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缺位與能力透支：中國家庭主體功能變遷邏輯及社會責任重構

一、理論批判與問題提出

（一）研究背景：家庭功能轉型的結構動力

傳統家庭現代化理論認為，在工業化與城市化推動下，家庭結構將遵循“擴展型轉向核心型”的演進路徑，并將教育、養老等功能托付于社會（楊菊華，2025）。盡管這一理論長期主導中國家庭研究范式，但其隱含的西方中心主義與線性進步觀日益受到批判（宋健、陳文琪，2024）。在“傳統-現代”二元框架下，現有研究存在兩大局限：功能主義視角過分強調“小家庭”結構的福利減少，而韌性理論則片面放大個體家庭的抗壓能力（張甲子，2022）。二者均未觸及核心問題——中國家庭處于社會保障缺位的結構性困境中，被迫獨自承擔養老、育兒等多重壓力，陷入“越努力越辛苦”的惡性循環（麻國慶，2023）。

面對傳統家庭功能與現代社會保障體系的結構性張力，研究者逐漸突破進步主義敘事邏輯，轉而采用風險社會理論的分析框架（唐燦，2010）。該框架關注國家政策、市場機制與文化傳統如何共同塑造家庭的生存與發展困境。勞動力跨區域流動進一步加劇了家庭的分離狀態。盡管跨域家庭成員能夠通過智能手機、互聯網等技術維持即時聯系，但物理空間的長期分離導致養老照護與育兒支持的功能性缺位。智能設備雖彌補了部分照護功能，卻可能引發“技術化親情”的異化現象（趙呈晨、鄭欣，2024）。

在此背景下，當前研究聚焦于以下議題：國家政策迭代（如生育政策調整）對家庭結構與功能的影響機制，個體自由追求與家庭責任承擔之間的結構性沖突，性別角色固化在家庭分工中的持續性影響，以及傳統家庭觀念在風險社會中的適應性轉化（吳小英，2016）。這些觀察視角不僅揭示了中國家庭結構功能①轉型的復雜性特征，更為理解發展中國家在社會保障體系缺位與文化范式轉換雙重壓力下，如何實現家庭發展與社會穩定的動態平衡，提供了新的理論框架與解釋路徑。

在城市化進程與政策缺位的雙重作用下，中國家庭既未完全沿襲西方模式，亦未堅守傳統范式，而是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張力與矛盾狀態。本文認為，基于家庭結構與家庭功能的內在關系，可以厘清這一矛盾的本質特征。首先，此類矛盾反映了家庭結構更替的深層動因。在以生產力提升為核心的社會變遷中，社會生產方式的轉型不可避免地引致家庭成員流動，并推動家庭結構發生深刻的歷史性變革。其次，它亦是家庭功能演化的集中體現。隨著家庭人口規模的縮減，傳統的家庭經濟模式逐漸瓦解，家庭功能體系隨之經歷系統性重構，呈現出功能分化與角色重組的趨勢。這種動態張力既反映了中國家庭在現代化進程中的獨特適應機制，也為發展中國家在文化轉型與制度缺位的雙重壓力下，探索家庭可持續發展模式提供了經驗借鑒。

（二）文獻批判與理論對話：解構理論霸權

1.對西方經典理論的祛魅

既有研究對中國家庭結構變遷的解釋長期受西方中心主義理論范式的隱性支配，其在當代中國語境下的解釋力面臨根本性挑戰。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西方家庭現代化理論主導了中國家庭研究范式，強調工業化進程將推動家庭結構向核心化轉型，具體表現為家庭規模的小型化以及代際主軸從縱向親子關系轉向橫向夫妻情感紐帶（Smelser，2013）。在此框架下，中國學者展開了一系列本土化驗證研究：1983年的“五城市婚姻家庭調查”提出，中國家庭變遷與社會現代化方向具有一致性（谷初生，1983）；馬有才和沈崇麟（1986）進一步將家庭結構類型化，發現城市核心家庭比例顯著上升，主干家庭作為過渡形態持續存在，而聯合家庭等傳統形態趨于式微，由此印證了“工業化必然引致家庭核心化”的理論預設；楊善華（1994）結合城市經濟體制改革背景，系統闡釋了社會轉型對家庭功能、結構與關系的重塑機制。上述關于家庭結構變遷的研究，多偏重于工業化視角下的線性敘事，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實，但也在無形中建構了一種西方化的話語體系，形成了對家庭變遷“西化”敘述的路徑依賴。

以帕森斯的“功能分化理論”為代表的現代化敘事，將家庭功能的外移（如教育、養老、醫療）視為現代化的必然結果（Parsons，1975：67-84），卻忽視了中國“強家庭－弱國家”傳統下的制度特殊性（彭希哲、胡湛，2015）。貝克爾的“家庭經濟學”將理性選擇模型套用于家庭行為分析（Becker，1987），其理論的僵化傾向在中國現實面前顯得尤為突出。該理論將生育決策、代際互動解釋為成本－收益計算的產物，卻無法解釋為何中國家庭在明知“教育回報率低”的理性判斷下，仍持續過度投人教育資源。此類理論預設國家福利體系能夠替代家庭功能，暴露出理論移植的困境：西方現代化范式雖為中國家庭研究提供了初步分析工具，卻難以立足于本土實踐（于志強，2024）。例如，核心家庭比例的增長雖符合工業化邏輯，但中國主干家庭的大量存在仍表明，倚老扶幼的代際互助傳統在現代化沖擊下并未消解（楊善華，2011），反而在制度與環境的影響下演化出新的形態。這些現象揭示了單純以“傳統－現代”二元框架解釋中國家庭轉型的不足，必須結合文化傳統、制度政策與實際應對策略等多維度展開分析。對西方家庭功能理論的批判，標志著新時期中國家庭研究逐步走向自主化，也體現了學界對家庭現實需求的關注。然而，若僅從靜態視角分析社會資本，難以有效解釋在政策環境劇變下，經濟資本相近的家庭在適應能力上的顯著差異。因此，研究者有必要引入“風險社會”理論視角，關注制度性突變對家庭功能與資源動員模式的影響。此類理論融合不僅有助于揭示中國家庭變遷中蘊含的特殊機制，也為突破西方理論中固有的線性進化論預設提供了可能。

