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倫情感的糾葛與人性溫暖的詩意

內容提要：2022年以來，以《人字梯》《到海》《白腰雨燕》等為代表的王玉玨的中短篇小說，思想和藝術的完成度日臻成熟，在創作上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穩定性和辨識度。王玉玨的小說以“心結一轉折一化解”的有效寫作程式，直擊家庭倫理、情愛倫理、血緣倫理等人倫關系中的情感糾葛與人性探秘，在此基礎上發掘出了人性的溫暖，理想的光輝與廢墟上的詩意。這一批中短篇小說善用“疾病—死亡”敘事、雙線結構與主題隱喻，在服務于寫作主旨的同時，進一步凸顯了王玉玨小說的風格化和辨識度。

最近幾年王玉玨的小說創作勢頭良好，這不是短期的爆發，而是日積月累、厚積薄發的必然。①尤其是在中短篇小說創作上，其創作的辨識度持續增強，思想和藝術的完成度日臻成熟，個人的風格、氣象也逐漸顯現，他的作品正在不間斷地亮相于各大重要文學刊物。作為80后作家，王玉玨的小說創作沒有所謂青春寫作、成長寫作的矯揉造作和“小時代”文學所缺乏的歷史意識。恰恰相反，就近期（2022—2024）的《人字梯》《夜奔》《瞳距》《到海》《燕牙湖》《日落起舞》《白腰雨燕》等而言，王玉玨的小說創作充滿了時代生活的現實感和敏銳度，并以有效的寫作程式和獨特的藝術匠心，譜寫出了現實生活中那些橫亙在人與人之間人倫情感的糾葛與人性溫暖的詩意。

一、情感震動與有效的寫作程式

從最樸素也最重要的閱讀感覺來說，王玉玨的小說往往能夠擊中人心，帶給讀者強烈的情感震動。

在開篇的懸念設置上，王玉鈺并不生硬，也并不顯得非要設置懸念。他的開篇更關注于在一個穩定的生活情境中引出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焦點。這一矛盾沖突的焦點，在小說中外化為“那件事情”“那個心結”“那股怨氣”，并以此引起讀者的興趣，讓讀者去追問“那件事情”“那個心結”“那股怨氣”是什么，就此展開后續的小說敘事。比如在《人字梯》中，小說交代出明義去世后，實際上拋出的懸念焦點是“我和鐵軍之間的事情”，即伯侄間的嫌隙和心結。《瞳距》中，由母親馮朝蘭不接女兒尹芳的電話引出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一弟弟尹翔跳湖自殺。《到海》中，由尤亮在飯桌上向于蘇蘇告知大姑父的死，引出“那件事又跳出來了，像一只沒輕沒重的拳頭在靠近心臟的地方搗了他一下”。“那件事”，是尤亮在意的于蘇蘇將來不與他合葬并由此帶來的心結。《白腰雨燕》，由奧體廣場上盧燕與曹雙江的相遇引出盧燕揮之不去的痛苦。《夜奔》中，小說并未明確設置懸念性的情節，但在敘事所鋪陳的老馬含辛茹苦獨自帶娃的繁忙日常中，讀者還是會忍不住追問周兆娟為何要拋棄老馬和兩個孩子私奔出去。在王玉玨的小說中，似乎每個主人公都有一樁過不去的事情，一個心結，或一股怨氣，它們在敘事前端的出現為小說的生發和完成提供著保障機制。而“那件事情”“那個心結”“那股怨氣”，正是王玉所要精心編織、用力刻畫的橫亙在小說主人公與周遭的人倫關系中深埋的情感震動、情感糾葛與情感創傷。

