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中國作家協會新時代文學研究中心(山東大學)
時間:2025年3月22日下午
地點:濟南市南郊賓館
主持人:山東大學文學院常務副院長馬兵
一、有關領導致辭
中國作協黨組成員、副主席、書記處書記吳義勤:
非常高興在這里與大家共同研討長篇小說《大海風》。首先,我代表中國作家協會對研討會的召開表示祝賀,對先生和《大海風》的出版表示祝賀,對來自全國各地的各位專家表示熱烈的歡迎和感謝。
中國作協新時代文學研究中心每次系列活動選擇一位重要作家和他的代表性作品進行研討,這既形成了一種慣例,也是中國作協改變研討會模式和會風的一種努力,每次選擇都是很慎重的。
此次,選擇《大海風》作為研討對象可謂實至名歸。趙德發先生是當今最具影響力的當代作家之一。自1980年發表作品以來,他累計出版文學作品約900萬字,涵蓋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紀實文學、散文隨筆等多元體裁。其代表作“農民三部曲\"(《縫綣與決絕》《君子夢》《青煙或白霧》)與“宗教文化姊妹篇”(《雙手合十》《乾道坤道》)被譽為中國鄉土文學與宗教文學的里程碑,其中《雙手合十》更以對漢傳佛教文化的深度開掘填補了當代文學的空白。而《大海風》無疑是趙德發先生的創作歷程中一個新的里程碑之作,是多年醞釀積淀之后的厚積薄發之作,是融合其生活經驗、思想歷程和文學追求的集大成之作,也是新時代當代長篇小說的重要收獲,值得高度重視,認真研討。
《大海風》以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海洋為背景,通過清末民初膠東實業家邢昭衍從漁民到航運企業家的奮斗歷程,展現了東西方文化沖撞下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實業救國”的理想實踐,凸顯了民族血性與家國擔當,體現著深邃的歷史洞察力與人文情懷。
我讀完這部作品,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既為歷史和人物命運,也為趙德發的文學情懷,很是為趙德發高興。我想談幾個簡單的印象:
一、多維敘事與歷史縱深感。作者采用“海立云垂”的意象化結構,以海洋風暴隱喻歷史動蕩,通過多線索敘事,將36年歷史濃縮于五十余萬字中,形成史詩般的時空張力。小說內涵深厚,情感飽滿,展現了近現代中華民族的屈辱史,民族航運業悲壯的奮斗史、成長史、幻滅史,黃海之濱漁民的生活史、心靈史、情感史。
二、細節豐盈的博物學書寫。小說有廣闊的生活面、時代的眾生相,是地域文化、海洋、船運、漁業知識的百科全書,是地方志、民俗史,官場、民間,山東、東北、上海、日本,時間、空間跨度大,是“野心之作”。趙德發通過方言、民俗、器物等細節構建地域文化圖譜:如“走二子”滑輪、祭船儀式“上杠日”、中藥“烏賊骨粉”等,既還原了民國山東的海洋生活圖景,又賦予敘事深厚的文化厚度。
三、人物群像的立體塑造。小說塑造了30余個鮮活角色,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人物群像。邢昭衍奮斗、執著、九死不悔,仁義、孝順、助人、敬老,是中國傳統人格的化身,又有著對現代文明的追求。再如追求西化的翟蕙、象征理想的靖先生等,展現了不同階層在時代浪潮中的精神光譜。老一代船民的形象(父親、邢大斧頭、望天響)、女性形象(梭子、蒡子、杏花)非常成功。王獻堂、莊陔蘭、衛禮賢等歷史真實人物,也寫得很好。
四、鄉土倫理、自然意象與命運隱喻。小說體現了強大的文學功力,特別是景物描寫、自然描寫、生活細節的描寫。鄉土倫理的瓦解、生離死別、愛恨情仇表達得很深刻。馬蹄所村莊、土地與大海都具有隱喻的意義。海洋既是物理空間,更是命運隱喻。作者以“海風”的雙重性(習習愜意與狂暴無常)對應人物命運:邢昭衍的創業歷程如海浪般起伏,最終在日軍侵華時以沉船明志,完成從個體奮斗到民族大義的精神升華。
總體而言,《大海風》作為一部中國海洋文學的集成之作,突破了傳統鄉土文學的敘事范式,將改革史與海洋文明、博物學傳統相結合,既延續了《紅樓夢》的細節美學,又兼具巴爾扎克式的社會剖析,為當代文學提供了“山海變遷史”的書寫范式。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對其思想藝術探索的成敗得失,大家完全可以見仁見智。就我而言,覺得邢昭衍最后沉船這個情節的處理稍簡單了點,應該有更深的挖掘。對倫理文化的挖掘是趙德發的強項,但批判性不足。梭子結婚前后變化太大,由敢愛敢恨變成了賢妻良母,值得斟酌。還有,幾位老人(父親、望天響、邢大斧頭)死得有點草率,可以修改一下。
山東省作協黨組成員、副主席陳文東:
趙德發先生是當代山東文學的標志性人物之一,40多年的時間里他一直筆耕不輟,榮獲了全國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人民文學獎”、“百花文學獎”等重要獎項。他的創作題材從鄉土走向海洋,始終根植于齊魯文化的土壤,卻又不斷突破地域與題材的邊界,構建起豐富多彩而又獨具特色的文學版圖,成為當代中國文學多元敘事的重要代表。
