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布之蛋

我們再三思考，決定把太陽敲掉重做。

那是我失業返鄉的第三年。起初我對未來前途一片迷茫，意外遇到從本地建材市場辭職的高中校友莊夢蝶。某次酒局后，我們臨時起意，共同出資開了一家室內設計工作室。草創之初，業務量不太飽和，閑不住的莊夢蝶拾起建材邊角料，業余制作微縮模型，補貼工作室開銷。這些年模型生意越來越好，而房地產市場遇冷，我們索性就關了設計店，將副業轉正，并正式確定品牌名為“核舟記”，致敬高中時學過的那篇古文。

專注微縮模型制作的好處是基本在網上接單，無需沿街旺鋪，而且市場尚處于藍海，競爭沒那么激烈。至于手藝，說實話確實有一些門檻，但長期從事建筑模具開發的莊夢蝶精于此道。作為創業伙伴，我們分工明確，我統籌商業渠道，全網鋪開宣傳，同客戶對接，莊夢蝶負責精進產品質量，潛心制作摳細節。我們強強聯手，線上銷量一度沖入同類網店全國前五。

太陽系模型正是我們在事業瓶頸期接的單。生意步入正軌后，我們忙不過來，從玩具廠請了幾位師傅，模型制作正式進入工業化時代，或者說是流水線模式。批量生產小橋流水、地標大樓、異域風情，對照三維立體圖等比例縮小，制作、打磨、上色、做舊、拼裝，毫無新意。即使是客戶定制產品也多是大同小異，某個關于三線建設的懷舊劇大火，訂單就集中于“復刻老宅子的模樣”，備注“要一秒鐘回到童年那種效果”，設計圖和材料基本可重復使用。我能看出，莊夢蝶已經漸漸沒了原先的激情，當然，我們從來不是藝術家，創作只是為了維持生計，只要有生意，并沒什么可挑剔的。

有天莊夢蝶突然問我，當初選擇回鄉是為了什么呢？你一個哲學系畢業的高才生最后選擇在四線小城開網店。我說，我以前在北京就是在互聯網大廠做客戶經理，天天做優化內部工作流程的 PPT，忙到最后自己也被優化了，這算什么事呢？至于哲學，我除了幾個期末常考的名詞解釋外什么都不記得了。莊夢蝶說，至少大城市機會多一些，你總可以選別的平臺發展，而且你隨時可以找到人跟你談維特根斯坦。

我想了一會兒，沒有找到反駁的理由，但為了面子，還是假裝鎮定道，我想要留下點有意義的東西，人生嘛，就是要踏雪留痕、抓鐵有印。后來我想到就連這句話也是我在年會 PPT 中用過的。過往生活給我刻下了無法磨滅的思想烙印。

當太陽系模型的訂單來到后臺，我起初以為是某個中小學為自然課教學定制的。

備注十分詳細，像是老師的手筆。密密麻麻的要求我都沒細看，通常而言這種課件精度不高，樣子過得去就行。我提出的報價很低，對方很快反饋，認為我們報價不合理，應當至少提高十倍。我有點意外，但也沒多想，畢竟這些年也時常遇到些奇怪的顧客。我接單后告訴莊夢蝶，這個模型要稍微認真點做。具體費用我沒說，怕嚇到他。

對方沒有提供參考圖紙，我就花了半小時從網上搜索了太陽系的教學示意圖，打包發給莊夢蝶。那天深夜，我接到小莊電話，急促地伴著口吃說，這個單沒法做。

我說不就是做個球嗎？然后意識到問題所在，修正道，頂多九個球。前些年冥王星已經被踢出行星圈子了。小莊說，不，這個要求太多了，不僅是大小、距離等比例，色彩、亮度，甚至是表面的凸起也要呈現出來，我們原先用的黏土材料做不到。我說，要不你再試試，現在如果要退單得跟對方好好解釋，可能還要賠一筆錢。一晚過后，小莊說，需要買一種特制的石膏，可塑性更強，也許能符合要求。