在敘事中段的轉折上，王玉玨的小說雖注重轉折，但并不刻意追求轉折或反轉，而是按照敘事脈絡的合理發展，在必要時刻運用轉折與反轉。《人字梯》，雖在開篇借助苗苗之口點出過對明義之死的懷疑，但當真正的轉折到來之時，還是讓“我”為之心臟縮緊。在鐵軍及其岳父的講述中罹患腦癌，行動不能自理，拖累一家人生活的明義死于為修聲控燈跌下人字梯的意外，然而保潔大姐卻告知鐵軍曾因明義在樓道抽煙引發火警動手打過他，況且聲控燈并沒有壞過，這就讓“我”心生疑竇，暗自揣測胞弟明義是否死于鐵軍母子之手。小說的第二次轉折或者說反轉，是對這一揣測的證偽。葬禮過后第二天，鐵軍在早餐店受到“我”的逼問說道，“我爸他自己跳下來的”。明義是自尋短見，并不是死于意外，更不是死于他人之手。其實小說結尾還有第三次轉折，在鐵軍和“我”的心結解開之后，他低頭自述，“我爸爬到人字梯上往下跳的時候，我看見了，我是親眼看見他跳下去的”。《夜奔》中老馬帶著季園和安安找前妻周兆娟和老袁復仇。在王玉玨的筆下，仇怨大多不會朝著壞的方向發展，老馬開車撞人的復仇計劃必然暗含轉折，這轉折來自于李園的離家出走，更來自于老馬聽到的李園的講述。當年由于他和周兆娟吵架推門而出未鎖房門導致周兆娟被強暴，所以才有了后來周兆娟拋夫棄子般地和老袁私奔。原來生活的崩壞，并非“毀在這個女人手里了，一輩子都被她摁在地上摩擦，連日子帶臉”，而全在自己。《燕牙湖》也是一個富含轉折再轉折的小說。為尹市長寫回憶錄的伍芳在儲阿姨的口述中聽到了一個關于尹市長夫妻的燕牙湖除夕浪漫之夜的往事，但隨后故事發生轉折。“一個除夕，兩個尹市長”的隱秘被挖開，儲阿姨被迫坦陳她知曉尹市長的除夕之夜實際上是與縣鄉干部暢飲后，和縣城女記者黃桃外遇度過的。這個討論夫妻情愛倫理的小說并不止步于尹市長單方面的轉折，在儲阿姨一方也發生了第二次重大轉折。儲阿姨也曾有過“那個人”并為之打胎，而這樣極其隱秘的往事，尹市長是通過“那個人”的來信知道的，不僅知道，他還告訴過黃桃，最終黃桃將之轉述給病床上的儲阿姨。在這兩次轉折或反轉中，也只有在這樣的轉折中，彼此傷害過的夫妻才能互相得到寬宥，虛構的燕牙湖往事才最終走向圓滿。

相對于大多數小說結尾處的抒情、開放、升華，王玉玨的小說更在意的是經過敘事進程中那些必要的轉折，深埋于主人公內心的“那件事情”“那個心結”“那股怨氣”得到化解，情感糾葛、創傷得到愈合，心靈得到慰藉。在明義之死的三次轉折過后，伯侄之間多年的堅冰終于融化。《瞳距》中尹芳、尹翔姐弟的暗夜人生和情傷之命，終被父母之愛照亮。《到海》里，尤亮的合葬心結在于蘇蘇、于家興、蔣月娥的家庭倫理故事面前滌蕩到無比柔軟。《白腰雨燕》對盧燕浸泡于痛苦中的回環書寫，“實際上正是一種超越痛苦的嘗試”②。《夜奔》讓一個把生活過得一團糟并習慣于歸咎他人的老馬自消怨氣，歸于內心的安寧。

“心結一轉折一化解”，王玉玨小說關注的是那些橫亙在人倫情感中的震動、創傷以及化解后的心靈撫慰。通過這樣有效的寫作程式，王玉玨的小說散發出了一種結構常規而又藝術高超，程式規范而又觸達心靈的現代漢語寫作和當代小說創作的成熟形態、樣貌氣質。與之相伴的是，在人倫情感的震動、創傷與化解中，王玉玨的創作再度闡釋了關于文學書寫的正典理解。文學是對創傷的療愈，也是一種心靈的凈化，文學讓大眾心生悲憫，讓那些身處現實和精神困境中的人們找到亮光和出口。

