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戲劇舞臺美術的敘事特性 “重人輕物”
(一)“重人輕物”的藝術解讀
戲曲藝術的時空表現具有極高的自由度和主觀性,這一點由戲曲理論家周育德在其著作《中國戲曲文化》中提出:“中國戲曲藝術最獨特的舞臺原則之一,是時間和空間表現的靈活自由,是舞臺時空觀的十分超然而頗帶主觀的色彩。”在此理念下,戲劇舞臺美術通過主觀且抽象的手法展現故事情景。舞臺布景的抽象性、演員服飾的多樣性和燈光效果的層次感,為戲劇敘事提供了極大便利,在共同作用下構建出傳統戲劇舞臺美術獨有的敘事時空,形成了兼具詩意與意境的表達風格。
展開來說,“重人”便是重視戲劇角色的人物造型,即“行頭”。“衣盔雜把”的種種分支皆屬于人物造型范疇。如衣箱分大衣箱與布衣箱,以男性角色為例,根據不同的身份和場合,會著蟒服、扎甲、戎裝、青袍等不同服飾。這些視覺元素隨著戲劇的發展不斷被強化,演員進而通過動作、念白、唱詞等來激發觀眾的想象力,幫助他們構建對特定情境的理解。
而在處理故事發生的環境時,則采取了一種簡化的方法,這便是“輕物”一對于故事發展空間進行概括處理。這種“輕物”的手法,與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留白”技巧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旨在通過精簡的舞臺元素,為觀眾留出更多的想象空間,從而將注意力集中在劇情和人物的表演上。例如,舞臺上簡潔的門簾臺帳可以象征不同的室內或室外空間,而“一桌二椅”的擺放則可以靈活代表廳堂、書房、庭院等多種場景。砌末作為舞臺上的小道具,如包袱、傘、扇子等,往往被設計得簡單而通用,能夠在不同的劇情中被賦予不同的含義,從而實現以少勝多的效果。這種“輕物”的處理方式,極大地體現出中國傳統戲劇美術的寫意精神,與戲劇表演的虛擬性相得益彰,使觀眾能夠在有限的舞臺空間中通過演員的表演和簡化的道具,自由地想象和構建出無限的戲劇世界,從而達到“以虛代實”的藝術效果,增強戲劇藝術的審美價值和表現力。
(二)“重人輕物”的優劣判別
宗白華在他的著作《美學散步》中深入探討了中國舞臺表演藝術的獨特性及其美學價值。他認為,中國舞臺表演方式是有獨創性的,人們越來越見到它的優越性,而這種藝術表演方式又和中國獨特的繪畫藝術相通,甚至和中國詩中的意境相通。此外,他指出,中國舞臺上一般不設置逼真的布景(僅用少量的道具、桌椅等),正如老藝人所說:“戲曲的布景是在演員的身上。”
可見在“重人輕物”觀念的影響下,舞臺空間的構建和意義的傳達更多地依賴于演員的表演,每一個肢體動作、表情和唱詞均是構建舞臺空間和傳達戲劇情感的重要元素,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活”的布景,賦予了戲劇舞臺以生命力和表現力,同時也為舞臺美術增添了抒情性的色彩。
此外,這種人本思想極大地促進了戲劇舞臺在時間和空間表現上的自由度。它強調了內在精神和情感的傳達,而非外在形式的簡單模仿。這便演化出一種簡潔而富有象征意義的舞臺美術標準,能夠助力傳統戲劇的傳播。
與此同時,“中國戲曲因為條件不夠而把舞臺裝置做一種簡易的布設,甚至寄托在演員們的唱做上”,這就使中國戲劇舞臺簡單而空曠,“戲”都在演員身上。這種藝術上的自覺選擇終歸使戲劇的舞臺美術在發展和研究上呈現出時代的局限性,無法在視覺效果整體性上更進一步。
(三)重人輕物的最大藝術表征 —“一桌二椅”
明代起,戲臺上便出現了“一桌二椅”的舞美樣式。明代戲劇《古城記》第十五出描述了關羽在城墻上觀望顏良布陣的場景:“眾行轉身上椅立望科。”布陣完畢后文本又描述道:“眾行轉坐科。”戲劇文本在搬上舞臺后,便是用桌椅布局來表征城池、樓臺等元素。這種桌椅設置,實際上是對劇情敘事環境的一種籠統的表征性再現。由此,戲劇舞臺上“一桌二椅”的布局逐漸成為各種演出中的一個標準配置。正因中國傳統戲劇美術從未追求過“以假亂真”的寫實,因此通過不同的擺放方式表現不同的場景,便是“重人輕物”的舞美語言。