我們在網上搜索了一遍，沒有找到售賣的店鋪，大概是過于小眾。這件事只能暫時擱置。我說服莊夢蝶抽空簡單弄一個，哪怕粗糙一點都沒問題。有時候我們不能對自己太苛刻，畢竟連我們自己的人生也可能只是殘次品。

莊夢蝶按照我的建議勉為其難地做出了太陽，但成品顏色異常鮮艷，表面則皺巴巴的，有種縮水的質感，看起來更像一枚發霉的橙子。我終于明白莊夢蝶的意思，揮舞鐵錘把太陽敲掉。

周末莊夢蝶突然告訴我，想去老城中心的科學館轉轉。我開車送他過去，本來準備放下他就去其他地方辦事，但想起自己土生土長二十多年從未入內參觀過，就鬼使神差地跟在了莊夢蝶身后進了那棟魔方形建筑。沿著魔方的縫隙，也就是蜿蜒向上的空中步道，我們步入最中間的天文館，一座巨大的折射式天文望遠鏡矗立其間，旁邊掛著“問月”標牌，大概今天是農歷某月十五。我們排在隊尾緩緩前進，前方要不是家長帶著孩子，要不是緊緊相偎的情侶，把我們兩個男生襯得有點奇怪。

在周圍情侶曖昧的竊竊私語中，莊夢蝶問我，你談過好幾個女朋友了吧，從來沒想過結婚嗎？我猶豫了一會兒說，在北京談過一個藝術系的女朋友，差點結婚了，有次她問我更喜歡康德還是福柯，我說我喜歡康德的思考方式和福柯的生活方式，她有點失望，不多久就跟我分手了，后來還送我一本汪老師的新書，《親密關系的核心是友誼》。莊夢蝶說，哦，我知道了，你們三觀不合，早點分也好。我說，其實真實原因沒有那么簡單，當我們在生活中談起哲學的時候，往往因為這是最容易理解的語言，而生活邏輯遠比哲學更復雜。莊夢蝶說，還是很繞口，沒聽懂。我未再解釋，我不喜歡和別人解釋我人生的選擇，那就像是在狡辯。

隊伍在走廊盡頭不斷消解，就像一陣陣海浪涌上岸，化作虛無。終于輪到了我們，莊夢蝶摘下眼鏡，俯身湊向那鏡口，然后反復調整眼部距離。我迫不及待地問，你看到了嗎？莊夢蝶沉思片刻說，看到了，月亮很漂亮，好像是陶土質地的，可能燒制的時候溫度過高發生了內爆，所以表面坑坑洼洼的。我說，也許你能做一個更好的。

莊夢蝶搖搖頭說，道法自然，我們都是造物主拙劣的模仿者。不一會兒，后面的家長開始催促，我稍微看了一眼就讓出了位置，在我短暫的記憶中，月球表面就是一個破舊的煙灰缸，上面插滿了燃滅的煙頭。

只是這個比喻不足為外人道也。

游覽一番，我們又回到出口處。我才注意到那尊置于大廳中央的“思想者”雕塑，當然是仿品，用的是一種乳白色石膏，和牙膏一樣白，上面隱隱有烏黑的手印。旁邊有家長慫恿膽怯的小孩上前摸一下，“沾一點靈氣，上了考場會有用”。莊夢蝶圍觀一圈說，之前不是有一個制作太陽系模型的訂單嗎，我想到了，也可以嘗試用這種石膏，美院附近的畫材店應該是有賣的。

第二天我去了遠郊的美院，但眼下正在放暑假，周圍的店鋪都關門了。我跑去雕塑系教學樓，院子里堆滿了希臘式人物半身像，也許是半成品，也許永遠都不會完成。我給巡視的倉庫保管員遞了一根煙，談了談他過往的人生，然后又奉上一包煙，談了談未來不會被 AI 取代的工作，而倉庫保安無疑會是其中一種，因為機器不懂變通。老哥很高興，興致到了，要跟我合伙做生意，我順便收了些石膏粉邊角料，裝滿我那輛小吉普的后備廂。

