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只讀了幾個月,日本鬼子就打來了……”?
成都理工大學的離休老干部張迪亭,經歷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黨齡長達78年的他,今年迎來了百歲壽誕。從成為一名銀行職員從事金融抗戰,到自愿參軍扛槍打仗,再到從高校財務工作崗位上離休,張迪亭的一生始終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
7月7日,在盧溝橋事變88周年的這個日子,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到張迪亭家中,傾聽這位老革命的抗戰故事。
1925年1月,張迪亭出生在山西省洪洞縣。本應在學堂里汲取知識的少年,命運卻被戰火改寫。在他考入初中僅70天左右,日本侵略軍便抵達山西。“學校離日軍駐扎地只有三里,書是沒法讀了。”提及那時無學可上的境遇,張迪亭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還自嘲了一句“混日子”。
不愿混日子的張迪亭,在洪洞被日軍占領后,于1943年2月初隨太岳區工商管理局一名叫作劉國的干部到達太岳區革命根據地,在太岳區工商管理局駐地參加了革命工作,毅然投身轟轟烈烈的抗戰事業。
張迪亭在革命根據地重新獲得了學習的機會。1943年2月下旬,張迪亭參加了太岳區行署行政干部學校第十三期干部訓練班的學習。訓練班結束后,學校介紹張迪亭到冀南銀行太岳區行,被分配到第八分行任見習生,鍛煉了兩個多月。1943年8月,張迪亭又參加了太岳區行署行政干校的學習,后來被分配到冀南銀行太岳區第二分行,擔任會計和科員。

彼時的山西是抗戰的主戰場之一,斗爭形勢十分嚴峻。戰時銀行開展各項業務困難重重,既要為前線作戰部隊提供支援,又要在當地群眾中爭取經濟主動;既要防范日本軍隊的掃蕩突襲,又要應對國民黨的排擠和壓制。
在張迪亭的記憶里,那段歲月充滿了奔波與緊張。他跟著部隊,白天在銀行辦公,晚上就轉移到駐地,這樣的日子周而復始。一旦遇到敵人掃蕩,他們就要帶著設備和資料緊急轉移,最多的時候,一天曾轉移過幾十個地點。
1943年10月,他調到士敏縣冀南銀行辦事處。那年10月至11月,日軍投入兩萬多兵力,對太岳區革命根據地進行了規模最大的一次掃蕩。張迪亭所在的士敏縣銀行辦事處,在主任閆秀寶的領導下進行了“反掃蕩”,由駐地士敏縣端氏鎮出發,經過幾天幾夜不斷周旋,才沖出敵人的包圍圈。
“途中我親眼看到了鬼子掃蕩后的慘狀。他們不但要搶糧食和牛羊,還殺害了很多老百姓,把二十多個人趕入兩個窯洞,然后放火活活燒死……”說到這里,張迪亭的聲音微微低沉下來,那些慘不忍睹的畫面,在他的記憶里八十余年不曾淡去。
除了敵人的掃蕩,山西當時還面臨著嚴重的災荒。在這樣艱難的處境下,銀行的工作人員既要開荒自救,又要幫助老百姓開荒種地,在戰火與饑荒的雙重考驗下,努力支撐著當地的經濟與民生。
雖然沒有上完中學,但那些在戰火里顛沛的日子,成了張迪亭的課堂。缺紙少墨時如何核清數字,缺糧缺米時如何統計補給,這些都是在實打實的工作里磨出來的本事。
晉冀魯豫根據地,因地域遼闊、人口眾多、城鎮繁榮,成為了抗戰時期侵略者經濟掠奪的重點對象。當時,抗日根據地貨幣發行和貨幣斗爭是交織進行的。
1939年10月,晉冀魯豫邊區設立的冀南銀行,在晉冀魯豫邊區抗日根據地發行了“冀鈔”,流通于邊區。
1945年4月至5月,抗戰已進入最后階段。為了配合軍事斗爭的“反掃蕩”,張迪亭所在的冀南銀行太岳區第二分行按照晉冀魯豫邊區政府的指示,決定組織一個對敵經濟斗爭小組,去士敏縣的小柿莊鎮,對高平縣敵占區展開貨幣斗爭。他有一塊私章,就是為了對敵經濟斗爭時在小柿莊鎮所刻,至今還保存在家中。
對敵軍貨幣斗爭的實質,是同敵人爭奪物資、保護抗日根據地財產和穩定抗日根據地物價水平,意義重大。面對抗日根據地被敵人分割包圍、外界聯系阻斷等困難,在貨幣斗爭中,張迪亭和銀行同事,經常用口袋背著現款、用牲口馱著設備轉移各地。
