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話不談的夏天

入夏后的第一個星期天，石娟下決心將冰箱里的冷飲清理掉。鐘點工王姨勸說石娟留下一半冷飲：“你兒子就要放假回來，孩子嘛，到了酷暑天，哪個不是出空調(diào)房就為找冷飲吃？”

石娟無可奈何地笑：“你家孩子也是這樣嗎？”

王姨一拍大腿：“可不，我家孩子放假從外地回來，每天對著電腦從早到晚打游戲，都懶得跟你說一句話。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一個夢里，喊他吃飯，就像從椅子上拔出一棵樹，要費九牛二虎之力?！?/p>

石娟提醒王姨：“孩子大了，相處的辦法總要另想?！?/p>

兒子放假歸來，要改變他的“深宅”狀態(tài)，談何容易。石娟顯然有備而來，她聽見兒子把冰箱冷凍室的每一個抽屜都拉開，再重重關(guān)上的聲響，嘴角有壓不住的笑意。果然，很快她就聽到兒子不滿的嚷嚷：“竟然什么冷飲都沒有，媽，你怎么就沒有想到提前備好冷飲？”

石娟裝作懊惱，然后建議吃過晚飯一家人一同出門：“要吃冷飲還不容易。今年，大運河畔一下子冒出來三家賣網(wǎng)紅綿綿冰的，在河畔吹吹涼風(fēng)，吃一份蜜豆綿綿冰，跟那么多喝啤酒的人一同看蘇超，不也很愜意？”

兒子在猶豫，石娟又宣傳綿綿冰的妙處：晶瑩冰塊被破碎得細(xì)膩無比，冰上鋪滿小元宵、蜜豆，還有五顏六色的水果丁，最后淋上一點椴樹蜜……最終，兒子下了決心：“好吧，就跟你們出門一趟。等回來的時候，我一定要買上一堆冷飲，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來！”

一家人在河邊坐著，晚風(fēng)輕拂，河中又悠悠駛過游船，有表演者隔著水在吹笛子。石娟感嘆，還是《紅樓夢》里的老祖宗說得好，笛子要隔著水皮兒聽，韻味才足。三人吃著綿綿冰，石娟望著近處的流水出神，若有所思地說：“每一次，咱家附近開了什么網(wǎng)紅新店，我跟你爸散步路過，都會感嘆要是兒子在就好了，等他回來，我們就可以一起喝咖啡、吃綿綿冰，過一個無話不談的夏天?！?/p>

聽到這里，兒子的頭微微垂了下去，無話不談的夏天是什么時候消失的呢？也許是五年前，一米七五的少年開始念寄宿高中就消失了，暑假放假回來，要么寫作業(yè)，要么打游戲，要么參加同學(xué)聚會，和父母交流像打電報一樣簡短。

兒子忽然想起更早的夏天，他還是一個嘴上沒毛的小小少年，個子高，骨架小，一放假，每時每刻黏著媽媽，要求媽媽帶他去游泳，去上書法班，去單位食堂吃飯，上街賣報做公益，還有，帶著他去公園觀察蟬蛻，去桃園里體驗摘桃。他記得，新蟬留下蟬蛻黃亮分明，頭部有絲狀觸角，背面有兩對小翅膀，腹部分為9節(jié)，連3對帶細(xì)毛的足也清晰可見；他記得，新鮮桃子上的絨毛四處飛揚，把他的胳膊搞得又紅又癢，記得媽媽教他如何分辨桃子的成熟度——桃子很紅的不一定是熟了，只是承受的陽光比較多，桃子上有一條果溝，這條溝深了，桃子的成熟度才到位。

他記得，彼時，母子總有說不完的話，母親拿他當(dāng)朋友，跟他訴說與閨密的矛盾，與上司的芥蒂，“媽媽，你就是運動少了，才會想那么多，咱們?nèi)ゴ蛴鹈虬?，我保證，打完球你就不會瞎想了”。

從前，一家人都以為，這種無話不談的夏天將一直延續(xù)下去，他們會一直無話不談，樂意帶著對方去體驗夏天的一切：采摘葡萄和香瓜，欣賞市郊盛放的薰衣草，追拍高溫天氣的絢爛晚霞，或者，一起看最新出爐的脫口秀。然而，是什么時候，無話不談的夏天消失了呢？也許，就是從兒子高過父親，又覺得父母的經(jīng)驗“有點老套”開始的；也有可能是從游戲世界即時反饋的快感，壓倒一切開始的。

意識到這一點，兒子感受到隱隱的歉疚和羞愧：自己實在是太粗心了，完全忽視了去外地上大學(xué)之后，父母多么盼著自己放假歸來，能放下游戲手柄，跟家人過一個無話不談的黃昏，大家一起打球，聊天，吃綿綿冰，看露天LED大屏上的球賽，為球員是否犯規(guī)和越位爭論不休……

石娟看到，兒子的神色起了變化，若有所思的樣子。果然，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冷飲批發(fā)店，石娟提醒兒子“要不要買冷飲”時，兒子略一思忖，搖了搖頭。

這一刻，他大概猜出冰箱里一根冷飲都沒有，是老媽邀請他出門，邀請他享受這個夏天，重新與父母有話可說的計謀了吧。

編輯 東籬 623358414@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