2.本土研究的認知誤區

為突破西方家庭理論的本土適用性局限，中國學界正積極轉向本土文化傳統與歷史經驗，致力于建構契合中國實踐的家庭現代化理論。這一轉向的核心在于解構“傳統－現代”的線性敘事框架，并通過對“家”文化意涵的重釋，將家庭重新確立為理論分析的核心對象。

然而，本土研究的努力雖意在擺脫西方束縛，卻可能陷入新的認知誤區。其一，存在文化本質化傾向。部分學者過度強調中國家庭的“韌性特質”，將“隔代撫養”“啃老購房”等現象簡單歸因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而忽視了制度性缺陷的關鍵驅動作用。例如，戶籍制度導致的親子分離、住房商品化引發的代際財富轉移，實質是家庭在公共服務缺位下的被動適應策略（邊馥琴、羅根，2001）。其二，存在功能浪漫化傾向。部分研究將家庭定位為社會治理的“穩定器”，著重渲染其緩沖風險的功能，卻刻意回避了責任轉嫁的實質及其負面效應——當家庭被迫替代公共服務承擔教育、養老等核心職能時，其功能已在持續透支中逼近極限，其本身的社會功能也面臨衰退風險（肖瑛等，2023）。

理解中國家庭變遷，首要在于剖析國家權力的深刻形塑作用。王躍生（2019）對計劃生育政策代際效應的追蹤研究揭示，該政策顯著加速了家庭規模小型化，催生“四二一”倒金字塔結構，迫使養老責任由多子女分擔轉向夫妻共擔。回溯歷史，集體化運動雖瓦解了傳統家族權威，卻為市場化浪潮中的個體化趨勢埋下伏筆。值得注意的是，農村青年大規模外出務工后，代際關系并未如某些理論預期般“脫嵌”，反而在高房價壓力下演化出新型“契約化互助”模式（閻云翔，2017）。這些實證發現共同表明，中國家庭的結構變遷始終深嵌于“國家政策－市場沖擊”的宏觀框架之內，既非傳統的自然延續，亦非現代性的簡單復制。

在厘清國家政策影響的基礎上，學者進一步聚焦家庭功能的內部實踐及其能動性。沈奕斐（2009）對城市化進程中“老漂族”的觀察揭示，為支持子女職業發展，農村老人以“候鳥式遷徙”跨越城鄉承擔隔代育兒重任。此類策略性調整不僅挑戰了“小型化家庭必然導致代際疏離”的傳統理論假設，更凸顯了中國家庭在特定制度環境（如普惠托育缺失）與市場擠壓（如高房價）雙重困境下展現的特殊韌性：家庭成員通過私下協商重新劃分責任，使家庭成為消化社會矛盾的“緩沖帶”（李永萍，2021）。基于此，學界漸成共識：中國家庭的現代化并非線性進程，而是在國家政策強力干預、市場浪潮沖擊以及文化習慣持久韌性三者的復雜互動中生成的獨特形態（石金群，2016）。其內在復雜性既挑戰了西方理論霸權，也為本土研究開辟了新路——家庭不再僅僅被動承受社會變遷，更以其韌性實踐，主動書寫著現代化的“中國版本”。

然而，本土研究需警惕對“家庭韌性”的過度美化傾向（吳小英，2022）。部分學者將“隔代育兒”“代際共居”等現象簡單歸因于儒家文化傳統，片面強調其凝聚力，卻選擇性忽略了這些實踐往往是家庭在政策與制度缺位下的被動適應。更隱蔽的誤區在于，將家庭視為社會治理的“穩定器”時，過分聚焦其化解外部風險的功能，卻忽視其自身已成為風險的終極承受者。當前盛行的“家庭賦能”政策話語，正是這種認知偏差的集中體現，導致本土研究難以觸及問題核心：中國家庭的結構功能變遷，本質上并非單純的文化適應或能力進化，而是在特定制度環境與市場力量共同擠壓下的被動重組。

3.理論突圍：中國家庭現代性的多棱鏡重構

新世紀以來，中國家庭的現代化進程展現出與西方經典敘事迥異的路徑：盡管家庭規模持續縮小、居住形態呈現核心化趨勢，但代際支持網絡并未瓦解；相反，親子軸與夫妻軸在實踐中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動態平衡。傳統的親屬關系被重新激活和編織，轉化為抵御現代社會風險的重要安全網。這一獨特現象促使學界超越單一維度，致力于從多元視角重建理解中國家庭變遷的分析框架。

馬春華等（2011）提出的“核心家庭網絡化”概念率先打破理論僵局，揭示了中國現代家庭并非孤立單元，而是深度嵌套于更具彈性的擴展親屬網絡之中。彭希哲和胡湛（2015）進一步以“形式核心化”理論精妙區分了家庭的形式與實質，即戶籍分立導致的“分戶”主要體現為居住形態的變化，而養老、育幼等核心家庭功能仍需依賴代際緊密合作方能完成，“分而不離”的模式構成了中國家庭韌性的內核。李永萍（2018）則指出，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機制作用下，傳統倫理性家庭被重構為更具實用導向的“功能性家庭”一—類似于一個目標導向的“經營共同體”。這種重構顯著弱化了傳統“分家”的意義，轉而凸顯出代際之間深層次的“合作”本質。

上述理論演進共同指向一個核心特征，即中國現代家庭的核心在于其功能性整合。閻云翔和楊雯琦（2017）將這種代際關系的動力特征概括為“下行式家庭主義”，即資源與責任更多地向年輕一代流動。這種形態融合了傳統回歸的要素，卻又根本區別于封建家長制，成為一種由傳統與現代、個體訴求與集體責任、功利考量與情感紐帶等多種矛盾元素拼合而成的獨特結構。計迎春（2019）形象地將其命名為“馬賽克家庭主義”模式，精準捕捉了其內在的異質性與拼貼性特征。

這些本土研究共同揭示了中國家庭的現代性轉型絕非單向度的線性進化，而是其內在文化基因、外部政策壓力與個體成員需求持續博弈的動態過程。當學者們運用“網絡化”“功能性”等本土概念重新定位理論時，其深層次關懷在于：如何徹底跳出“傳統－現代”的二元思維定勢，在全球化與地方性激烈碰撞的語境下，書寫中國式家庭變遷的獨特路徑。