莊夢蝶試了一下，蓬松酥軟的石膏粉如同面粉一般，加入水后，又會逐漸凝固，變得堅硬，在干透之前，可以揉捏成任何形狀。他很滿意，表示材料已經完備，于是我們著手制作太陽系。

小莊勉為其難地接下任務，但一旦揮動起美工刀就全身心投入其中。

接下來幾天，我看到太陽系八大行星依次出爐，巧克力球一般的形狀，仔細看并非完美的球體，而是偏向于橢圓體。接著光滑的表面被小心劃出溝壑，呈現出斑駁的紋理，能看出哪里是環形山、隕石坑，哪里是風暴形成的“大紅斑”。在上色之后，各大行星才能依稀辨別出來，深藍色的是海王星，鐵銹紅的是火星，布滿金黃色硫酸云的是金星，棕色的巨無霸是木星，最后在灰頭土臉的土星外面拉了一根鐵絲，權作“行星環”。

耗時整整兩天，成品終于定型，我拍了一張示意圖發給客戶，本以為會受到好評，但未料到對方迅速回復道，衛星呢？

我查看了一下客戶備注，其中一條是如實反映行星及其周邊衛星全貌。但誰會料到客戶會這么較真。我重新評估工作量，光木星就有數十顆衛星，這全套做下來成本定會大幅增加，原先預想的超額利潤也打了水漂。我試圖聯系客戶確認意圖，但對方始終不肯松口，平臺客服居中調解也未成功。我只好告訴小莊再辛苦一下。

除了太陽系之外，莊夢蝶還在同時制作《清明上河圖》的微縮場景，是某市文旅定制的項目，工程量也堪稱浩大，他時常要穿梭于八大行星與大宋汴京虹橋之間，剛鑿出一個隕石坑，就要折到不遠處的汴京朱雀街上插柳。見我哀求，小莊沒有推脫，只是喟嘆道，手搓泥丸效率太低，如此一來工期甚久，必須購買 3D 打印設備。此前小莊也提過這個建議，但被我堅決否定，一臺工業級 3D 打印設備起碼要吃掉我們店兩個月的凈利潤，相當于兩個月白干。但看在這筆大單金額和品牌信譽的份上，我猶豫良久，拍板訂購。

設備很快運抵工作室，莊夢蝶花了點時間摸索機器的功能和操作步驟，尺寸完全一致的小球一個接一個生產出來，再經過精細雕刻變成截然不同的星球。在某個剎那，我懷疑莊夢蝶變成了上帝，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不，要更厲害，是腳踩黑洞、手捧星云的刑天。

傳說中上帝花了六天創造這個世界，然后決定休息。而莊夢蝶花了六天復制出太陽系，提出休假半天去相親。我驚訝地看著言之鑿鑿的他，這超出了我對他的認知。

莊夢蝶說，跟你想的不一樣，現在的相親其實就是交友，因為我們的社交范圍太窄了，都認識不了新朋友。他說的倒也是實情，我們日常最熟悉的人就是工作室里的師傅，送耗材和礦泉水的快遞小哥，還有上門收房租的大爺，很少接觸異性。

莊夢蝶要撰寫相親的基本信息，他幾乎和對待大學畢業時的求職簡歷一樣慎重，反復刪改。定稿后他打印出來請我幫忙參考，年齡、性別之類準確無誤，職業美化為建筑設計師，除此之外，身高是“五入”，而體重則采取抹零法，愛好是飛盤——我們前不久剛為了逗鄰居家的狗買了一個，但應該算是狗而非自己的愛好。照片是在照相館拍的職業宣傳照，涂了厚厚的摩絲，雙手環抱胸前假笑，有點像保險公司掛在宣傳長廊的本月銷冠。我說，這個簡歷很好，好就好在七分真，朦朦朧朧有本人影子，算不上詐騙。