二、人倫情感的糾葛與人性溫暖的詩意

在小說主題上，王玉玨的近期寫作偏重于家庭倫理、情愛倫理、血緣倫理等人倫關系中的情感糾葛與人性探秘，但又不止于此，在此基礎上接通了更為廣闊的日常生活，歷史變動以及各種社會思潮對固有價值體系的沖擊所造成的社會現象與心理癥候，進而探討了人的存在性主題，觸發了對人性的根本性困境的思考，從而具有了普遍性的意義和主題的深度意蘊。

獲得第六屆泰山文藝獎，被稱為是“王玉玨最好的小說之一”③的《人字梯》，在兄弟、伯侄間的血緣、親情倫理中展現了世道人心的糾葛與人性的悖謬、固守和救贖。《人字梯》建筑于倫理與個人的緊張關系。倫理的情感或者說規約，是從竇教授與竇明義出生那一刻就決定了的。他們是同卵雙胞的親兄弟，比親兄弟還要再親上一倍的兄弟，是一條命掰成兩半分成的兩條命。因此，明義罹患腦瘤，在血緣親情、家庭倫理中，竇教授舍命也要搭救。竇教授對明義的搭救，應該是責無旁貸的，不計次數的，明義的兒子鐵軍也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而所謂個人，恰恰就在這種理所當然中掙脫出來。竇教授對胞弟的搭救，可以被視為家庭倫理的必然，但不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更不能是鐵軍無視三伯的個人生活而慣性地將父親托付過去的理所當然。“這可不是別人，這是你爸。不能又推給我，不能又是我替你們拿主意。說實話，我有點怕了。”“我”從“我們”中掙脫出來，分流出“你們”。因為“你們”，因為明義的第一次省城手術，“我”花費了五六萬，搭進去了半條命，承受著手術出現狀況無法向家人交代的壓力，還擔負著個人婚姻走向破散的風險（苗苗媽受夫家所累，雅思考試受到影響，賭氣要離婚）。“我把我自己，把自己家都差點搭進去了，我一個當哥的，我夠意思了。”所以，當鐵軍帶著明義來省城手術，“我”可以拒絕肩負重任，更何況此時，自己面臨著婚姻生活的又一次危機考驗（與女研究生發生作風問題，苗苗媽正在鬧離婚）。就此，緊張關系在個人與倫理中出現，在“我”與“你們”中上演。一方是“我”自以為做得很可以了，每年大年初一都讓女兒苗苗主動給叔叔明義打電話拜年，而鐵軍從未有所回應，不打電話，不登門。作為長輩，熱臉貼了鐵軍的冷屁股。另一方是鐵軍心中結下的對三伯的仇怨。這仇怨不僅來自三伯對父親再次省城手術的拒絕，還來自于對三伯和父親截然不同的命運的敵意。一條藤上的兩個葫蘆，因為腦瘤遺傳的偶然性，“一個往天上飛，一個在爛泥里爬；一個是大學里的系主任、教授；另一個是農民，并且還是那種最慘最賤的農民，一個又聾又瞎又瘤的廢人”。鐵軍打熬著困窘的生活，憤懣著命運的不公，撕扯著倫理的縫隙。

《人字梯》化解這種緊張關系的方式是靠明義與“我”的親情倫理與人性溫暖。其實明義自始至終都不曾埋怨過“我”的見死不救，他當年本就不想再到省城手術，三哥“已經救過他一命了，不能沒完沒了”。非但如此，他還要偷跑進城來找“我”，來找這個同卵雙胞卻多年未曾見面的親兄弟做臨終告別。在鐵軍接他回家的車上，明義一反常態，一直傾訴著“我”和他小時候的事情以及“我”對他的好。這種親情的震動、人性的溫暖足以消解“我”與鐵軍之間的千年冰霜、萬年心結。堅冰在伯侄間化開，縫隙在倫理和人性中彌合，“咱們”再度出現，“我”答應為鐵軍的孩子起名，鐵軍在風中為“我”攔車，淚眼婆娑。

