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冰河期與明朝的衰亡

《中國歷史學刊》2025年第9期，刊載了李恩·斯特魯韋針對卜正民2023年的著作《崩潰的代價：小冰河期與明朝的衰亡》的書評。

自2013年杰弗里·帕克的皇皇巨著《全球危機：十七世紀的戰爭、氣候變化與大災難》出版以來，人們便開始日益關注彼時涉及整個北半球的非同尋常的寒冷天氣與人間動蕩之間的致命協同。而卜正民的著作即由此出發，試圖給惡劣天氣與明朝衰亡（尤其是1640年代蒙德極小期與明朝南北京城的陷落）之間的關系賦予更多細節和說服力。當然，十七世紀的中國并沒有對氣溫做數字化記錄，卜正民于是轉而求諸其在農業經濟時代的最佳替代物：糧食，特別是大米價格的躍升。他廣泛征用了各類文獻，意在達成兩點：一是試圖理解價格對于購買者的計算和策略來說意味著什么；二是將明朝的衰亡看成是受到氣候變遷促動的長達兩個世紀的生存危機的終結。

該書以歷史小人物的限知視角開篇——浙江桐鄉鄉紳陳啟德記述了他所經歷的災難性的米價飛漲，特別是在崇禎年間。這就引出了該書對其時全國范圍內米價問題的討論：第一、二章追溯了自明朝建立以來米價隨著經濟增長的逐漸上漲，并以萬歷年間的米價為基準線，以此推測崇禎年間的米價尖峰所造成的影響。該書注意到，萬歷年間的一個重大變化，就是不得不依賴商業關系獲得生存者的數量急劇攀升，這就使得價格成為區分貧富的生動標識。第三章討論了白銀問題，即從萬歷到崇禎年間流入明朝的白銀是否如此擴大了貨幣供應，以至于物價被迫一路上漲？通過對驅動了貴金屬海上貿易商品和洲際價格差異的分析，該書認為，明朝經濟規模夠大，這就使其足以吸收外來白銀，受到影響的也只是奢侈品市場。因此，驅動明朝糧食價格達到極限的，并非全球貿易，而是全球氣候。該書最后兩章聚焦饑荒、崇禎年間的寒冷天氣與明朝衰亡之間的相關性，但這里的論述卻并不令人滿意，因為：第一，該書設置了前現代中國王朝興衰的道德觀與氣候變化之間的對立；第二，盡管沒有聲稱氣候變化乃是明朝衰亡的唯一原因，但該書還是傾向于漠視其他因素，而非論證兩者之間的關系，且這一部分論述多基于推論而非實證。比如，東北地區的干旱和寒冷驅使努爾哈赤入侵遼東，或者饑荒激起了西北的反叛，等等。該書推論滿洲人更能適應寒冷干燥的氣候，但卻沒有考慮征服了明朝的清軍主要由明朝降兵組成，而他們又征服了悶熱潮濕的南方。除了極端天氣，該書對賦稅壓力、佃農反叛、征兵征用、搶奪劫掠等的關注似乎還是不夠。總而言之，明朝畢竟不是死于體溫過低的生物有機體，因此，氣候變遷與其他因素之間的相關性究竟如何，還需要更為細致的論述。

當然，我們也不必求全責備——我們從卜正民的著作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明朝并不是被氣候一手摧毀的，但如果不解釋氣候變化和人類對此的反應，我們就無法解釋明朝的崩潰。無論是對于歷史學界，還是當下生活在氣候危機中的我們，這樣的提醒都是別開生面且大有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