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評”為證

仲呈祥先生命我為《文壇悟道—我與〈中國藝術報〉二十年》作序。晚輩如我，內心惶恐。他遂舉謝冕先生之書常由弟子作序、他亦為師輩作過序之例，我雖心有不安，但也不再推辭，且“濫竽充數”一回。說到底，促使我斗膽一序者，是本書的內容。本書是仲呈祥先生自2003年至今在《中國藝術報》所發文章的結集。我作為《中國藝術報》的總編輯，為這樣一本選自本報的沉甸甸的文集說幾句心里話，也算是責無旁貸、卻之不恭。

我與仲呈祥先生的初次見面，時間、地點定格在1999年5月20日、北京和平賓館。當天，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在此舉辦“向祖國匯報一百名優秀青年文藝家創作經驗交流會”，我作為記者現場見證，相關報道刊發在第二天《中國藝術報》的頭版頭條。仲呈祥先生以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副總編輯的身份與會，在開幕式后與其他幾位有關部門負責同志一起，向優秀青年文藝家介紹各個藝術領域的創作情況和發展規劃。仲呈祥先生介紹的是電視方面的情況。他講完，我緊跟著他走出會場，為的是交換名片，為報社“抓”作者，也表達了向他約稿的愿望。

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他遲至4年后才開始在《中國藝術報》發表文章，但“時間開始了”，這就是我與仲呈祥先生交往的開端。這一幕我從未向他提起，若不是因為這本書，我可能也不會想起來。在搜集文章的過程中，我的同事采用數據檢索的“新辦法”，我則采用翻閱合訂本的“老辦法”。每翻到一篇他的文章，與文章相關的情景，包括20年來我在報社不同崗位上組約、編審稿件的過程，便會浮現在眼前，這個“開端”也同時再現。

最開始擔心仲呈祥先生歷年在《中國藝術報》所發文章能否夠一本書的體量，但隨著搜集整理工作的順利展開及最終完成，才發現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因為這些文章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足夠！看著打印出來的文稿，我油然而生一種感動和喜悅。感動，是因為仲呈祥先生竟然為《中國藝術報》寫了這么多篇精彩的文藝評論，體現了他對報社的大力支持！喜悅，是因為《中國藝術報》竟然刊發了仲呈祥先生這么多篇精彩的文藝評論，體現了報社在文藝評論建設方面的豐碩成果！

由此，我想到文藝評論與媒體的關系。說到底，文藝評論是一種知識“生產”、觀點“供給”。一種情況是，文藝評論家會從自身的師承淵源、學術志業、個人興趣、工作要求等維度出發，主動進行文藝評論的研究和寫作，然后交由媒體發布。另一種情況則是，媒體會根據文藝現象、文藝熱點、文藝趨勢及自身定位，策劃選題邀約文藝評論家進行“訂單式”寫作，然后再由媒體發布。不管哪一種模式，也不管因為技術變革導致的媒體融合發展迭代到哪一步，文藝評論家和媒體，都是文藝評論“生產”鏈條上的重要“生產要素”。二者的有機結合形成有意味的合力，才能使文藝評論所“生產”“供給”的知識和觀點有效抵達文藝現場和受眾，使文藝評論和文藝評論家的價值得以“變現”，使媒體和媒體人的社會責任得以實現?！吨袊囆g報》與仲呈祥先生之間，便是這樣一種彼此契合的、有效的、美好的關系，我想亦可以作為研究文藝評論、文藝評論家與媒體的關系，研究媒體視域下文藝評論“生產”機制的典型案例。