然而，隨著市場化、城鎮化和人口老齡化的加速推進，“教育”與“養老”日益成為擠壓中國家庭的雙重壓力源。既有研究雖在解構線性范式上取得突破，但多聚焦于宏觀演變邏輯，難以深入解釋在當下高度復雜且充滿風險的社會環境中，不同家庭應對機制的具體差異與動態變化。正是為了回應這一理論解釋與現實觀察中的雙重盲區，本文擬從家庭內部實踐視角出發，構建一個“家庭結構－現實風險－應對功能”的三維分析框架，旨在系統揭示中國家庭在多重壓力情境下展現的結構適應性調整與功能性重組的具體路徑。

4.理論重構：走向“家庭結構-現實風險-應對功能”三維框架

在探究“功能型家庭”的理論脈絡中，石智雷（2014）的創新性貢獻在于融合了家庭發展理論與可持續生計理論。他提出，家庭的發展能力及其韌性基礎，根本上取決于資源稟賦、功能配置與策略選擇三者的動態交互作用，共同支撐家庭應對現代化進程中的復雜挑戰。具體而言，這種能力涵蓋經濟保障、代際互助等多維度，其有效提升既需要家庭內部資源的優化整合，也亟須外部制度性支持的協同賦能。值得注意的是，其框架對解釋當前普遍存在的“家庭功能弱化”困境具有特殊價值。正如吳帆和李建民（2012）所警示，在市場化浪潮持續削弱家庭傳統功能的背景下，單純依賴家庭內部的自我調適已難以維系其可持續發展。既有理論在解釋中國家庭功能變遷時面臨的困境，迫切要求構建一個能夠同時容納結構性約束、風險分配機制與能力動態演化的綜合分析框架。這一框架的提出既突破了西方理論中隱含的線性進化論預設，也規避了本土研究中可能出現的文化決定論傾向，從而在制度、市場與家庭三者的復雜互動中，真正揭示中國家庭轉型的特殊邏輯。

本文構建的三維框架正是對此需求的回應：一是從家庭結構維度聚焦制度環境的系統性形塑。中國家庭的現代化絕非自然演進，而是深刻受制于城鎮化、市場化等宏觀力量。例如，戶籍制度作為關鍵結構性約束，催生了“城鄉二元家庭”現象，迫使農民工家庭在“留守”與“流動”間艱難抉擇，導致其家庭功能被制度性地割裂與弱化（吳小英，2022）。二是從現實風險維度揭示家庭角色的異化與風險分配。在現代化進程中，中國家庭不僅被動承受風險，更被異化為系統性風險分配的中轉站。政策波動、經濟周期等宏觀風險，通過代際轉移機制被層層轉嫁至家庭內部。典型表現是“代際風險下沉”——父輩動用養老金補貼子代房貸、祖輩承擔孫輩養育責任，形成“以老養小”的鏈式傳導，加劇了家庭脆弱性。三是從應對功能維度審視家庭調適機制及其限度。本維度關注家

22/社會政策研究/2025.3

庭在政策限制與風險壓力下的適應性策略，但必須警惕“唯能力論”的陷阱。傳統研究往往將家庭功能簡化為資源占有量，卻忽視了其高昂代價與潛在副作用。例如，城市中產家庭通過巨額教育投入力圖維持階層地位，表面看是“教育功能強化”，實則陷入“投入－焦慮－再投入”的惡性循環，嚴重損耗家庭成員的身心健康與親子關系質量（李永萍，2019）。

三維框架的核心價值在于它動態地揭示了政策供給、風險暴露與家庭能力三者間的復雜耦合關系，尤其能將“育幼”與“養老”這兩大家庭核心壓力源置于同一分析邏輯中加以透視。這不僅有力批判了將家庭困境簡單歸咎于個體能力不足的還原論觀點，更凸顯了制度性重構的極端緊迫性，唯有系統性打破結構性約束（如完善公共服務、改革戶籍制度）并有效阻斷風險向家庭的不當轉嫁，才能切實同步提升家庭在撫育子女與養老人方面的雙重職能，最終賦予其跨代際的可持續發展能力（唐燦，2010）。

二、家庭結構功能變遷：解構與矛盾

（一）家庭結構轉變：現代化進程中的解構與重組

中國式現代化以其高度的時空壓縮性為顯著特征，本質上是一場“刪繁就簡”的制度化個體化進程（貝克等，2011）。無論是從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劇烈轉軌與所有制結構重塑，還是社會保障體系的構建與完善、戶籍制度的有限松動，抑或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和單位制的瓦解，這一系列深刻的制度變遷在強力塑造現代性的同時，也將系統性風險逐步轉嫁至社會個體。家庭結構，作為在特定歷史與制度環境下形成的、由家庭成員數量、代際組合及共居形態構成的基本組織布局，構成了社會的基礎單元。伴隨社會經濟的迅猛發展，中國家庭結構經歷了深度轉型，其依賴制度性兜底以抵御外部沖擊的傳統能力顯著弱化，轉而對自身內部風險抵御功能的需求急劇提升。

當代中國家庭結構的深刻變化，首先鮮明地體現在居住空間模式的重構上。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家庭結構經歷了從傳統的“大戶多代”模式向現代的“小戶多元”形態的轉型：家庭戶數量激增，戶均人口規模持續萎縮，整體結構趨向精簡（Hu＆Peng，2015）。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清晰地反映了這一趨勢：戶均人口規模已降至2.62人①，2020年，中國家庭單人戶占比歷史性地突破 25%^② 。這一數據揭示出關鍵的結構性轉變，即三代共居模式加速消解，一人戶與“空巢”夫妻戶成為增長最快的家庭形態，而傳統的兩代核心家庭比重則呈現最顯著下降。這不僅意味著家庭人口數量的減少，更標志著以“三代同堂”為標志的傳統共居形態的瓦解，代之以核心家庭、空巢家庭及單身戶的并存格局。

快速攀升的城鎮化率與深入的市場化改革，催生了規模龐大的3.76億流動人口群體①，這成為加劇家庭結構裂變的關鍵力量。在城鄉二元體制的持續張力下，青壯年勞動力大規模涌入城市就業市場，而老人與兒童則被滯留在鄉村，形成了代際成員在物理空間上的長期、制度性分離。盡管在戶籍登記中仍被視為同一家庭單位，但現實中成員早已分處于割裂的生活場域。這種空間基礎的斷裂，從根本上動搖了傳統家庭賴以維系的共居基石。3.76億流動人口構筑起獨特的“兩棲家庭”生態：青壯年個體在城鎮扎根謀生，而其父母子女則留守于農村空間，深刻映射了傳統親緣網絡在現代化沖擊下的韌性掙扎與顯著的地域失衡。

