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經 (組詩)

臨街

行路，像是生命的全部

需要運動，輸送，交換，消化，來回

同向的，背向的，平行的，垂直的

當行程到達，你將停泊

像一條根悄然蔓延

冷對時，收拾甲胄一遠古文明的豁口

需要存下些裝點門面

燦爛的臨街墻面與斑駁為鄰

老人坐著看天

竹椅的包漿醒目

這是高樓掩映的另一種姿態

讓我想起我的奶奶，那句掛在嘴邊的

“活著，看看天”

生與死相互糾纏

何謂新，何謂舊

有待后來考據

車里的各有表情

都已過去，我想不起被拒絕了幾回

對于在場與缺位，“你怎么看？”

眼下已不堪，后面還將繼續

想著熟悉的場面，說的，唱的

我能分辨不同腔調

跟父母一樣，分著好人與壞人

毫無意義，有人狠狠批判

這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就在于簡單

機械，缺乏科學，不合時宜

但我習慣了，像習慣黃昏暗淡

被饑餓拎著，風里雨里

不講精細，吃飽就好

止于現象吧，風鉆過縫隙

不用想持續的高溫

明日寒潮會不會如期而來

車子的響動，被空氣草木一路篩選

看過，聽過，說過，算過

窗口

窗口不遠處，車經過

秋葉翻轉，但沒有被車流帶走

清晨，我讀著紫色的書

白銀時代，高寒地帶

夏日短暫，溫暖如鐵花

擊打，綻放，炫麗的剎那

不過百來年的間隔，疏離的速度

讓我想起這路上曾有個崗亭，日夜值守

夜晚，只放里面的，偶爾串門的

白天，他也在，看車流緩急

經停

他們像風，追著風而去

我曾在路邊停駐

見過他們，將每一天過成一個節

簪花，納涼，采火柿，干塘捉魚

他們像火一樣，隨時點燃

好看得驚心，又迅速離場

我曾跟隨他們，沿小路進入

黃昏，每盞燈都有一個名字

以光色和形狀命名

每一個碗碟都有故事

而之前，我只關心內容

不理會秩序，關系，主題

有意化解的部分

秋風讓我貼了一場秋膘，

慷慨之舉，令人著迷

此后，經過此地

至少，會與水，水邊的草木招呼

告訴他們，我正經過

像風，不再固守

已與空氣結成聯盟

偶爾，會想花與果的感受

魚和非魚：無解的命題

解決問題固然重要，而經過

繼續經過，亦是一種態度

房屋，掌燈，幾個人語

有伙伴，不用驚慌，時時回頭

聚散

故事，即流水

跟下雨一樣

好漢不提當年勇，有人感嘆

有的，依然當年

起承轉合，下一秒船帆張揚

一瀉千里，你無法追趕

憑欄眺望，雙手握住了什么

桂花有無

有人講起往事，不忘先打補丁

都是酒話，不必當真

套路不可省卻，細節如刀

飛向樹枝水塘屋頂

水霧沉浮

間隙，草木叢傳來動靜

是鳥兒踩動窠巢，或發出幾聲叨咕

將我們拉回眼下

所有的遇見抉擇擊打 聚散

被主人打撈起，滴答不已

終會散場

一桌人各自歸去，像攤開的手掌

在光亮與黑暗掩映的濕地

按上各自的掌印

聽陶笛練習錄音

像一位山里的老人

端上了烏黑發亮的陶罐

水注入眼前不同的杯子

一道清亮映著周圍

黑瓦，黑夜，昏暗的星子

細小的流水，將黃昏搖晃

孩子呼喚著親人，聲音稚嫩

仿佛要將老人從昏沉中拉回

他的童年，他手上的紙飛機

早已從山坡飄落

敞開衣襟奔跑的身影

在記憶中模糊

在孩子呼喚的間隙，偶有晚歸的鳥

落入窠巢，不小心驚動枯枝

數只眼睛頓時打開

目光交織

那塊織機上的土布

牽動木頭轉軸

山谷放大了古老的歌謠

解圍三式

書上，好漢拔刀

為弱者解圍

這一派高調入了演藝圈

或者，某人解下圍巾

露出或老或嫩的脖頸

限時的意義

落葉為春天解圍

散步時，我發現第三式

驀然向慷慨赴死者脫下棉帽

【作者簡介】孔慶根，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睡前的螢火蟲》《平行世界》。

責任編輯：王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