今天我們研討的《大海風》入選中國作協“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規劃、山東省“齊魯文藝高峰計劃”,是趙德發先生繼《經山海》《黃海傳》之后,深耕海洋題材的又一力作。在全球化與現代化的今天,《大海風》的創作出版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大海風》的獨特價值,在于它既是陸地文明與海洋文明的對話,也是儒家傳統與開放精神的融合。邢昭衍身上既有“自強不息”的儒家風骨,又有“向海圖強”的革新意識,這正是山東文化的雙重基因一守正與創新的生動體現。它提醒我們:海洋不僅是地理的疆域,更是文明的舞臺;歷史的書寫既要有“大江東去”的壯闊,亦需“細浪拍岸”的溫情。趙德發先生以文學之力,喚醒了中華民族的海洋記憶,為“海洋命運共同體”的當代敘事提供了生動的歷史注腳。
趙德發先生與山東大學有著深厚的血脈淵源。早在1988年,他作為山東大學作家班的首屆學員,完成了從基層干部到專業作家的轉型;37年后的今天,他以特聘教授身份重返山大講臺,這既是對“作家學者化”路徑的踐行,也是對山大“文史見長”傳統的當代續寫,標志著山東大學在致力文學創作與學術研究深度融合上的探索與成果,必將為山大中文學科注入新的生命力。
山東大學黨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張帥:
山東大學歷經百年風雨,始終秉持“重情義,尚風骨,尊學術”的理念,不斷傳承文明,啟迪思想。在新時代的浪潮中,山東大學正式成立了作家書院,開啟了創意寫作人才培養的嶄新歷程,這一舉措為文學創作注入了強大動力,扎根于廣袤的齊魯大地,展現出新時代的波瀾壯闊與厚重深邃。
山東大學的文學創作與研究,始終扎根于人民,服務于社會。以趙德發先生的長篇小說《大海風》為例,這部作品正是作者愛國心與為民情的結晶。小說以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漁業和航運業的發展為背景,生動展現了時代變革與家國情懷,是一部融合文學審美與歷史厚重感的精品佳作。該作品不僅入選了“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還獲得了廣泛的社會關注與高度評價,充分彰顯了其重要的文學價值與現實意義。
文藝創作是時代精神的體現,創新是文藝的生命所在。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深刻指出,創新精神應貫穿文藝創作生產的全過程。在本次《大海風》研討會上,專家學者們將深入探討新時代文學的發展方向,通過思想的碰撞與交流,激發更多文學創作的靈感,為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貢獻力量。
作家出版社總編輯張亞麗:
《大海風》是作家出版社近期出版的一本非常重要的作品,自今年1月推出以來,迅速引發文學界、評論界和廣大讀者的熱烈關注。短短兩個月間,《人民日報》與《人民日報》海外版,《文藝報》《文學報》《大眾日報》《齊魯晚報》《濟南時報》等等都發表了關于這部作品的評論、訪談及作者的創作談。這部作品如一場浩蕩的“大海風”,吹拂過中國當代文學的版圖,激蕩起深沉的回響。目前,該書入選了國家“十四五”重點出版規劃和中國作家協會“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登上了2025年1、2月中國好書榜、騰訊文學原創好書榜等榜單。面對這些成績,作為出版方,我們深感欣慰,也倍感振奮。
這部小說是趙德發先生繼《經山海》之后,以更廣闊的視野將筆觸伸向海洋文明,以深厚的歷史洞察力與文學抱負,為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海洋文明譜寫的一曲壯闊史詩。作為文學出版者,我們始終要追尋的就是這樣一種扎實厚重、內涵豐富,既有歷史格局又有家國情懷的優秀原創作品。《大海風》以文學之舟穿越百年煙云,既讓我們聽見漁歌號子中的人海對話,也讓我們看見驚濤駭浪里的國運沉浮。趙德發先生以史學家的嚴謹與小說家的靈性,在黃海的潮汐聲中打撈起被遺忘的航海記憶,在抗倭英雄后裔的血脈里淬煉出永恒的家國情懷。這種融歷史厚重感與文學感染力于一爐的創作,正是中國當代文學走向深廣境界的重要路標。
今天的研討會,既是對《大海風》的一次學術解讀,更是對歷史題材文學創作如何回應時代命題的深度探討。我們期待各位專家學者的真知灼見,為這部作品注入更多元的闡釋空間;我們也堅信,《大海風》的文學價值必將隨著時間推移而愈發彰顯。
二、專家研討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研究員閻晶明:
趙德發先生是山東一位重要的作家,我關注他的作品,是從《雙手合十》開始的。他的“傳統文化三部曲”《君子夢》《雙手合十》《乾道坤道》在文學領域取得了顯著成就,三部作品分別聚焦于儒家、佛教、道教文化,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和獨特魅力,填補了當代文學在這方面的空白。
進入新時代后,趙德發再次實現創作轉型,創作視野轉向海洋文化,創作了《經山海》《黃海傳》和《大海風》等作品。這些作品以海洋文明為背景,展現了中國北方海洋的歷史、文化和人物命運,體現了他對海洋文明的獨特思考和深刻洞察。2025年,趙德發先生已70歲高齡,依然保持著旺盛的創作力,《大海風》就是他在古稀之年創作的集大成之作,展現了他作為作家的深厚文學功底和對時代主題的敏銳把握。