那天我依舊開車送莊夢蝶去舉辦相親活動的酒店，之后在一樓吃早茶，過了半小時往落地窗外瞥，意外發現莊夢蝶竟正下樓往外走。我叫住他才知道他是提前離席，原因是在剛開始的三分鐘速配中，主持人搞錯了他的性別，把他和一個畜絡腮胡的大叔配在一起，雖然立刻發現并表示歉意，但滿場哄笑已經讓他成為萬眾矚目的尷尬中心。我忽然憶起多年前在高中時代似乎也曾遇到過類似場景。新來的英語老師隨機點名抽背單詞，笑瞇瞇地說了句下面有請一位小美女來回答問題，然后頓了一下，莊夢蝶請起立！這句符咒如同噩夢般纏繞莊夢蝶多年，此后他經常在個人簽名后加小括號備注：男。但學校里很快流傳起荒腔走板的小道消息，稱我們班有個女同學剛做了變性手術，裝上了雞雞，樣子看上去跟普通男生差不多。

所以人生并非曠野，而是無數刻板印象疊加成的毛玻璃，是一眼看不到頭的夢幻泡影。

莊夢蝶回到工作室，說要補工程進度，隨即把他的單間反鎖，閉門不出。我擔心他受到刺激，可能會做出不理智的舉動，就借著送飯之名進去觀察。莊夢蝶趴在地上發呆，在排成小山的啤酒易拉罐旁邊，《清明上河圖》的虹橋已經飛駕汴河兩岸，太陽系的八大行星及其衛星也已全部打磨上色完畢。

見我訝異地佇立門口，莊夢蝶抬頭問我，哥，你覺得這里還差點什么？

我猶豫了下說，汴京是有點大宋皇都的氣象，但太陽系總覺得差些什么。

莊夢蝶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明白了，這些行星沒有組合在一起，哪怕再逼真，就是一堆球，不像是一個星系。

我說，倒也無妨，我們分裝寄快遞即可，到了客戶手里他們自會按規格排列。

但我一看到莊夢蝶的眼神就明白，他一定要真正完成這組作品，哪怕完成之后就要親手拆毀，交付給對一切毫不知情的客戶。他在所不惜。

那段時間莊夢蝶夜里趕工，經常夜不歸宿，睡在工作室角落的行軍床上。有天早上他突然告訴我半夜聽到從木質窗臺上傳來窸窣的聲響，我說那應該是外面的落葉吧？莊夢蝶說不可能，因為是持續不斷的響動。我繼續說也可能是老鼠，最近點外賣多，廚余垃圾招老鼠。莊夢蝶仍然否定道，不可能，因為動靜沒有那么大，而且沒有磨牙的聲音。

我請阿姨仔細打掃了工作室衛生，主要看有沒有電線毀損的跡象，死耗子就好這一口，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一番調查后，我覺得莊夢蝶可能是最近連軸轉出現了錯覺。我建議莊夢蝶忙完這一陣就去海邊度個假，曬曬陽光。莊夢蝶想了想說，那先把手上兩個最大的活結了。

我們決定把太陽系鋪陳開來，組裝成它應有的樣子。我重新翻出客戶訂單上的備注要求，比例尺為 18.6 億分之一，按照行星之間的距離排列開來，太陽位于工作室中心的吊燈之下，而最遠的冥王星已經來到了墻角掃帚邊上。每個星球并非位于同一平面，有著各自自轉的維度和角度，它們靜止在軌道上，卻像是隨時可能轉動起來。眾多衛星則被從天花板垂下的絲質細線懸掛，簇擁在行星周圍，如此勻稱。一種看不見的嶄新力場在空間中蔓延、回蕩，維系著萬物的平衡。到了晚上，工作室一開燈，整個太陽系豁然跳入視野，在眼前閃爍，太陽沐浴在吊燈金黃的光芒下，反射出熾熱的色彩，就如同所有光與熱都確實來自它。我走過房間的對角線，橫穿太陽系，來到極度寒冷的奧爾特星云，蹲下來，身體前傾，欣賞冥王星猶如哥窯冰裂紋的冰封表面。我伸手摸過去，又冷又硬，是釉質的觸感。