綜觀仲呈祥先生這20年為《中國藝術報》所寫的文藝評論，大體上可以分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對黨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特別是習近平文化思想的學理性、創造性評論。所謂學理性、創造性評論，就是在深刻領會黨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重要思想的基礎上，以學術范式、學術話語來解讀、闡釋，而不是簡單的“同聲傳譯”。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兩方面的深厚功底。其一，是對黨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重要思想有歷史維度和現實維度的深刻認知。從歷史維度看，就是對馬克思主義文藝觀，以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后的文藝觀的發生、發展歷史脈絡，既有史實方面的了然于胸，又有見識方面的廣博宏富。其二，是對所涉及的哲學社會科學、文化文藝等領域有系統性的、深井式的研究和創造性的己見。只有這樣，才能實現對黨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和重要思想的學理性、創造性評論。比如，仲呈祥先生寫于2004年的《科學發展觀與文藝批評》一文，從中西對比的角度，提出“中華民族的文藝批評傳統，長于直覺和感悟，而于理性抽象思維能力和邏輯演繹能力，都欠發達”，認為時下的文藝批評延續了這一弱點，“而且嚴重落后于日新月異的文藝創作實踐”，在極短的篇幅里，以古今中西的宏大視野，表達了對“時下文藝批評之憂思”，強調要“以科學發展觀為指導，認真檢視、反省和改進時下的文藝批評”。該文在接下來的“文藝批評的最高標準”部分，圍繞恩格斯指出的“美學觀點和史學觀點”是文藝批評的“最高的標準”展開論述，并對美學觀點的分析和歷史觀點的分析作出自己的闡釋，認為美學觀點的分析就是藝術性，歷史觀點的分析就是思想性，并且二者“相輔相成，交融互補，缺一不可”。他進一步辨析了“觀賞性”問題，認為“觀賞性”屬于接受美學范疇，而思想性、藝術性屬于創作美學范疇，由此呼呼“應當科學地認識觀賞性、清醒地追求觀賞性”。這可以說是言人所未言。進入新時代以來，仲呈祥先生對習近平文化思想，特別是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化文藝的重要論述進行深入研究，這集中體現在《“三個自信”后為何要加“文化自信”？》（2016）《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學習筆記十題》（2021）、《新時代擔當新文化使命的理論指南——習近平文化思想學習筆記》（2023）、《“繼承基礎上的創新”的光輝典范》（2024）等系列文章中。以《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學習筆記十題》一文為例，仲呈祥先生宏闊的視野、嚴密的邏輯、深厚的學養洋溢在字里行間。他從習近平總書記“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重要論述引入論題；從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過程出發分析“欲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須與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其間繞不開的‘實際’之一，便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必然性；從百年來探索這一結合的歷史進程分析其中的曲折與演進；從馬克思主義三大組成部分和基本原理對包括中華民族5000余年文明史和優秀文化成果在內的人類社會發展歷史和文化成果的科學總結出發，就馬克思主義關于世界觀、方法論的論述，關于人的學說，關于人的理想、信仰、情操、精神的論述，關于“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的論述等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契合之處，深度分析了這一結合的可行性；從“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中包含馬克思主義美學原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包含中華美學精神”的角度，指出這一結合必須弘揚中華美學精神；從如何科學對待傳統文化的角度，指出即便是其中的優秀部分，也要善于結合新的實踐和時代要求，去粗取精，辯證取舍。以上兩例可窺一斑而知全豹，仲呈祥先生對黨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和重要思想的學理性、創造性評論，不僅涉及多個領域、多個學科，更重要的是，自覺的歷史使命、系統的哲學思維、深厚的學術涵養，為他展開上述評論奠定了堅實基礎和可靠保障。

二是對重要文藝現象、文藝規律的辨析。對于這20年來的文藝發展，仲呈祥先生是不可或缺的歷史見證者、推動者。20年來的重要文藝現象，以及蘊含于其中的文藝規律，都在他的筆下得到呈現和梳理。他在這方面的論說，既緊扣具體問題，又絕不僅僅局限于具體問題，而是由此說開去，說得深、說得真、說得準。試舉三例。其一，關于文藝評論。這本書中直接談論文藝評論的文章多達18篇，充分構建起文藝評論工作規律的框架和筋骨，體現了仲呈祥先生對文藝評論工作的愛之切、行之勤、思之富。這18篇文章，涉及堅持文藝評論的科學標準（馬克思主義的“美學的和歷史的”標準，亦即習近平總書記“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標準），強化文藝評論的哲學思維（從根本上在哲學層面的思維方式上實現科學化），擔負文藝評論工作者的歷史使命（培根鑄魂）和社會責任（文化化人、藝術養心、重在引領、貴在自覺），提倡文藝評論的求真務實（敢講真話、敢抒真情、敢求真理），提升文藝評論工作者的綜合素養（準確的判斷力和堅實的理論根基），構建文藝評論的良好生態（擺正導向與市場的位置、營造和諧的創作與批評的關系和氛圍環境），等等。這些方面，體現了仲呈祥先生作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首任主席、作為文藝評論大家的歷史自覺、文化自覺。其二，關于名著改編。仲呈祥先生就這一重要文化現象進行了多次闡釋。他提出“要在‘忠實’上下功夫”，指出“忠實于原著”就是“忠實于對原著的正確理解”，進而提出“忠實于對影視藝術規律的把握”“忠實于改編者獨具的審美個性和審美風格”，并準確把握其與原著之間可能存在的“內在契合點”。他特別強調，要對改編進行“哲學思考”，要從不同藝術門類的思維方式、從經典作品的歷史意義和當代意義之間的審美張力、從部分與整體的關系等方面科學把握名著改編。應該說，他的這個觀點，既是對若干年來名著改編得與失的總結，也給名著改編的藝術實踐帶來極大啟示和有效引領。其三，關于藝術學學科建設。仲呈祥先生在擔任三屆國務院學位辦藝術學學科召集人期間，與同人不懈努力，實現了藝術學由文學學科門類下的一級學科升格為第十三個學科門類的歷史性突破，提升了藝術學的學術地位，增強了中華民族的藝術自信和藝術自覺，可以說，功莫大焉！為此，他撰寫了一系列文章。收入本書的《藝術學獲批成為獨立學科門類隨想》（2011）、《面對新時代的藝術學學科建設——習近平文藝論述學習筆記》（2017）就是這方面的代表作。他推動藝術學升格為學科門類的實踐、深思藝術學升格為學科門類的理論探尋，充分體現了“知行合一”“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品格和風范。

