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花盛開的地方

鄂西人把崇山峻嶺之間的狹長巇隙地帶叫作“坪”，一檔檔平地連接一座座山脊，一個個聚居的自然村寨形成環抱狀，把山水涂抹得恣意盎然。這里溪水淙淙土地肥沃，千條溝壑聚成小河繞坪而過，束腰嵌邊的“坪”因此成了鄂西人心中的富庶之地，這些坪像一個個及笄女子，一個比一個絢麗妖嬈。

剛打開手機，就發現榔坪“榔坪木瓜花節”又被刷屏了，而且今年已是第十九屆，二十年一直熱度不減，說明這“坪”還真的不平常。有人忙于熱搜，有人開始導航，他們的手指不約而同指向一個地方：長陽榔坪。

榔坪溝壑縱橫，扼宜昌西大門，與秭歸、賀家坪、資丘、火燒坪毗鄰為壤，同時與巴東相接，平均海拔八百余米，位于鄂西腹地，素以盛產黍、稷、麥、菽、薯和芋著稱。脫貧攻堅戰略實施后，榔坪逐步形成了種植柑橘、茶葉、魔芋、木瓜、梔子、根藝和蔬菜的產業新格局。因榔坪皺皮藥用木瓜有著1500年種植歷史，且占全國70%種植面積，榔坪當之無愧是聞名遐邇的“中國木瓜花都”。

我受今古傳奇傳媒集團及長陽縣文聯之邀，赴榔坪參加“今古傳奇長江流域縣域明珠行”及“木瓜花節”系列活動。3月20日的榔坪花簇人涌，木瓜花一朵、一枝、一大片，嫣紅搖曳，滿樹繁花。現場煙花騰起，動車從頭頂掠過，花瓣紛揚如一首綻放雀躍的詩，小鎮被涂抹成木瓜青褐，漫山喧鬧如潮。

上世紀我在長陽縣委工作時，曾多次到榔坪調研，走村入戶察民情、采集樂園山歌、探珙桐遷徙真相、訪神奇西流河、抱千年油杉樹、謁紅軍足跡、尋魚潛溶洞等。我采寫的報告文學《跑教十年，行程四萬里》（榔坪龍王坡優秀小學教師趙宣階事跡）在《湖北日報》整版刊發，獲1985年湖北省報告文學評選一等獎。以中國工農紅軍第六軍西灣起義為題材的散文《上榔坪和紅六軍》在《黨員生活》雜志連載后被收入多個讀本。寫歌唱家傅祖光的長篇報告文學《大山里喊出的金嗓子》在《湖北日報》《宜昌報》刊發后，被湖北人民廣播電臺配樂播出。以珙桐為背景的風情散文《帶走一束鴿子花》被《芳草》雜志刊發。流經榔坪西坪的“西流河”，是鄂西一道奇特自然景觀，我的文章《有水向西流》在《江漢早報》刊發時，編輯還特意配發了一張西流河實景照片。

榔坪，此生注定與我有緣。

那是一個冬日的晌午，我在榔坪邂逅舉辦培訓班的長陽縣文化館《清江》主編劉明春，他拉著我的手神秘地說：“到秀峰橋去，我給你當個媒人。”

我有點懵：“誰？”

他知道我23歲，還沒談女朋友。他說，樂園村有一個女孩子，名叫阿珍，如一朵俏麗的花，嬌美極了。她喜歡作詩，比我大幾歲。在所有人看來，阿珍是一個有文化的優秀姑娘，重要的是我們兩人都喜歡文學，有共同愛好，能娶這樣的女孩子為妻，是一件極般配的事情。

那天見到阿珍，我看得出，她羞澀的眼神里透露出失望。因為她嫌我太小了，我比她整整小五歲。阿珍說：“農村28歲的女孩子還沒嫁人，閑話多得打絞，我等不起。”

說完她遞給我一張紙條：“這是我新寫的詩。”