真的好美。莊夢蝶不禁感嘆道。

那就發貨吧。

但這真是客戶所需要的東西嗎？

我的心里開始忐忑，也許客戶需要的并非如此精益求精的龐然大物，而是一個過得去的教學道具。但不管怎樣，現在到了最終檢驗的時刻。

我抓緊時間拍了好幾張全景照片，挑選角度最好的一張發送給客戶，請其確認定制產品的效果是否符合要求。我無比期待客戶的回應，但過了好久，對方回復了寥寥兩個字，“好的”，好像并不在意這些美妙絕倫的細節。我又追問寄送的方式，準備發航空快遞寄過去，防止運輸過程中出現任何損壞，但對方再未反饋。

過了幾天，失去耐心的我請求平臺提供客戶的聯系方式。打電話過去，那頭一直無人接聽，反復嘗試幾次后終于打通，對方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溫糯的南方口音，有點磁性。他似乎對我的來電很意外，始終不肯相信我的身份。我說先生，您可以查詢一下您在網店的訂單，您確實是我們的客戶。過了會兒，他終于想起來，他說他確實前不久下了這個太陽系的訂單，效果圖已經看了，沒問題。我說先生，那怎么寄過去呢？他含糊不清地說，這個還需要寄嗎？我看不用了吧。我還想追問，您買了貨怎么能不要了呢？他突然急促道，抱歉啊，接通知要去開會了，寄送的事以后再說吧。

從此以后，我再未聯系上這個神秘男人。我跟莊夢蝶討論過客戶的身份，他已經付清了所有費用，不可能是為了毀約跑路，而且他也未指出產品存在任何問題，聽不出有何不滿，那么他為什么要花這么大精力定制模型卻不肯收貨？我覺得這個神秘客戶可能是一個熱愛天文學的高知富豪，想在私人別墅里建造一個大型的宇宙景觀，讓來客可步入其中，甚至在星辰間起舞。他不缺錢，所以同時在多家機構下了單，從中比較哪個更好才收貨，其他的次品索性就不要了。莊夢蝶堅決否認這種可能性，他不相信任何競品會超過他的這部作品。莊夢蝶沉思很久后提出一個更加大膽的想法，其實這個神秘客戶是個跨國大毒梟，他定制這些物件是為了把毒品藏于其中暗度陳倉，特別是利用大家對教學道具的信任來躲避檢查，但他現在已經被通緝或“黑吃黑”了，因此不便或不可能收貨。而我則不相信，海關工作人員會對太陽系八大行星的內部構造視而不見。

在重新恢復聯系前，我們不得不暫時保留太陽系模型。莊夢蝶不忍將其拆解，原本逼仄的工作室因此更顯局促，每次前往操作臺都要小心翼翼地跋涉過太陽系，避免在走動中摧毀一顆行星。漸漸地，那些星球在我們眼中也日益褪色，不再莊嚴神圣，反而像是鋪路石般的日常存在。我們不再在意太陽系，對其視若無睹，直到有天意外發現各大行星的內核都已被鑿空，有股破壞性的力量蘊含其中，并要破殼而出。

白蟻潮的到來早有預兆。我們最初聽到的陣陣窸窣聲響是序曲，之后，白蟻大軍漫過木質窗臺，在堆滿雜物的木地板上隱秘行軍，先是穿過汴京宏偉的城墻，侵入汴河兩岸的茶樓瓦肆，蠶食那些雕甍繡檻，和沿著朱雀街飛舞的木屑，在皇都被打包寄走前艱難行進至太陽系邊緣。他們訝異地發現橫貫眼前的若干巨大球體，整飭威嚴，由完全不同的石膏材料構成，富含豐富的纖維，同時擁有木屑所欠缺的綿密口感和爽脆嚼勁。頭領一聲令下，它們在此安營扎寨，休養生息。有位蟻民勇士在球體表面發現一處脆弱的泥坑，輕輕一碰就酥軟下去，于是叫來伙伴一同動手，向前奮力挖掘，邊挖邊吃，很快建成一座溫暖的巢穴。目睹奇跡后，其他蟻民紛紛行動起來，搶占各自的應許之地，在剩余的球體上開鑿出洞窟。