《到海》，聚焦于夫妻、父女、母女、生死、南方北方的對位關系，譜寫出了那些糾葛于人倫情感間的歉疚與人性中愛之本能的“復調”對話。小說以于蘇蘇不肯與尤亮合葬的心結為引子，抽絲剝繭般地探究出了于蘇蘇的家庭倫理秘史。于蘇蘇之所以堅決要埋回南方，第一層原因是她從小是和父親相依為命長大的，為了尤亮從南方遠嫁也是下嫁到了黃河入海口，所以她活著陪伴尤亮，死后要陪伴父親，既公平，又合乎情理。在這公平與情理中，尤亮欠下了兩個人的債，一個是于蘇蘇的，另一個是于蘇蘇的父親于家興的。但對于氏父女欠債的尤亮仍然心有不甘，他想要于蘇蘇徹底的愛，想要兩人永遠在一起，死后合葬才叫永遠在一起。這對于拋棄父親遠嫁北方的于蘇蘇而言顯然是做不到的，尤亮發了狠話，“于蘇蘇，你要是不打算將來跟我埋在一起，當初就不應該嫁過來”。夫妻間的裂痕由此而生，而且隨著于家興的生日和生病，愈長愈大。在于家，尤亮早已體會到岳父對自己的輕視。這次于家興胰腺癌復發，在遺產分配上，竟然不顧家庭倫理的親疏遠近，公然偏袒于家的侄子佃軍，將家興印務有限公司交給了他，給于蘇蘇留下的只是兩套房子。尤亮心生難過，既替自己難過，也替于蘇蘇不平，更憤恨于蘇蘇對這樣的分配言聽計從，從無二話。中國的家庭倫理原本就是一套能夠分屬出親疏遠近的秩序，而于家興的遺產安排打破了這一固有秩序，既是對財產利益的分配，又是對情感親疏的分配。小說讓家庭倫理與財產分配互相爭奪著情感的親疏遠近，讓情感與倫理，情感與利益互相膠著著、撕咬著，爆發著人倫情感的糾葛與人心人性的復雜糾纏。因之這樣的寫作，王玉珪的小說具有最值得稱贊的文學品質，達到了最難能可貴的藝術高度。它們無比亮眼，無比閃耀。

就此，小說將于蘇蘇人倫情感的探秘行動引到了核心圈層。于蘇蘇之所以對于家興言聽計從，不只是由于自己的遠嫁拋棄了父親，虧欠著父親，更因為當年父親的救命之恩。十一歲那年，于蘇蘇央求父親帶自己和弟弟到長江紀念碑游玩，沒想到姐弟二人雙雙溺水，于家興只救回了她。然而父親的救命之恩代價太大了，八歲的弟弟溺水而亡，母親蔣月娥與父親離婚，并留下了“要不是為了先救你，你弟弟根本死不了，憑什么弟弟淹死了，你們都還活得好好的？你們怎么不替你弟弟去死”的歇斯底里。于蘇蘇是整個家庭的罪人，她在人倫情感的最深層，也是最隱秘處歉疚著。這兼疚讓她久久不能自拔，讓她對于家興言聽計從，讓她在情愛倫理與血緣倫理中，優先選擇了后者。

《到海》在講述著人倫情感的糾葛、歉疚的同時，還討論著生死大事。在于家興求生復求死的治療過程中，于蘇蘇懷孕了，但她毅然決定打胎。因為她要送終，她要盡孝，她要償還兩次欠下于家興的債。當然這只是出于現實層面的考慮，還有于蘇蘇出于人性層面的考量。她回顧了蔣月娥的安慰之言，卻徒增了對母親的仇恨，這恨越深，她對父親的歉疚和感恩也越深。她仿佛看到了父親當年遭受的人性考驗和理性困局，是先救距離岸邊近的女兒，還是先救離岸遠的兒子。這是個不存在正確答案的兩難選擇和雙重困境。她不想讓自己有朝一日面臨這樣的兩難選擇與人性考驗，所以她不想要二胎，只有一個女幾，足夠了。然而，小說似乎并不完全支持于蘇蘇對兩難選擇的理性避難，在文本的留白處提供了另一種可能人性中的愛之本能，即對生命的本能的保護。這種本能的保護，于家興做過，對于當時的他來說，或許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先救哪個孩子，又或許他壓根沒有遭遇到兩難選擇，他只是出于一種本能的對孩子的保護，先救一個，再救一個，只不過于蘇蘇離岸邊比較近，先救了她。這種愛的本能的保護，也在尤亮和于蘇蘇于人潮涌動的電梯口護住腹中胎兒的一瞬間凸顯出來。理性、選擇、兼疚、仇恨，在愛的本能面前，原來是如此的虛張聲勢、薄如蟬翼。在這一時刻，王玉玨小說的高貴品質，再次閃耀了出來。因為它探討了人的存在性主題，觸發了人性的根本性困境，并為之找尋到了超脫的可能性。