三是對重要文藝作品的品評和對重要藝術家的論說。20年來，各個領域都涌現出一大批重要作品和優秀藝術家。在文藝創作的全鏈條上，諸如策劃、創作、評獎、評論等各個環節，都有著仲呈祥先生活躍的身影。幾乎所有領域的藝術家，都把他當作朋友、諍友，也可以說，仲呈祥先生于他們而言，亦師亦友。這讓他既有“博覽”“廣交”之便，更有“深思”之機。他將對具體作品的評論、對藝術家具體實踐的觀照，作為履行他反復論及的文藝評論工作社會責任的生動實踐。他這種從具體作品、藝術家個案來談問題、講道理、說觀點的做法，更有說服力、感染力、親和力。

雖然這些文藝評論在內容上有著幾個不同的方面，但卻始終如一地貫穿著仲呈祥先生相同的學術品格。其一，導向為魂。仲呈祥先生敢于、善于“亮劍”，旗幟鮮明地提倡和堅持馬克思主義文藝觀及馬克思主義文藝觀中國化的最新成果——習近平文化思想，呼呼批評家要善操與時俱進的馬克思主義的“槍法”，在觀照評論對象時始終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美學的、歷史的”標準和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標準，大力提倡“以文化人，以藝養心，以美塑像，重在引領，貴在自覺，勝在自信”。其二，實事求是。也就是仲呈祥先生反復強調、始終堅守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好處說好、壞處說壞。近年來，他對自己不同意、不贊成的一些觀點，專門進行了評論，非常鮮明地進行有理有據的辨析和直接但善意的批評，有時甚至不給對方留情面，我多有在現場見證的經歷，令人印象深刻。他對某報刪除其一篇評論中對某部作品的批評性意見頗為失望，問我“敢不敢”全文照發，我看了文章，覺得所言甚是，所提意見極具建設性，便一字不改在《中國藝術報》發表了。這個故事正是他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的生動體現。其三，理論定力。仲呈祥先生在多個場合、多篇文章中明確提出，文藝評論家要有理論定力。我以為，講理論定力并不是要求人的思想一成不變，人的思想當然應該而且必然隨著內因和外因的變化而發展，但在基本盤上不應該做“騎墻派”“墻頭草”，不應該隨波逐流、搖擺不定，不應該跟風跑。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其四，學養深厚。仲呈祥先生之所以能夠堅持導向為魂、之所以能夠做到實事求是、之所以能夠保持理論定力，就是因為有深厚的學養讓他作出科學的判斷。他多次呼呼文藝評論工作者要努力提高哲學、歷史、美學等方面的修養，他自己在這方面作出了表率，他對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熟悉程度，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美學等領域的創造性運用，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人研究，對西方各種思潮、流派、觀點的科學分析，為他的文藝評論奠定了深厚的基礎，贏得了廣泛的尊敬和好評。

近年來，《中國藝術報》將文藝評論作為體現文藝專業媒體的核心業務板塊之一來謀劃與推進，將文藝評論思維貫穿到新聞業務全鏈條、全過程、全環節，努力構建符合主流文藝專業媒體定位的文藝評論“生產”機制。在做好傳統媒體的文藝評論“生產”的同時，也積極主動運用新媒體進行文藝評論的創新傳播，文藝評論的影響力、傳播力明顯“增值”。從收到的反饋來看，《中國藝術報》的文藝評論工作開創了新局面。這離不開《中國藝術報》團結、凝聚起來的一大批各個領域、各個地域、各個年齡的優秀文藝評論家的鼎力支持。而仲呈祥先生，正是他們當中的杰出代表。

20年彈指一揮間。這20年，用仲呈祥先生自己的口頭禪來說，基本上是他“下崗”后的20年。認真統計他這20年來在《中國藝術報》發表的文章，幾乎都是他2006年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之后所寫。這20年，我恰巧在影視、戲劇等領域做了一點評論工作，因而有機會與他經常見面，聆聽他在各種場合的高論，受益匪淺。在這個過程中讓我印象極為深刻的一點，就是他超越常人的活力。另外，每當報社推出重大評論選題，他往往是我和報社同事首先想到的作者，這類選題往往要求快速交稿，而他給來的稿子不僅速度快，而且質量高。更為令人意外甚至不可思議的是，他很多時候是在出差的飛機上、高鐵上寫就長文。他充沛的體力、旺盛的精力、飽滿的活力、不竭的創造力不輸甚至超過年輕人，很難讓人相信他已年近八旬。

“縱橫理順明天德，經緯心通入世情。”這是仲呈祥先生在《中國藝術報》刊發的一篇懷念著名書法家歐陽中石先生的文章中，專門寫到的歐陽中石先生贈給他的墨寶。我想，用它來評價作為文藝評論家的仲呈祥先生，也頗妥帖恰當。不信？有“評”為證！讀一讀這本《文壇悟道—我與〈中國藝術報〉二十年》評論集，答案就在其中。

作者簡介：康偉，《中國藝術報》總編輯。

（實習編輯 韓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