整座太陽系都被占領了。我們渾然不知，直到有天莊夢蝶偶然踢到土星時，發現一些幼蟲掉落地面，繼而發現一個指甲蓋大的孔洞，舉起手電筒往里照，洞里滿是蠕動的蟲卵，已經把行星的內核消化殆盡。再去查看其他星球，竟也早已淪陷。

白蟻懼光，我們在夜間關閉室內吊燈，同時拉開窗簾，讓月光長驅直入。太陽系沐浴在若有若無的光霧中，午夜時分，漸漸有白蟻爬出蟻道，在群星之間跋涉，似乎在傳遞信息、互通有無，后來出現一些商賈搬運木屑進行交易，形成絡繹不絕的驛道。

莊夢蝶手持掃帚，猶豫在何時行動，他突然停下來，對我說，它們好像人類啊，都寄居在這顆星球上，建立了復雜的社會結構，以星球上的資源為食，直到挖空地表，毀掉一切。我說，那在它們看來你我應該就是上帝了。莊夢蝶搖搖頭說，不，我看過資料，那些蟻蟲的視覺距離只有 5 厘米左右，它們看不到我們，頂多只能看到一個腳指頭，但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它們永遠都不可能搞清楚，只是隱約感覺自己的頭頂懸浮著一個龐然大物。我想了一會兒說，那我們也應該類似于上帝，總之，是它們無法認識的更高維度的存在，如同康德所說的“物自體”。而我們這些造物主其實不關心它們的命運，甚至希望它們盡早毀滅。

莊夢蝶說，那我們給這個作品起個名字吧。

我說，不是太陽系微縮模型嗎？莊夢蝶說，不，這是作品反映的內容，不像是一個名字。

我說，那就叫它“哥倫布之蛋”吧。

不知道為什么，我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從前讀哲學史看到的一個概念。所謂“哥倫布之蛋”是英國哲學家邊沁對自己設計的“圓形監獄”的評價，這座概念式監獄由一個中央塔樓和四周環形的囚室組成，每一個囚室有一前一后兩扇窗戶，一扇朝著中央塔樓，一扇背對著中央塔樓，作為通光之用。這樣的設計使得處在中央塔樓的監視者可以便利地觀察到囚室里罪犯的一舉一動，同時，因為囚犯看不到塔樓的情況，從心理上感覺到自己始終處在被監視的狀態，時時刻刻被束縛住。同理，我們可以360 度無死角地觀察這些蟻民，而它們只能隱約感受到外界觀察者的存在，無法證實，更無法反抗。我所說的“作品”不僅僅是指這個模型本身，更包括其當下的“居民”。

莊夢蝶打開手機查找這個詞的來歷，他告訴我，AI 助手回答說這個概念來自日本諺語，意為“即使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第一個做也是很困難的”。他覺得非常契合他制作這個作品的心路歷程。我沒有反駁，也許我們可以保留對一件事的不同理解，所謂的“歧義”才是作品最迷人的地方。

正式命名后，我就著手破壞。我開始移動星球，制造一場劇烈的地震，蟻蟲們驚恐地四散逃離，但已難以找到回家的路。

莊夢蝶適時揮舞掃帚，將蟻蟲掃入彀中，但總有漏網之蟲。我靈機一動，取來客廳的吸塵器，在地面來回滾動，原先熙熙攘攘的地板市集瞬間變得清潔，再無蟻蟲活動的痕跡。

白蟻大軍似乎并未屈服，試圖大舉報復。不久后，我們看到實木的工作臺內也出現了白蟻，它們瘋狂吞噬抽屜里的設計圖、票據單和財務報表，留下白色的蟲卵和深棕色的糞便，像是一種挑釁。