更為深層次的變化發生于代際關系的權力結構之中。伴隨個體主義價值觀的興起，植根于孝道倫理的傳統規范約束力逐漸式微，家庭成員間的聯結方式正經歷深刻的重塑。“父為子綱”的垂直權威結構，日益讓位于基于平等協商的代際契約關系。子代對親代的蟾養責任，也正從不言自明的道德義務，逐漸轉變為受具體情境（如經濟能力、居住距離、情感親疏）影響的選擇性實踐。

當家庭結構從相對穩定的擴展模式轉向高度流動化、核心化的新形態時，傳統上由緊密血緣網絡所支撐的代際互助與社會支持體系也隨之顯著弱化。然而，旨在應對家庭結構巨變、為個體提供替代性支持的社會制度供給卻嚴重滯后于結構性轉變的需求。正是這種制度供給與風險承擔主體轉換之間的脫節，構成了當前養老與育幼風險不斷滋生、加劇的關鍵制度性土壤。

（二）現實風險生成：制度夾縫中的“養老育幼”困境

城鄉二元戶籍制度構筑了差異懸殊的社會生存格局，深刻形塑了當代中國家庭所面臨的獨特且嚴峻的現實風險。這種結構性變遷所催生的社會風險，其根源并非單一的代際更替或生活方式變遷，而是深植于城鄉制度分化、政策供給滯后與市場機制失衡三者交織所形成的多重張力之中。這種復合性壓力遠超傳統家庭模式的承載能力，尤其在“養老”與“育幼”兩大核心功能領域，家庭的脆弱性被不斷加劇，并呈現出向社會系統層面外溢的顯著風險。

1.中年世代：雙重負荷下的功能性極限承壓

在“三代同軸”的家庭時間結構中，中年世代作為核心“軸心”，實質承擔著家庭經濟與照料的主要責任。老年群體（經濟活動退出端）與新生代（經濟活動輸入端）因所處生命階段特征，普遍處于非生產性狀態。當老年養需求剛性上升與育兒／教育市場化支出持續攀升同步疊加，家庭單元被迫同步承擔兩類高強度負荷，形成典型的“雙重擠壓”格局，一端是教育市場化顯著推高育兒成本，另一端是快速老齡化急劇加重養負擔。在社會再生產責任日益向家庭單元轉嫁的背景下，教育與養老的雙重壓力迫使中年世代的家庭功能性承載逼近其結構性極限，構成了制約社會可持續發展的系統性挑戰。

2.城鄉分野：制度割裂下的差異化風險再生產

在城鄉制度割裂的持續作用下，城市化進程催生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家庭風險再生產模式。城市家庭面臨風險的“金融化”與“負債化”。在住房商品化與歷史性人口政策如計劃生育的共同作用下（原新，2016），城市家庭風險呈現出深刻的“金融化”特征。住房產權成為代際資源傳遞的關鍵通道，親屬關系則被重塑為風險共擔的財務同盟。這種風險轉型表現為家庭資本高度集中于房產，代際傳承呈現出類市場交易屬性，父母傾盡畢生積蓄支持子代購房婚育，形成“經濟投入－養承諾”的交易式代際責任鏈條。這種跨代際的深度資源捆綁，迫使傳統的代際支持模式異化為“風險共擔”的財務契約，凸顯了住房商品化對家庭功能的結構性擠壓。其嚴峻性可見于2023年國內住宅商品房平均銷售價格（1.09萬元/平方米）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92萬元/年）的嚴重錯位，這直接轉化為對城市家庭經濟韌性的巨大考驗①。

農村家庭則面臨功能的瓦解與“空巢化”困境。當青壯年勞動力被大規模吸納進入城市經濟體系，留守群體被迫采取“時空分隔”策略艱難維系家庭存續。教育撫育、老年贍養等核心功能在城鄉斷裂的制度夾縫中陷入困境。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2020年農村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1.2億②，其中約1600萬為留守老人；全國留守兒童規模約6693萬，農村留守兒童規模達到4177萬人③。如此龐大的留守群體意味著在廣大農村地區，家庭養老和育幼功能已面臨系統性失衡，大量農村家庭實際處于“空巢化”運轉狀態，其基本功能瀕臨瓦解。

3.根本性風險：倫理退位與生存門檻的資本化

更為深層的風險在于，在制度壓力與市場邏輯的雙重驅動下，家庭倫理正逐步讓位于現實的生存計算。育兒與養老這兩項基本家庭功能，被資本化為個體和家庭必須跨越的“生存門檻”。不同代際成員在市場化與人口變動的必然趨勢下，被迫調整其生存策略，衍生出功能水平迥異的家庭形態。因此，無論是城市家庭的“精算化”，還是農村家庭的“半解體”，二者雖代表了家庭形態的異質化演進路徑，但其功能變遷的深層動因并非單純的文化選擇，本質上是對制度缺位與政策失靈的被動適應性反應。當政策制度無法提供穩定的、可預期的支持框架時，家庭作為社會的基本單元，便被迫通過自我解構與重構來填補制度真空。這種充滿張力、代價高昂的適應性調整，恰恰是解碼當代中國社會轉型復雜性的關鍵鎖鑰。

綜上所述，當代中國家庭所深陷的“養老育幼”困境，遠非單純的結構調整現象，而是制度滯后與社會轉型共同作用所累積的現實性風險。這種風險的核心在于家庭基本功能的承壓與異化。其外溢效應不僅持續削弱家庭自身作為生活共同體的功能穩定性與情感凝聚力，更可能演變為侵蝕社會公平正義、加劇代際矛盾、并最終威脅國家長期人口再生產與社會可持續發展能力的深層制度性挑戰。

