苗力田.亞里士多德全集:第七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50.
[10]高清海.哲學的憧憬:《形而上學》的沉思[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3:146.
作者單位:大連財經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