莊夢蝶沒有等到和白蟻全面開戰的那天，他的假期即將開始，要按計劃坐飛機去海南。在機場送行時，他對工作室內的敵人還有些擔心，我篤定地說，等他回來所有蟻民都會被消滅，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過安檢前，我往莊夢蝶手里塞了一本書，《親密關系的核心是友誼》。我說，到了那邊沙灘上曬太陽的時候，你可以認真讀一讀，也許能找到當年我分手的原因。

兩天之后，我收到了店家發來的強效滅蟻靈，我將白色粉末噴灑在白蟻大軍所有可能的行進路徑上。然后在那些行星的鑿孔中注入石灰粉，將其巢穴徹底封堵掩埋。

接下來很長時間我隨時隨地都會看到成批的白蟻尸體，像山火燃燒后的灰燼層層堆疊起來。但它們的同伴并未銷聲匿跡，仍然如潮汐般不斷涌來，重返原先失守的據點。我同其拉鋸，反復施藥，然后被迅速反撲。失去耐心的我忽然意識到，這些太陽系模型已經徹底爛掉了，它們已成為白蟻大軍的后方基地，必須完全毀棄，才可能消除蟻患。

我再次試圖聯系那位神秘客戶，提醒其盡快確認模型的寄送方式和地址，我司在保留一周后即將予以銷毀。我知道那位客戶不可能回應，我想他可能已經死了，或者更糟，成了植物人。

我給莊夢蝶發了消息預告我即將摧毀他的作品。他在那邊似乎過得很愜意，經常發送在沙灘上散步的動態，還有一張是躺在椰子樹下讀書，都只露出側臉，一個能夠隱藏雙下巴的絕妙角度。我發完不多久，莊夢蝶就打電話過來，他急切地問，為什么要銷毀太陽系模型？客戶還沒取走。

我說，客戶已經失聯，我們代為保管了一個月，充分盡到了商家的義務。莊夢蝶說，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我說我已無計可施。

莊夢蝶說，那等我回去再動手吧。

后來我去機場接莊夢蝶，看到他和一個年紀稍長的中分頭畜胡男子密切對話，臨別時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嘴型似乎是說下次找機會喝一杯。我接到莊夢蝶時，漫不經心地問他，那人是誰？他說是此次旅行新認識的朋友，搞藝術策展的。后來不小心說漏嘴，是上次相親時配錯對的那個男士。我慢慢知道，他們是在飛機航班上重逢的，因這奇特的緣分聊了幾句，發現彼此都是皇馬的球迷，而且曾就讀于同一所小學，共同點著實很多。到了三亞以后，他們住的酒店離得不遠，又相約去海灘沖浪、燒烤，結下了深厚友誼。

我說也許當時配錯對并不是個錯誤，正所謂“上錯花轎嫁對郎”。莊夢蝶似乎沒聽到，他著急問我，那些蛋呢，我們的哥倫布之蛋呢？我說，轉移到工作室其他角落的白蟻都已經被消滅掉，現在就只剩下蛋中的巢穴無法根除，我準備把它們通通扔進社區的垃圾回收站。

回到工作室，我準備好一輛超市購物車，準備一舉搬走模型。莊夢蝶向前一步攔住我說，突然出現這個太陽系的訂單其實是天意，可能是造物主希望我們能搞明白人類自身的處境，所以才會下單讓我們制作這個玩意兒，可其又不愿展示真身。