（三）應對功能轉型：制度擠壓與適應異化

伴隨家庭結構持續緊縮和多代同堂模式式微，傳統的“養兒防老”家庭養老功能被顯著削弱；與此同時，家庭規模縮小與形態多元化也重塑了育幼模式，“父母 + 祖輩”共同育兒成為新常態。這雙重趨勢對中國家庭在養老與育幼雙重職責上的承載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家庭功能的現代轉型遠非簡單的“外移”或“弱化”，而是在市場化深入與公共制度缺位的雙重壓力下，呈現出深刻的矛盾性：功能替代與功能超載并存。2023年，中國社會保障基金支出為9.93萬億①，占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比重約 36.1% ，這一水平顯著高于國際可比標準（例如，OECD國家2019年平均約為 20.0% ，2020年因疫情升至 23.0%^② ）。在此情境下，中國家庭被默認為具有無限彈性的社會單元，被動承接了本應由公共部門承擔的大量教育、醫療、養老等制度性職責，卻未能獲得對等的政策支持與權益補償。公共投入的長期不足迫使家庭在社會再生產中承擔越來越多的隱性成本，導致其功能逐步演化為“制度性替代方案”，同時也使其持續面臨超負荷運作的風險臨界。

從社會功能理論看，家庭承擔的核心職能植根于其結構性要素（成員規模、代際組合、空間形態、性別婚姻結構等）。經典理論（如Murdock，1949；Robert，1956：3-33）視家庭為社會最小功能單元，其結構安排決定了兒童社會化、情感穩定等功能的實現范圍。費孝通的“差序格局”則強調親屬同居與地緣網絡的功能邊界（費孝通，2002：39）。然而，潘綏銘等（2001）指出，計劃生育、城鎮化與住房商品化共同驅動的家庭結構變遷，已導致部分功能被迫外溢至單位、市場與國家。更嚴峻的是，社會逐漸默認家庭具備無限彈性，將過重的教育、養老等責任轉嫁家庭，卻缺乏相應補償；市場力量則通過將基本需求（教育、醫療）高度商品化，迫使家庭通過代際資源剝奪（如“啃老”）或自我壓榨（如過度勞動、負債）來換取生存與發展機會。傳統家庭的生產功能雖已弱化，但其消費功能（尤其是負債驅動型消費）卻被異化性放大，催生出“債務家庭”形態。在經濟全球化與社會流動性增強的背景下，家庭在提供傳統生產／再生產功能方面的作用削弱，但其在養老育幼等核心社會功能上的負擔卻被空前放大，使其在應對內外挑戰時，被迫承擔起遠超其結構承載力的社會責任。

在育幼功能方面，家庭正承受前所未有的系統性壓力。一是教育私有化加劇與階層保衛．城市中產家庭將教育異化為“階層地位保衛戰”，通過購置學區房、巨額課外培訓投人等策略應對制度性機會收縮（優質教育資源資本化、職業流動通道收窄）。這種“人力資本競賽”實則是公共教育責任向家庭的制度性轉嫁，所謂“家校共育”常掩蓋此實質。《中國家長教育焦慮指數調查報告》揭示：70后至90后家長普遍高焦慮，超半數焦慮于無力購置理想學區房，近半數愿將家庭收入的40% 投入子女教育。普通家庭為免子女“掉隊”而承受巨大經濟犧牲，家庭教育功能被推至極限。二是結構性不平等深化。農村家庭深陷教育困境。約1.38億流動人口子女（占全國兒童 46.4% ）中，包含約4177萬①農村留守兒童。青壯年勞動力外流導致的家庭教育主體缺位，疊加鄉村學校撤并引發的教育供給萎縮，形成隔代教育失靈的惡性循環，留守兒童的“受教育”常淪為被動生存監護。城鄉教育差距擴大，不僅印證布迪厄“社會再生產”理論，更暴露基礎教育公共性消失的危機。三是公共支持嚴重不足。OECD國家2019年用于家庭福利（育兒津貼、托育等）的公共支出平均占GDP的 。中國則顯著落后，尚無統一兒童津貼制度，主要依賴稅收優惠（2022年起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專項扣除，每孩每月1000元③）。這遠不足以緩解家庭育幼重負，亟需更積極的政策投入以改善生育環境與兒童發展。

養老功能同樣面臨風險性轉型，凸顯家庭能力與制度責任間的結構性張力：一是城市代際負擔加重。在孝道文化弱化與養老社會化滯后的雙重擠壓下，城市家庭被迫重組資源填補真空。盡管九成以上老人傾向居家養老，但專業居家照護服務覆蓋率極低（截止2023年底，政府為符合條件的老年人提供居家養老上門服務53.58萬人次）④。大部分居家老人主要依賴家庭成員照料。雖部分家庭嘗試購買市場化服務或老人延遲退休自籌資金，整體養老壓力依然沉重。二是農村生存型養老困境。農村養老呈現制度性排斥特征。留守老人依賴土地、微薄養老金和零工維持生計，但日常照料、精神慰藉與應急響應機制嚴重缺失（超半數老人屬“空巢”狀態）。空間隔離使家庭養老功能面臨嚴峻考驗。三是公共保障存在顯著短板。據ILO數據，中國2020年公共養老支出占GDP 約5.3% ，低于OECD平均的 7.7%^⑥ ，遠低于日本（ 10.0% ）等發達國家水平。養老保障體系仍處于亟待完善階段。

中國家庭功能的風險性轉型，本質上是政策長期缺位與市場強力進逼疊加作用的結果。這種轉型非但未能釋放家庭的現代化潛力，反而使其深陷功能過載與情感異化的雙重危機。當家庭被迫成為本應由公共部門承擔功能的制度性替代者時，其一切適應性策略正逼近功能閾限。制度支持缺位導致的社會功能真空，若持續得不到填補，終將引發系統性社會風險。在市場化和高速轉型的雙重壓力下，家庭在超載社會功能的同時，其內部資源與應對能力日趨枯竭，而外部制度支持的長期匱乏，使得這一不可持續的狀態日益逼近臨界點。

（四）祛魅家庭韌性：三維框架下家庭功能閥值認定

中國家庭的現代化轉型，既未走向徹底的“解體”，也難以被簡單概括為單向度的“韌性”。一方面，傳統親屬網絡的空間收縮、代際分居常態化以及功能外溢，確實顯著削弱了家庭固有的照護與互助能力；另一方面，深厚的情感紐帶、根植的文化義務以及對制度空白進行“補位”的內驅力，又賦予了家庭超越其結構緊縮的整合彈性。這兩種看似矛盾的力量疊加，其結果既非瓦解亦非固若磐石，而是使家庭在制度缺位與市場風險交織的復雜情境中，被動接受有限的政策托底，同時主動探索其功能演進的“閾值”。這種探索表現為家庭不斷吸納傳統文化資源、市場運作邏輯與技術治理規范，形成一種混合型的生存策略；然而，這種策略也無可避免地暴露了家庭被迫承擔遠超其能力上限的社會職能的現實困境。因此，中國家庭發展的現實路徑，本質上是在制度缺位壓力下不斷挖掘與測試其功能閾值，以竭力維系其在經濟社會中的基本角色，并在此過程中強烈呼喚公共治理與社會支持的同步補位。