“在解放得早的地方,我軍繳獲了大量敵人的貨幣,集中到銀行里來。在日本投降前的最后幾個月,我們拿這些貨幣在敵占區大量購買物資,降低日幣的購買力,這樣一來,日幣連續貶值,日軍在經濟上遭受了很大損失。”張迪亭告訴記者。
讓日幣貶值只是經濟斗爭的手段之一。此外,他們還根據形勢,開展圍殲“假冀鈔”的戰斗,包括召開各種會議討論辨認、打擊假鈔的辦法,在市、鎮建立冀鈔辨認所,利用中小學、民眾夜校、農村劇團教大家識別假鈔的主要特征,開展辨別假鈔的宣傳教育。當時的游擊區還設立了經濟封鎖線、稅卡、緝私隊、民兵檢查站等,一旦發現有使用假鈔的人,就進行跟蹤追查。
這次貨幣斗爭,讓張迪亭懂得了對敵經濟斗爭的重要性:“不拿槍,一樣可以打敵人,一樣可以救國安民。”
不拿槍的張迪亭,后來還是拿起了槍。1947年10月1日,他正式入伍,成為太岳軍區第一軍分區的一名戰士。參軍前,他和冀南銀行的同事們拍了張合影,照片還沒來得及洗出來,他就跟著部隊匆匆出發了。直到后來部隊一次行軍經過冀南銀行的時候,同事才把照片送到他手上。如今再看那張泛黃的舊照,老人的目光變得格外溫柔——照片上的青年眉清目秀,意氣風發。
當記者問起為何從銀行轉入軍隊,這位百歲老人的回答十分質樸:“共產黨領導的根據地要擴大,需要當兵的人多,需要的地方干部也多。這時,我積極響應了黨的號召,自愿報名參軍。”
太岳軍區第一軍分區原有三個團,三個團的番號后改為晉冀魯豫軍區41、42、43團,仍歸太岳軍區第一軍分區領導。在徐向前指揮下,這支部隊參加了臨汾戰役、晉中戰役、太原戰役。太原戰役結束后,張迪亭所在部隊在彭德懷指揮下參加了扶眉戰役,隨后進入甘肅,打算向四川進軍。
新中國的旗幟在天安門城樓上升起時,張迪亭正在甘肅,在收音機里聽到開國大典的新聞。問及當時的心情,張迪亭并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他平靜地表示,“新中國雖然成立了,但還有很多地方沒有解放,我們還沒有完成任務,當時沒有想別的,就想著往前走。”
在甘肅岷縣休整一個多月后,1949年12月3日,張迪亭所在部隊奉命單獨一路,沿著當年紅軍長征的道路向川西挺進。戰士們日夜兼程,翻越了海拔?3000?余米、上下?60?余里且終年積雪的岔崗嶺。“馬根本爬不上山,我們前拉后推才把它們弄上去。炮兵們也只能把炮身拆開,一件一件背在身上往上爬。”張迪亭說著,抬手比畫著爬山的動作,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艱苦的行軍歲月。他們用了整整四天四夜,冒著刺骨的嚴寒,終于抵達了四川。
“你看我這條腿。”張迪亭蹺起右腿,慢慢挽起褲腳,給記者展示自己的傷疤。兩個清晰的彈孔在皮膚上格外顯眼。“子彈從左邊進去,右邊出來,日子我記得清楚,1950年3月28日挨的。”當時,部隊強渡大渡河,向扼守大樹堡的敵人發起攻擊。乘勝追擊時,他在越西小相嶺負傷,之后到西昌住院治療,落下三等甲級殘疾。
出院后,張迪亭的腳步也未停歇。他在團特務連擔任指導員,在團輪訓隊任副教導員,1952年到一營任教導員,后來又到理塘中心兵站、成都軍區步兵十三團一營擔任教導員。轉業后,張迪亭在成都地質學院(現成都理工大學)工作,離休前任成都地質學院財務處副處長。
說話間,張迪亭向記者展示了幾個木盒,金色的獎章靜靜躺在盒子中間。“這是解放獎章,這是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這是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章……”他一一道來。其中,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章是今年6月為健在的抗戰老兵、將領和老兵遺屬頒發的。張迪亭感慨地說:“有這塊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章的老同志,已經不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