至今我還記得這樣一段：“呼吸在玻璃上開花/指紋在玻璃上開花/輕輕搖晃一下/杯底就長出/透明鱗片……”

阿珍后來并未走作家之路，30歲時嫁給了當地一個純樸農民為妻，夫妻倆辦了一個養豬場和食料加工場，過著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

當時榔坪有兩個人已很有名，一是歌唱家傅祖光，二是作家溫新階。20世紀80年代初，溫新階在《中國教育報》發表散文《三虎的生日》獲得該報征文一等獎而引起轟動。我當時在長城中學任教，晚自習時我把文章剪貼夾在備課本里，站在講臺上說：“這個溫新階是樂園的，與賀家坪相距沒多遠。他的散文像汁一樣飽滿，語言樸實清新。你們要認真學習，把作文寫好，將來也能像他一樣，成為一個鼎鼎有名的大作家。”

兩年后我調到縣委辦公室，借到榔坪下鄉之機，專門去溫新階任教的秀峰橋中學拜訪。我在操場等了他十幾分鐘，他從教室里出來時，身后的一群學生還在嘰嘰喳喳地追問，直到最后一哄而散。我和他握手時，他淺色的藍色衣領和手上還沾著厚厚的粉筆灰。那時的他不到30歲，看上去特別年輕帥氣。

后來我離開了長陽，榔坪成了一種若即若離的牽掛。在我的記憶深處，榔坪并無綠間紅葩的景致，只有一些關于山歌、鴿子花、覃祥官和崎嶇小道的碎片記憶，時刻溫暖著我。

那時的榔坪沒有高鐵和高速，村民住的是土墻茅房，廁所是“漏雨天井”；過的是一家七娃四條補巴褲、誰出門誰穿的貧窮生活。那時的榔坪沒有木瓜林、木瓜酒、木瓜醋和蜜絲瓜片，更沒有木瓜產業鏈和一幢幢小洋樓。

幾十年后再次來到榔坪，“坪”還是那個坪，但昔日的馬坪如今變成了“中國藥用木瓜第一村”，人均年收入從1000元躍至五萬元，全鎮木瓜種植面積達七萬畝，年收入近兩億元，產業扶貧和種植業發展給榔坪帶來了山鄉巨變，這著實讓我大吃一驚。

現在“言榔坪必說木瓜”，木瓜是榔坪的代言和招牌，這個鄉村振興戰略帶來的“新品”在此落地生根，助力村民穩增致富，使榔坪成為“長陽第一個全域旅游村落”。

木瓜花盛開的現場，航拍無人機在上空“嗡嗡”盤旋，森林般的手機舉過頭頂，花紅柳綠穿梭于漫山花叢中，各種方言的直播對著榔坪三百六十度旋轉，夾雜著鄂西泥土芬芳的呼吸，把一朵朵花、一個個視頻上傳到云端，“抖音里榔坪”瞬間上了熱搜。

榔坪真火了。

今古傳奇雜志社社長、總編輯楊如風說：“長陽文學土壤十分豐沃，你隨手插根枝條，就能長出一首詩。有風的地方就有歌，有人的地方就有撒葉兒嗬。文學賦能鄉村振興，推動新時代鄉村繁榮發展，這顯示了文學的價值和無限可能。”

我想，這次長陽作協與今古傳奇雜志社攜手舉辦筆會，把全國眾多文藝名家請到長陽，將人文情感沉淀入木瓜花海，增厚文學的持久力量，強化鄉村振興的敘事功能，這應該是此次筆會的目的所在吧。

煙花三月，蜂飛蝶舞；花瓣綴枝，斜刺成蓬；珙桐綻放，花都繽紛；煙火鄂西，詩意榔坪。這場撩人心的木瓜花事，帶著我四十年如昨的記憶，演繹出了一場鄉村振興的今古傳奇。

長陽有個“坪”，是木瓜花盛開的地方。

（責任編輯 王仙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