然而，對家庭功能發展的討論常隱含一種深刻的認知偏差，即當教育焦慮被歸咎于“家長投入不足”，或養老困境被簡化為“子女養能力缺乏”時，家庭實際上被迫為制度缺位和市場失序承擔了道德責任（李磊等，2022）。這種邏輯要求家庭不斷提高自身能力以彌補制度的不足，其結果卻是家庭的發展空間因其資源的持續透支而日益狹窄。家庭的過度負擔非但未能解決根本性的制度問題，反而加劇了其內外部壓力，導致其背負的責任持續加重。2021年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針對51萬余義務教育階段家長的全國性調查為此提供了有力佐證： 87.0% 的家長對子女教育感到焦慮，其中 73.2% 坦言焦慮源于“自己難以充分輔導孩子”①。這一數據深刻反映了社會輿論傾向于將教育成敗歸因于家長個體能力，契合了上述責任轉嫁邏輯，使家庭背負上沉重的道德包袱。因此，亟須重新審視“家庭功能”的合理邊界，家庭能力脆弱性的根源在于社會支持的系統性缺失，而非家庭成員的內在能力不足。當家庭被要求超載承擔社會功能時，功能發展困境往往被錯誤歸咎于自身，忽視了外部制度和市場機制對家庭的結構性壓迫。

傳統社會沖突理論（如安全閥機制）認為社會矛盾可通過緩沖機制調節，但其有效性嚴格依賴于矛盾積累處于系統承載力閾值之內。一旦矛盾積累突破臨界點，安全閥機制將面臨功能性失靈，社會沖突將直接沖擊系統穩定性（李云新，2014）。這種閾值效應在家庭層面表現得尤為顯著，當教育、醫療、養老等社會成本持續超載家庭承載力時，家庭功能并非逐步衰弱，而是在突破臨界點后發生突變性衰退乃至崩潰。

“閾限型家庭能力”的核心價值在于突破了傳統家庭韌性研究的線性增長假設，為理解家庭功能超出承載能力后的非線性突變及其負面影響提供了關鍵視角。該模型的核心洞見是家庭能力的提升并不遵循邊際效益遞增的線性規律；相反，當資源投入或責任承擔超過特定閾值時，將觸發系統性風險，導致能力急劇衰退與功能嚴重異化。總而言之，本研究認為“閾限型家庭能力”一是可以指出家庭功能的閾限效應。以家庭教育為例，當家庭將過高比例收入投人子女課外培訓時，表面看是“強化教育功能”，實則極易引發代際關系緊張、家庭經濟壓力劇增及成員身心健康受損。過度教育投人非但未能提升預期效益，反而加重經濟負擔并顯著削弱家庭的情感支持、健康保障等其他核心功能。這清晰體現了家庭教育資源配置的非線性規律與過度投人的潛在崩潰風險。二是可以指出代際互助的雙刃劍與閾限。閾限理論對代際關系的闡釋更具突破性。傳統視角常將代際互助（如父輩資助子代購房首付）簡單視為強化家庭能力的機制。然而，閾限視角揭示其潛在的雙刃劍效應與明確的承載邊界：適度的資源轉移可有效降低子代發展初期的門檻；當轉移規模突破父輩可持續承受的臨界點（如透支養老儲蓄），將引發代際支持系統的連鎖性崩潰。這種非線性突變機制表明，代際互助一旦跨越臨界值，便從發展助力異化為系統性風險（胡若癡等，2019）。過度的、超出父輩承受能力的代際資源轉移，會加劇家庭財務脆弱性，危及養老保障可持續性，形成代際債務鏈條，尤其在人口老齡化與社會福利不足的背景下，其可持續性面臨嚴峻挑戰（陳皆明，1998）。

三、超越家庭功能“修補式”政策框架

（一）家庭功能反思：揭示責任轉嫁的邏輯與表現

當前家庭政策框架呈現出顯著的“修補式”特征，其核心在于通過局部干預緩解家庭壓力，卻回避了深層次的制度性矛盾，未能從政策與制度層面提供根本性解決方案。以生育政策為例，生育率的下滑并非個體生育意愿的偶然性減退，而是家庭在制度性生存成本（如住房、教育、醫療等系統性因素）重壓下的理性選擇（卿石松、溫敏，2024）。然而，“三孩政策”的配套措施主要聚焦于延長產假、發放補貼等個體化工具性手段，恰恰規避了對上述關鍵系統性制約因素的實質性回應，未能觸及問題的核心。

教育政策實踐中的責任轉移機制，在城鄉不同背景下展現出差異性表現，其本質根源在于公共服務供給的結構性失衡。以“雙減”政策為例，不同地域環境中的家庭應對策略存在顯著差異。城市家庭在“雙減”下被賦予了更多職能，如課后服務協調、學業質量監督等，客觀上顯著加重了家庭的教育管理負荷。這種責任轉移對不同類型的家庭產生了負面影響：一方面，部分具備經濟資本的家庭能夠通過購買市場化服務填補政策調整后的教育供給空缺；另一方面，資源受限的中低收入家庭則因無力承擔而陷入“監管能力不足－教育焦慮加劇”的惡性循環，清晰地反映出政策執行中各階層的適應性差異。此類現象實質上是教育治理成本向家庭單元的轉移，凸顯了公共責任與私人領域邊界的制度性模糊問題（田宏杰、張慶偉，2024）。農村地區的困境更為嚴峻。在師資頻繁流動與課后服務資源短缺的雙重約束下，農村家庭既難以承接家長高要求參與模式，又面臨學校教育功能相對弱化的現實。政策執行中出現的責任缺位現象，具體表現為學校減負與家庭增負之間形成的制度性斷鏈，導致部分留守兒童家庭陷入“監管真空－教育質量下滑”的惡性循環（顧書桂，2012）。祖輩監護人由于能力與知識限制，難以有效履行政策預期中的輔導職責，而鄉村教育資源的普遍短缺進一步削弱了政策設計的預期效果。