此外，《燕牙湖》圍繞著尹市長與儲秀云、尹市長與黃桃、伍芳與儲秀云的多重復雜關系，在歷史與現實的時空中展開情愛倫理的糾葛與人性探索的深度演繹。《瞳距》則將階層固化、區隔的社會性問題以家庭倫理、情愛倫理的方式加以揭示。就此而言，王玉玨的中短篇小說采用“個體”的人的敘事，從人倫情感的裂變，一方面抵達人性最幽微的內里，對人性的多面性、復雜性甚至悖反性進行抽絲剝繭式的揭示，從而最大程度洞察人性的真相；另一方面借助倫理情感的勘察，揭示時代和歷史烙印在人們內心的痕跡與影響，從而接通了時代、接通了歷史。由此，王玉玨小說的主題不僅僅停留在倫理情感的闡幽抉微上，而是和更為廣闊的社會生活和人類存在的境遇和困境相關聯，這讓小說的主題意蘊更富有深度和層次。

在人倫情感的復雜糾葛之外，王玉珪小說的特質還在于悲苦、殘酷甚或絕望中發掘人性的溫暖，理想的光輝與廢墟上的詩意。王玉玨的中短篇小說摹寫了很多人間的苦難、生活的困境、命運的殘酷、人性的黑暗等等。小說所揭示的不是“半張臉的神話”，而恰恰是神話背后的人性的暗昧，命運的吊詭以及現實的不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小說確實帶有現實、歷史與人性的批判意味。但王玉玨的書寫并沒有停留在揭示與批評的層面，而是落腳于倫理、人性暗影中的微光以及悲苦境遇中的溫情、寬容與救贖，從而避免了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墜入永恒的黑暗或虛無的深淵，保留了殘酷背后的詩意和人性黑暗背后的光亮。

《夜奔》中最終配置于主人公生命最后時刻的是和老馬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李園。《到海》中，尤亮和于蘇蘇，也在最后的時刻達成了心靈的和解。《瞳距》中，尹芳和武靜國之間因多重社會關系，情感瀕臨解體，但小說的結尾，尹芳對武靜國的同情性的寬恕也不乏人性的光輝。《人字梯》中“我”和鐵軍的和解，充滿了人倫的溫情。于此，這樣的寫作就牽涉到了敘事及其倫理的問題。敘事是人類行為和道德的交匯點，因為敘事一旦展開，其中必然承載敘事人對世界基本秩序的理解。當他把散碎的生活事實構成小說事件時，敘述就完成了規范與描述的自然轉換，就為思想經驗打開了一個想象的空間。在這個空間，道德批判以假設的方式實現自身。所以，在小說中，敘述不能僅僅揭示生活的病癥抑或真相，還應給出對生活的判斷、理性的批判和價值的評判；不只是做單純的道德認同，還需給出生活應然的方向。

三、“疾病一死亡”敘事、雙線結構與主題隱喻

王玉珪近期的中短篇小說在藝術上有著別具匠心的營構，可以說在這方面作家完成得極為出色，并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穩定性和辨識度。

一是慣常使用“疾病一死亡”敘事。

在王玉玨的小說中，“疾病一死亡”敘事隨處可見。《人字梯》中明義罹患腦膜瘤并自殺身亡，《夜奔》中老馬被診斷出脈絡膜黑色素瘤，《瞳距》里尹翔跳湖自殺，《到海》里于家興胰腺癌復發，《燕牙湖》中儲阿姨患上慢性腎小球腎炎，《白腰雨燕》里盧燕的妻子車禍身亡。王玉玨為何會如此慣用“疾病一死亡”敘事？