“一桌二椅”的布局與中國傳統的“大寫意”繪畫風格相呼應,其簡潔性便于戲劇敘事的流暢轉換,成為傳統審美意象化的重要表現。桌椅不僅作為道具,更承載著超越物理形態的藝術功能和文化意義。在空間構成上,戲劇表演追求對稱美和平衡協調的秩序感,通過舞臺上的對稱擺放,可以滿足視覺平衡的需求。
在戲劇表演中,“一桌二椅”占用的舞臺空間較小,為演員的表演提供了廣闊的空間,這種設計可被視為戲劇舞臺的“留白”藝術,激發了觀眾的想象力。桌椅的使用方式靈活多變,超越了具體形態的限制,通過象征性地使用可以激發觀眾的聯想。如登椅上桌可表征攀登高山,而演員在桌子上的肢體動作便是發生在山上的故事,以小見大,具有極強的舞臺概括能力。
同時,舞臺“一桌二椅”的假定性也強化著觀眾的劇場意識,提升了其審美體驗,促進觀眾在心理層面主動參與戲劇情境的構建,從而實現戲劇藝術獨特的審美價值與文化傳承。
二、從“一桌二椅”看《牡丹亭》“重人輕物'的發展與演變
湯顯祖筆下“姹紫嫣紅”與“斷井頹垣”的意象并置,不僅構建了杜麗娘的情感張力,更揭示了戲劇舞臺美術的核心邏輯一一以語言激發想象,以表演替代實景。這種依托人物唱念激發觀眾想象、構建虛擬空間的表達方式,將觀眾引入“無中生有”的審美體驗,奠定了中國傳統戲劇“重人輕物”的美學基礎。演員的眉眼傳情、水袖翻飛,皆成為勾連虛實的關鍵媒介,而桌椅等道具則退居為象征符號,僅以極簡形式勾勒場景輪廓。
(一)《牡丹亭》舞臺表現的壇變軌跡
1.明清時期:寫意傳統的奠基與成熟
在明清時代,《牡丹亭》的舞臺美術設計突破了傳統的戲劇空間構建方法,展現出“以虛馭實”的極致追求。在宮廷演出場合中,演員們通常無依托地站立表演,而在較為隨意的堂會中,舞臺陳設簡化至最基本的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這種設計避免了對門、園林、亭子等具體場景的直接呈現,轉而通過桌子的巧妙布局和演員的動作來象征性地表達不同的場景和動作:正置為廳堂,斜放作書房,疊放喻山巒。演員繞桌三匝即表穿越園林,扶椅而立暗含憑欄遠眺。這種程式化表達與湯顯祖“因情成夢”的理念深度契合,通過肢體語言將文本意象轉化為可感知的舞臺時空。
2.張繼青版本:傳統的現代轉譯
改革開放后,當代藝術家張繼青的創新演繹,在恪守寫意本質的同時注入現代思辨。舞臺保留“一桌二椅”的核心配置框架,引入銅鏡、柳枝等點睛之物深化敘事層次。銅鏡映照杜麗娘的自我覺醒,柳枝則勾連生死兩界的縫綣情思。此外,燈光設計突破單一的照明功能,以明暗漸變暗合“游園驚夢”時空流轉。這種“以光代景”的處理方式,既恪守了戲劇的寫意本質,又通過現代技術增強了戲劇表現力,為傳統程式的現代轉化提供了重要范本。
3.江蘇省昆劇院精華版:極簡主義的新探索
21世紀以來,《牡丹亭》的舞臺呈現出更為純粹的簡約風格。江蘇省昆劇院戲劇舞臺美術在編排中減少“一桌二椅”形式的運用,趨向于采用更為簡約的道具配置,空間經營更重虛實相生。這種設計強調寫意手法所蘊含的深遠意境,道具使用更加精練且精準,確保其在表演中的不可或缺性,以增強演員表演的表現力。舞臺的空間布局、色彩運用和燈光設計都經過細致考量,力求達到恰到好處的視覺效果,營造出一種簡約又不失傳統的藝術氛圍。這種極簡主義的處理方式,既延續了傳統戲劇的美學特質,又符合當代觀眾的審美趣味。
4.北方昆曲劇院版本:工藝美術的跨界融合