養老政策領域同樣深陷市場化困境，其問題在于將復雜的家庭功能過載問題簡化為“服務供給不足”。城市養老政策的市場化實踐如社區養老、機構養老的效能受到多重制約（毛義華等，2024）。在城市養老領域，市場化供給加劇了階層分化，高端養老社區演變為投資工具，而中低收人家庭則陷人“付不起”的困境；信息不對稱強化了市場權力失衡，養老機構憑借定價壟斷擠壓家庭議價空間，導致服務成本遠超普通養老金承受水平。在農村養老領域，市場化政策則面臨更深刻的系統性失靈：一方面，商業資本基于利潤考量回避農村市場，政府購買服務也難以有效覆蓋分散化的養老需求（熊茜、李超，2014），形成“供給真空”；另一方面，大規模人口外流加速了傳統家庭養老網絡的瓦解，留守老人被迫高度依賴子女乃至孫輩的經濟供養與照護。這種代際責任轉移的超載，不僅削弱了家庭功能的可持續發展能力，更使農村家庭深陷養老功能結構性不足的困境。

（二）制度重構方向：公共服務去“家庭化”與責任邊界重塑

制度重構的核心在于清晰界定政府、市場與家庭三方的責任邊界，終結公共責任向家庭領域的無限轉嫁，推動公共服務去“家庭化”。在教育領域，改革需從零散的“責任分割”轉向系統性的“體系重建”。課后服務應明確定位為普惠性公共產品并實現全面覆蓋，避免將家長異化為“作業監工”角色。社會對教育領域的諸多批評，實質上反映了公眾對公共教育專業化、主導性角色回歸的迫切期待。在養老領域，重構養老制度必須超越“家庭負責”或“市場解決”的二元對立思維，著力構建普惠性、多元化的養老公共服務體系。當前社區養老政策過度依賴市場化運營，導致服務質量參差不齊與費用高企，實質上將家庭推回養老責任自負的困境（谷志蓮、柴彥威，2012）。應承認家庭養老在情感支持方面的獨特價值，通過創新機制將家庭照護者正式納入社會支持網絡。社會對養老責任社會化共擔的呼聲，其深層指向是將家庭角色從“唯一責任主體”轉變為“多元參與主體”的制度愿景。唯有如此，家庭作為生活共同體的發展潛力方能得以釋放。

立足深刻的城鄉差異現實，必須正視城鄉、階層與代際間的能力分化。針對農村家庭的“數字鴻溝”，應通過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和系統性數字素養培訓來重建其社會資本網絡，而非簡單復制城市社區的線上服務模式；針對城市中產家庭的功能過載危機，政策不僅需要遏制教育等領域誘導過度消費的“升級陷阱”，更要破除住房與優質公共服務綁定所導致的階層化分層。

文化層面的價值重塑同樣關鍵。政策應積極引導社會重新認識并珍視家庭的倫理價值，抵御市場邏輯對家庭關系的侵蝕與商品化。通過公共媒體倡導非功利性的家庭觀念，著力強調家庭在提供情感支持、代際包容等非經濟功能方面的核心價值。在社區層面，應以“時間儲蓄”等互助模式為抓手，重建鄰里互助網絡，有效緩解核心家庭的孤立無援狀態。制度重構的最終目標是促使家庭從被動“社會風險承擔者”回歸為“生活共同體”。這既要求國家切實承擔基礎性保障責任，也要求市場退出對家庭基本生存條件的定價權，最終在制度正義的框架下，充分釋放家庭作為情感歸屬和發展依托的真正潛力。

（三）消解市場侵蝕：重建家庭意義公共性的文化治理

市場邏輯的過度滲透已導致家庭價值被侵蝕，親情關系面臨被異化為交易關系的風險。工具理性對家庭倫理的沖擊，要求政策干預不能僅停留在經濟補償層面，而應轉向重構健康的家庭文化生態（陳友華，2013）。當公眾廣泛爭論家庭照護責任是否該由社會分擔，或質疑婚姻市場中的“價格”是否合理時，其深層反映的是對家庭關系被普遍商品化的深刻焦慮。若家庭徹底淪為純粹的利益交換單元，其作為情感共同體和社會穩定基石的核心功能將喪失殆盡。

重建家庭意義的公共性，首要任務是打破市場邏輯對家庭公共話語的壟斷。當前公共政策過度依賴經濟激勵工具（如生育補貼、購房優惠），其隱含假設是家庭行為完全基于理性經濟決策，卻嚴重忽視了情感價值和倫理責任這一更為根本的文化根基。文化治理的核心在于修復“家庭一社會”之間的情感紐帶。政策應通過公共媒體倡導非功利性家庭主義，明確肯定家庭內部照護勞動的崇高社會價值，并將其納入衡量社會公共福祉的評價體系。此舉有助于彌合社會對家庭勞動價值的認知分裂，防止家庭角色在社會評價中被邊緣化，確保家庭照護所創造的真實社會價值獲得制度性承認。

社區作為連接家庭與社會的關鍵中介場域，是文化重建的戰略支點。當前城市社區的“孤島化”加劇了核心家庭的孤立困境，鄰里關系的陌生化削弱了傳統的互助網絡。政策應著力推動“附近性”的重建，具體可通過活化社區公共空間、培育基于地緣的非血緣家庭支持聯盟等方式，從而有效分擔核心家庭過載的功能壓力。文化治理的終極目標，在于抵御資本邏輯對家庭內在意義的侵蝕，恢復家庭作為情感歸宿和生活共同體的本質屬性。

四、結論與討論

（一）本土化修正：超越西方主流家庭理論的預設局限

西方主流家庭理論在中國實踐中的失效，其根源在于其理論預設與中國本土制度邏輯之間存在著深刻的結構性沖突。對西方理論進行有效修正的關鍵，在于重新詮釋“結構”與“文化”因素在解釋中國家庭時的相對權重。西方研究習慣于將中國家庭的代際互助現象歸因于儒家文化傳統的延續。然而，中國家庭實踐與西方“個體化家庭”模式的根本差異在于中國家庭功能的維系并非主要依賴福利社會制度的支撐，而是通過家庭單元內部的自我犧牲來消化制度轉型所強加的成本。因此，單純的文化解釋路徑需要讓位于深刻的制度分析視角，驅動中國家庭展現韌性的核心動力，并非抽象的“家文化”，而是特定的制度缺陷倒逼家庭生存策略發生適應性轉變。