第一種可能是他將之理解為小說敘事的重要功能之一，“疾病一死亡”推動著故事情節的向前發展。《人字梯》因為明義的去世，引出了小說的沖突焦點一“我”和鐵軍的倫理糾葛；又因了對明義死亡真相的逐級探秘，伯侄間的堅冰才得以化開，多年的心結才得以釋然。《夜奔》的故事之所以能夠展開，敘事的原點和推動力就是老馬被確診為眼癌，才有了“我必須得干點什么了，終于輪到我干點什么了”。由此老馬以安安的送還為由實施他的復仇計劃，最終上演了夜奔的戲碼。《到海》，如果沒有于家興的腸癌復發和瀕臨死亡，于蘇蘇的家庭倫理秘史也不會得以揭開。《燕牙湖》，甚至得益于儲阿姨的慢性腎炎和時日無多，尹市長燕牙湖之夜的隱秘和儲阿姨的過往才會浮出歷史地表，情愛倫理中的寬宥才能得以發生。除此之外，王玉鈺可能還有另一層次的思考。“疾病一死亡”是文學書寫的永恒主題，在人類敘事中始終占據核心地位。這一主題的書寫不僅是小說內外人物生命經驗的投射，更是人生鏡像與人類困境的最集中表達，它構成了文學對人類存在本質的深度探索。生命的脆弱，存在的意義，社會的區隔，倫理的問題，還有世間所有的親情、心結、怨氣、糾葛、人性，都在它的面前展露無遺。尹翔的死揭示出了社會的分層、區隔，小人物的黯然情傷與無奈前程。老馬的眼癌將底層人物、失意人生的生存本真集中呈現出來，但死亡也凈化了老馬的心靈，喚起了他人性的光輝時刻。弟弟的溺亡，父親眼癌的復發，讓于蘇蘇在人生困境中反復跋涉的同時，喚醒了她人性本能直覺中的生與愛。重病纏身的明義，為死亡所做的諸多準備，無一不是對這世間倫理的完善。“疾病一死亡”敘事在探討人類存在困境的同時，也照亮了倫理的復歸與人性的溫暖。這或許是王玉玨的小說想要抵達的生活真相的本來面目。

二是善于運用雙線結構，一顯一隱，兩條線索或交錯或平行或彼此映射互為鏡像，形成內部極富張力的文本敘述。

《人字梯》的明線是竇明義的死亡及真相，暗線是竇教授與鐵軍情感關系的起伏變化。在這明暗交織的張力敘述中，人性的怨氣和倫理的完善雙向進發。《燕牙湖》的明線是儲秀云與伍芳之間的關系，暗線則是尹市長與儲秀云、黃桃之間的愛恨糾葛。兩條線索的有機交織，最終揭示了真實與虛構，崇高與卑劣，浪漫與虛偽的燕牙湖往事。小說的結尾可謂神來之筆，伍芳提交了兩個版本的回憶錄，讓當事人去選，也讓讀者自己去評判。《瞳距》也是兩條線索交織，一條是尹翔與富婆曹明明從相處、被棄到跳湖自殺的生命遭際，另一條是配鏡員尹芳與“準院士”武靜國從相識、結婚到情變的心路歷程。王玉珪小說中的雙線結構，豐富了文本的層次感和敘述張力，提供了文學書寫和理論闡釋的多義性。