它的全部意義就在于制作過程，壓根無需收件。這當然是猜測，但我越想越害怕，要不東西先別扔吧？

忍耐了很久的我，本以為今日能畢其功于一役，沒想到生生闖出一只攔路虎。

我帶著一絲怒意說，真他媽煩透了，不管這個模型是上帝還是誰下的單，現在里面進了白蟻，就應該被消滅，我一刻都不想多等。

莊夢蝶卻以肉身攔住我，不肯讓我攜球突圍。僵持了一會兒，莊夢蝶突然鄭重其事道，要不我先把模型帶回家，你反感這玩意，我帶回家總可以吧？一時間我竟無言以對。莊夢蝶趁機搶走了那輛手推車，顛簸著沖向屋外，然后在馬路邊上打車迅速逃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夢見自己身處一處陰暗的洞穴，四肢退化，無力前行，只能一點點向洞口光源處蠕動，身邊簇滿同樣堅韌的伙伴。艱難行進很久后，我奮力一躍，跳出洞口，發現那是一座藍色星球的表面。抬起頭，天上飄著藍天白云，似乎還隱藏著一張巨人的臉，穿過云層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猜不出他是誰。地表突然開始劇烈震動，幾乎快要把我甩出去，我牢牢抓住前方的幾個島礁，一點點往前游，直到筋疲力盡被大海沖走。

后來有天下班，我繞道去莊夢蝶家中致歉。作為合作伙伴，我們倆一貫配合默契，幾乎從未發生過爭執，更不應該為這件小事影響公司運作。莊夢蝶表現得云淡風輕，并未對我此前的失態斤斤計較。我起身環顧四周，卻未發現那件模型的蹤跡。莊夢蝶心領神會地說，在天臺。

我們走步行梯上天臺。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幾乎把我嗆出眼淚。那是一個秋日黃昏，天空中云朵被大風吹得七零八落，就像發生了一場海嘯，而我們則置身于海底的深谷，氧氣稀薄，需要大口呼吸。穿過一排太陽能板，太陽系模型映入眼簾，不多不少八顆行星及其衛星，安靜地停留在軌道上。也許這里才是最適合它們的地方，空曠，整潔，離天空更近。

莊夢蝶跳到半人高的水箱上，我也緊隨其后。莊夢蝶說他已經把“哥倫布之蛋”

的前世今生告訴了那位藝術策展人，策展人朋友感覺很有趣，并表示這個“裝置”

似曾相識。回家后，發送了一個新聞鏈接給他，講的是國內一位小有名氣的海歸藝術家策劃了一系列“爆破”主題藝術裝置，包括定時爆破“白宮”“帝國大廈”“埃菲爾鐵塔”“倫敦眼摩天輪”等世界各國地標的特展，表達對現代社會都市空間過度擴張的反思，吸引了眾多市民到場觀看。莊夢蝶當即搜索了這個藝術家的近況，發現他上個月因非法持有爆炸物被捕，目前尚未宣判，許多圈內人士對此表示惋惜。我一下就明白了莊夢蝶的意思——這批太陽系模型也極有可能是為了“爆破”而生，是一場行為藝術的必要一環，但現在未被寄出的它們在天臺上吹著冷風，里面或許還守著那些堅壁清野的蟻民，一切都背離了原先的計劃。

我跳下水箱，步入太陽系之中。左手舉起最小的月球說，我要代表月亮消滅你，右手已經點著了打火機，藍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月球表面。我轉身問莊夢蝶，那些白蟻能聽得到嗎？莊夢蝶搖搖頭說，他們聽不見，但你的口水濺在月球表面，他們會感受到一陣狂風驟雨，感受到仇恨的力量在蔓延。不一會兒，打火機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歸于寂滅。

莊夢蝶持續晃著腿，不以為然地說，能不能表現出一點友愛精神？天天喊打喊殺得多累啊。

我轉身面對那顆蔚藍星球，然后高高舉起它。大海和陸地同時升起，高過我的頭頂，在一片混沌中漸漸清晰。定睛一看，狹長的美洲大陸正對著我，此刻它的輪廓沐浴在暮光之中，晨昏線切過西五區的海岸，流經紐約、哈瓦那和利馬，攀上我的鼻尖。

在如泣如訴的風聲中，我笑著說，我代表地球愛你。莊夢蝶似乎沒聽清，在高處問，你剛才吼什么吼？我放下地球，迎著風大聲喊，我剛剛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責任編輯 趙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