中國經驗對全球家庭研究的重要啟示在于，驅動家庭轉型的核心機制并非抽象的現代化線性進程，而是具體的政策安排與家庭策略之間持續博弈的復雜結果。在諸如教育與養老市場化等制度環境下，中國家庭發展了高度多樣化的應對策略。這些策略既非傳統家庭功能的簡單復歸，亦非西方現代家庭模式的直接移植，而是在制度缺位與市場壓力雙重擠壓下催生出的獨特新形態。中國家庭作為能動主體，在應對制度困境時展現出顯著的創新性與策略性適應能力。當西方理論仍在爭論家庭是否“解體”時，中國的實踐清晰地表明，家庭可以作為檢驗制度有效性的關鍵鏡鑒。通過剖析其內部的扭曲形態與應對機制，家庭能深刻映照出現代性承諾中的結構性不足，并提示可能的修復路徑。這種以家庭為切入點的研究方法，不僅對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霸權構成了有力挑戰，更為構建具有本土根基和理論自主性的家庭發展框架開辟了新的空間。

（二）中國貢獻：制度韌性、混合策略與理論自主性的生成

中國家庭在轉型進程中的獨特實踐，為全球家庭研究貢獻了極具理論價值的樣本，其核心貢獻在于揭示了家庭并非僅僅是現代化規訓的被動接受者，而是在特定制度環境中扮演著主動博弈者與理論生產者角色的能動主體。西方理論中普遍存在的“傳統－現代”二元對立框架在此遭遇了根本性質疑，中國家庭通過創造性重構代際互助模式、靈活調整功能邊界，發展出一種超越傳統／現代二分法的“制度性生存智慧”。這深刻說明，家庭在面對戶籍壁壘、住房壓力、教育商品化等制度性制約時所采取的生存策略，構成了批判現有制度邏輯的寶貴理論資源。中國家庭的獨特實踐在社會公共討論中獲得了廣泛理解與共鳴，充分表明家庭不僅是文化習慣的傳承載體，更是積極與制度環境互動、參與理論范式革新的重要行動者。

基于代際關系重構的中國經驗，對全球家庭研究的理論預設構成了直接挑戰。西方個體化理論預言，現代化將導致代際關系趨向松散。然而，中國的實踐卻展現出一種深刻的“制度性代際捆綁”：父輩的養老金被用于子代的住房首付，祖輩的隔代育兒支撐著核心家庭成員的職場競爭力，從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代際金融共同體”。這一現象揭示了代際關系的實用主義轉向，它既非傳統孝道倫理的簡單延續，亦非個體化進程的勝利，而是在沉重制度性生存壓力下產生的倫理妥協。學界亟需重新思考代際關系的理論定位，它不再僅僅被視為文化傳統的遺存，而應被理解為制度轉型過程中一種關鍵的風險與成本代際轉移機制。

中國家庭的獨特性顯著體現在其巨大的理論生產潛力上。在應對住房商品化、教育市場化等制度性壓力時，中國家庭策略性地發展出諸如“房產教育化”（以購房鎖定教育資源）、“教育金融化”（將教育投入視為家庭核心投資）等高度混合的生存策略。這些策略無法被“傳統－現代”的二元框架所容納，卻恰恰成為解構現有制度邏輯的犀利工具。當西方學者仍在討論家庭“消亡”與否時，中國的實踐表明，家庭不僅是社會結構的產物，更是批判制度缺陷的載體。其形態變遷與功能困境，清晰地揭示了特定發展模式的社會代價，并暗示了可能的修復路徑。這種以家庭為視角的研究進路，不僅有力地挑戰了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主導地位，更為構建基于本土經驗的自主理論框架開辟了新路徑，為理解全球風險社會中的家庭現象提供了極具洞察力的概念工具。

（三）修復方向與深層風險：中國家庭功能的邊界與未來

當前中國家庭功能發展的彈性極限，已成為一個亟待深入探討的核心議題。本文雖觸及了家庭“閾限型能力”的非線性特征，但尚未充分闡明住房、教育、醫療等基本需求被深度市場化對家庭長期生存成本構成的系統性壓力。當這些基本生存需求被資本化為家庭必須跨越的“制度性門檻”時，家庭資源的持續耗竭可能引致系統性崩潰的風險。中產家庭在面對重大疾病時表現出的普遍性焦慮，正是其能力脆弱性處于臨界平衡狀態的深刻折射。更嚴峻的隱憂在于，倘若制度性改革持續滯后，家庭展現出的“韌性”可能被異化為轉移社會矛盾的緩沖機制，反而在客觀上削弱了推動制度根本性重構的緊迫感。風險向家庭的系統性轉嫁，雖能在短期內維持社會表面穩定，卻可能成為累積更大規模系統性危機的“延遲引信”。

政策干預的倫理邊界亟須在理論上予以清晰厘定。以“雙減”政策為例，其試圖通過行政力量剝離家庭過載的教育職能，卻因公共教育資源的供給短缺，反而催生了更為隱蔽的“補習經濟”。這一悖論深刻地揭示了政策設計的深層困境：在缺乏對公共服務體系進行根本性重塑的前提下，單一的政策干預可能僅是將壓力在不同主體之間進行無效轉嫁，而非實質性消解。

全球化風險與家庭韌性之間的關系，構成了一個終極性的理論命題。在產業鏈深度重組與地緣政治沖突等系統性沖擊下，中國家庭如何平衡短期風險抵御與長期可持續發展，成為一項關鍵挑戰。家庭普遍將購置住房作為財富保值核心策略的集體選擇，雖具個體理性，卻在宏觀層面加劇了社會資源的錯配與代際剝削的強化。更深層的危機在于，當家庭功能的承載能力最終突破其結構性閾值時，可能觸發微觀家庭危機與宏觀社會失序之間的共振效應。這些未解的理論與實踐難題，不僅指向家庭研究領域亟須深化的方向，更深刻揭示了中國社會轉型進程中的深層風險：家庭憑借其強大的適應性所進行的種種“變形”，或許在短期內維系了系統的運轉，但其長期代價可能表現為對制度缺陷的被動合理化，最終延緩了推動結構性改革的寶貴時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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