三是精妙設置小說的主題意象以及隱喻系統，有效提升小說的美學意蘊以及主題深度。

《人字梯》選擇那把促成明義死亡的人字梯作為意象，寫出的是生與死，冷與暖的雙重意蘊。作為明義終結的關鍵道具，它當然是死的意象和冷的色調，但它同樣隱喻著一撇一捺構成的“人”之生存的不易和人世間互相扶持、雙向支撐的親情倫理之溫暖。《夜奔》征用“紅拂夜奔”的意象，但它講述的核心并不是周兆娟和老袁的私奔情事，而是主人公兼復仇者老馬失去了復仇的合法性，連夜出逃的故事。夜奔的不只是老馬的形體，還隱喻著他的人生，是連夜出逃，一路潰敗的。《瞳距》在小說中明面上指的是尹芳看到的武靜國的兩眼過寬，實際上這過寬的瞳距隱喻了尹芳和武靜國，尹翔和曹明明的社會距離之遠。尹氏姐弟和伍曹二人是兩個世界、兩個軌道上的人，因此他們的命運朝向不同的方向發展，越來越寬，越來越遠。小說以“瞳距”為主題意象，隱喻著社會性的區隔，體現了作家不同凡響的藝術匠心。《到海》更是意象非凡，它是尤亮帶著于蘇蘇坐直升飛機去觀景灘看“黃河入海”時引用的詩句與對話：“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你也是，來了就不要回去了”。“到海”的隱喻是“不復回”。回不去的是南方，回不去的是過往，留住的是生的可能和愛的本能。《日落起舞》的主題意象，為一家人所經受的“風水輪流轉”和跳跳即將進行的人生轉軌留下了美好的寓意。《白腰雨燕》首尾出現的風箏意象，既是盧燕和小蘿真切感情的一種凝聚、象征，又是一種痛苦的隱喻：“白腰雨燕，那是一種勇敢的鳥類，也是一種痛苦的鳥類，因為只能飛翔，一生都注定無法落地。”面對著“白腰雨燕”所擁有的“勇敢”和“痛苦”這兩個義項，作家所取的，極有可能是其中的“痛苦”這個義項。它隱喻著盧燕的失妻之痛無法落地。王玉玨小說對主題意象的慎重選擇和隱喻系統的建構，讓他的寫作具備了豐的美學意蘊和頗具辨識度的美學風格。

四、關于中短篇小說的可能性之思

最后，就王玉玨近期的中短篇小說已經呈現出來的相關傾向以及為小說進一步的豐滿、完形提供一些可能性的思考和方向。在此之前，需要說明的是這些所謂的可能性方向，已經在王玉玉的小說文本中有了相當的萌芽或者雛形，只不過輪廓還不夠清晰，目前還處于自發狀態，作家似乎還未完全明確，完全自覺。一家之言，在這里先行提出，以期與作者和小說的讀者、評論者進行討論。

可能性之一，是進一步凸顯縣域文學的寫作方向。

王玉玨的小說已經初步具備了縣域文學的輪廓。《人字梯》的開頭就是“我”和苗苗得知明義情況危急，從省城往縣城趕，過大橋的時候堵車。第二天，“我”乘坐公交車前往縣城，因為明義就和鐵軍就住在縣城。由此，《人字梯》這個小說完全可以說是在縣域的時空格局中發生的縣域文學。在后續的敘事中，作者仿佛是為了強調縣域文學的存在，對鐵軍所住的濱湖水岸小區和縣城擁擠的茂興路又多次著墨。《瞳距》同樣呈現了一個縣域文學的風貌。小說開篇是尹芳自北京開車回家，沿著國道再換省道到達縣城與鎮上。小說敘事的二分之一是圍繞著尹翔的故事展開的，其核心人物是縣城金昌海業旗下“海市參盟”總店的老板娘曹明明。而與武靜國注定分離的尹芳最后也歸于縣城，她和妙妙在尹翔租住過的縣城房間安頓了下來。《夜奔》是縣城敘事，《燕牙湖》的隱秘是縣鄉往事，《日落起舞》中退休的父親也是在縣城外甥的婚禮上敗落下來。縣城、縣域，在王玉玨的書寫中反復出現。

王玉玨清醒地認識到在當下的文學寫作中，“寫什么”變得再次重要了起來。在新時代，縣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國正在“以縣域為基本單元推進城鄉融合發展”。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縣域是核心環節，縣域社會逐漸從鄉土社會轉化為了城鄉社會。近些年來，隨著《中縣干部》《縣鄉中國》《縣鄉的孩子們》產生的熱度，對“縣”的關注儼然成了新的研究熱點。縣域主題不能僅僅是社會學、政治學關心的話題。我們的文學書寫應該具備足夠的能力轉譯出那些社會學關于縣的認識，比如“縣是一個相對完整的社會文化單元”，是城鄉勾連的節點，國家和社會的接點。③甚至，我們的文學書寫應該開掘出對縣的全新認識，而縣域文學正是很好的突破口。在這方面，當下的文學寫作好像對此還不夠敏感。王玉玨此前的長篇小說《泱泱》的城鄉中國書寫，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嘗試。在此，我們希望王玉玨不妨大膽推進由省會到縣城 （《人字梯》），由北京到縣城（《瞳距》）的縣域文學的寫作方向。