北方昆曲劇院的創新版本展現了傳統戲劇與現代設計的精彩對話,最具突破性的創新在于運用可移動的條屏裝置構建了一個極具延展性的戲劇空間一一條屏的開合轉換間,書房、閨房、道觀等不同場景躍然而出。這種設計既保留了傳統戲劇“以虛代實”的美學精髓,又通過現代設計語言賦予其新的表現維度。此外,在道觀場景的處理上,設計師匠心獨運地將傳統建筑元素進行符號化提煉:對稱分布的花格門窗構成基本框架,中心點綴獸環作為視覺焦點。這種高度寫意的空間構成盡管不符合道觀的常規定義,但在演員的生動演繹下,觀眾能夠心領神會地接受它。舞臺上的所有活動似乎都自然地在這個道觀內展開,展現了演員、舞臺布景與觀眾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
5.青春版:傳統符號的當代轉譯
在青春版的舞美設計中,“一桌二椅”被縮減為“一桌一椅”,同時增添了屏風的設計。屏風上繪制的柳樹暗示著杜麗娘夢中所渴望的柳夢梅形象,杜麗娘對柳夢梅的深切思念只能通過將自己的青春美貌留駐于畫中來表達,因此她繪制了自己的肖像。舞臺上的燈光聚焦于屏風和桌椅,營造出了一種淡淡的憂傷氛圍。
舞臺設計巧妙地運用屏風來劃分表演區域,結合一桌一椅構成了一個緊湊的表演空間,對演員的活動范圍進行了有效的界定。屏風上的書法紋樣隱喻性地展現了柳夢梅的秀才身份;當屏風轉作墻體時,所懸之畫正是柳夢梅于園中拾得的杜麗娘畫像,此畫作為劇中關鍵道具,兼具表演輔助與劇情推演功能,同時傳遞著古典意蘊,賦予舞臺詩意之感。
(二)嬉變規律及當代啟示
通過上述對《牡丹亭》舞臺美術演變的回顧,提煉出以下規律:其一,從單一“一桌二椅”的程式化處理,到多元化的創新嘗試,反映了審美觀念的嬗變;其二,從極大程度上依賴演員的虛擬表演,到適度運用現代舞臺技術,體現了表現手段的拓展;其三,所有創新都建立在深刻理解傳統的基礎上,印證了守正創新的發展邏輯。
《牡丹亭》“一桌二椅”舞臺美術的演變歷程,生動詮釋了中國傳統藝術“變與不變”的辯證法則。從空臺表演的寫意傳統,到現代技術的適度介入;從程式化的規范表達,到多元探索的創新實踐,這一過程始終以演員的表演為敘事核心,以寫意美學為精神根基。
當代戲劇美術的創新發展當以“重人輕物”為根本遵循,在守護傳統戲劇藝術人本主義的前提下,探索傳統語匯的現代表達,使傳統藝術在新的時代語境中重煥生機。唯有如此,方能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發展,實現傳統戲劇舞臺美術的當代轉型。
三、結語
在戲劇藝術的時空表現中,“重人輕物”理念占據核心地位,蘊含著豐富的文化象征意義與獨特的審美價值。演員的表演與簡約而富有象征意蘊的舞臺設計相輔相成,不斷激發著觀眾的想象力,促使其在心理層面進行審美再創造。這種設計哲學凸顯出中國戲劇藝術對演員表演的高度倚重,更深刻反映著傳統戲劇舞臺美術對內在精神的執著追求。本文,通過對歷史脈絡的系統梳理和不同版本舞美設計的深入比較,揭示了“重人輕物”在戲劇藝術時空表現中的核心地位和深遠影響。從明清時期的寫意傳統到現代版本的創新嘗試,“一桌二椅”在形式上保持著延續性,在內容上展現出創造性,讓不同時代的觀眾在虛實交融中找到共振點,成為連接傳統與現代的審美橋梁。同時,面對現代舞美技術的飛速發展和觀眾審美需求的多樣化,戲劇舞臺美術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如何在保持傳統戲劇精髓的同時,吸收現代藝術元素,革新表現形式,適應當代文化語境,成為戲劇藝術發展的關鍵課題。未來,需不斷探索戲劇藝術與現代審美的結合點,創新戲劇舞臺美術的表現形式,以期滿足現代觀眾的審美期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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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
北京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