可能性之二，是以北方城市為中心，由地域色彩、飲食文化等建構起具有特定氣質的城市生活書寫。

王玉玨的小說寫作涌現出了不少的地方性知識、地域風情、地域文化，但目前似乎還不成體系。《夜奔》是最能體現地域色彩的小說，它將山東、河南的地方性特征攝人體內。小說在交代老馬、周兆娟、老袁三人的初次接觸時，河南平頂山的湛河鴨蛋、寶豐酒在過年返程的氛圍中特別貼切，而老馬人生失意之時痛飲的扳倒井是地地道道的山東風物，他在河南縣城實施復仇計劃之前吃的羊肉燴面，又是地域文化的絕佳標識。除了《夜奔》對地方色彩有集中的呈現，其他小說只是在文本中零星地點綴一些地域文化。《到海》一方面很精確地寫出了蘇州相關的地域特征，比如于蘇蘇吃的油燜鱔絲面，從寧波到蘇州的蘇州北站，但仍有一些有待修正的地方，比如于家興留下的開發區的聯排。開發區是全國城市建設過程中出現的普遍性事物，但蘇州只有工業園區，而沒有開發區。這就涉及到了城市生活的書寫問題。王玉玨對此也是有所判斷的，他說“濟南這座城市的氣質與我小說的氣質非常契合。濟南是非常典型的北方城市，它偏沉穩、內斂，有煙火氣，遍布人情世故”。在此基礎上，他還提出了氣質問題，“更為主要的，還是一種對其氣質的書寫。北京有北京的氣質濟南有濟南的氣質。這是最難把握的，但同時也是最有效的書寫。”°某種程度上，王玉玨的小說在北方城市生活的書寫上確實更加得心應手，而城市的氣質問題也確實值得進一步探索。如何找到城市書寫的氣質呢？城市的歷史與發展是一方面，地域文化與風土人情也是一方面，特別是其中的飲食文化。王玉玨其實對飲食文化和各類商鋪的店名是極其敏感的，“御香佬”（《夜奔》）、“半天妖”（《到海》）、“胖叔串店”（《白腰雨燕》）、“海市參盟”（《瞳距》）等在小說中應接不暇。所以，不妨以北方城市為中心，由地域色彩、飲食文化等建構起特定氣質的城市生活書寫。

以上兩點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不管是以地方性建構起城市生活書寫的特定氣質，還是以縣域文學為方向確定出獨特的書寫對象、書寫范圍和書寫類型，都是為了作者進一步樹立好自己的藝術風格和寫作的辨識度而服務的。我們期待著王玉玨的小說繼續以不間斷、高品質的方式出現在喜愛它們的讀者面前。

注釋：

①2020 年，由山東省作家協會選編，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文學魯軍新銳文叢”第四輯就收錄了王玉鈺的自選小說集《恐高》。

② 閆政：《悲劇的日常性與永恒性一評王玉lt;白腰雨燕gt;》，《收獲》書評，2025年2月16日。

③ 張玉山：《現實批判與生活暖色的相互映照一—淺談王玉鈺小說中的“人性”思考》，《百家評論》2024年第2期。

④ 王春林：《天涯淪落的對位書寫一 一關于王玉玨短篇〈白腰雨燕〉》，《收獲》書評，2024年12月11日。

⑤ 《關于推進以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的意見》，《人民日報》2022年5月7日，第1版。

⑥ 呂德文：《序言：“縣”是什么？》，田先紅：《韌性：縣鄉政府如何運行》，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4年，第1-2頁。

⑦ 王玉玨：《為困境中的人尋找亮光和出口》，《濟南時報》2020年11月22日。

（作者單位：巢湖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