《大海風》是趙德發先生在新時代的又一次創作突破,這部作品以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海洋為背景,通過主人公邢昭衍從漁民到航運企業家的奮斗歷程,展現了東西方文化碰撞下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實業救國的理想與實踐。作品人選中國作協“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并列入“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充分彰顯了其重要的文學價值和現實意義。
《大海風》不僅是一部歷史小說,更是一部具有豐富文化內涵的作品。它涵蓋了歷史、民族、百姓生活等多個方面,既有鄉土文化的色彩,又融合了海洋、漁業和地方風俗習慣。作品中對方言、禮儀的運用,展現了作者對生活的細致觀察和深刻體驗,使作品具有深厚廣博的文化底蘊。
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王彬彬:
《大海風》是一部非常大氣的長篇小說,其名字本身就給人以強烈的視覺和文化沖擊。它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書名,更是一種文化暗喻,蘊含著豐富的文化記憶。當讀者看到“大海風”三個字時,腦海中會迅速涌現出關于海的遼闊、風的強勁以及它們所承載的文化意象。
趙德發先生的創作轉型值得關注。他從傳統的鄉土文學轉向了海洋文學,這一轉變并非簡單的題材切換,而是對鄉土文學的延續與拓展。在鄉土文學中,土地是人們生活的根基,而在海洋文學中,海洋同樣可以被視為一種“鄉土”。以海為生的人們,他們的生活、情感和文化同樣值得書寫。這種從陸地到海洋的視角轉換,為文學創作開辟了新的空間。
從文化角度來看,《大海風》不僅僅是一部文學作品,更是一部從海洋文明角度探討中國社會轉型的獨特作品。過去,文學創作多從農業文明的角度、宗法社會的角度去探討中國社會的變遷和發展,而從商業文明和民族工業的角度進行探討的作品相對較少。《大海風》以海洋文明為背景,展現了中國社會在近代化進程中的種種變化,以及海洋文明與中國社會之間的復雜關系,這無疑是文學創作中的一種獨特貢獻。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教授李建軍:
《大海風》是一部具有史詩性特質的文學作品,其閱讀體驗極為出色。小說以1905年前后中國科舉制度的廢除到抗戰爆發這一歷史時期為時空背景,展現了中國社會在這一重要歷史階段的深刻變革與動蕩。這種宏大而嚴謹的歷史敘事,使其成為一部典范的現實主義作品。
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展現了極高的科學性和事實感。小說的敘事情節并非憑空想象,而是建立在扎實的歷史研究和細節描寫之上。每一個情節、每一個細節都確保其真實性和可信度。這種嚴肅科學的文學創作態度,使得作品不僅具有文學價值,更具有歷史價值,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仿佛置身于那個風云變幻的時代。
小說深刻地探討了海洋文化的現代化進程。在這一過程中,作者展現了中國海洋文明的雄心與抱負,以及在面對西方列強沖擊時的掙扎與努力。在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的碰撞中,作者試圖尋找一種和諧平衡。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和情節設置,既體現了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又展現了現代文明的沖擊與影響。這種平衡并非簡單的折中,而是在沖突中尋求共生,在融合中實現創新。
作者在作品中展現了成熟的文化意識。通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入挖掘和現代文明的理性思考,作品傳達了一種對文化自信的追求。同時,作者呼呼人們在面對傳統文化時,應持有理性和客觀的態度。
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鮮明而立體。主要人物不僅具有靈魂,而且通過與其他人物的關系,展現了復雜的人性和深刻的社會意義。次要人物則作為襯托,進一步強化了作品的主題。這種人物塑造方式,使得作品的主題更加突出,思想更加深刻。
《大海風》不僅在情節上具有極強的可讀性,而且在題材上具有獨特性。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它以海洋文化為背景,展現了中國社會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深刻變革。這種獨特的題材選擇和深刻的文學表達,就現有的文學標準來看,它毫無疑問是新時代長篇小說的優秀之作。
華中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周新民:
我想從讖語、歷史、細節三個關鍵詞來談談《大海風》。
中國古典長篇小說都會有一個楔子,楔子所寫往往是仙界、神怪世界的生活,其具體內容和正文的內容之間構成了“天人感應”的關系。這樣的結構方式是中國古典長篇小說獨創的藝術形式。中國現代長篇小說興起后,這種形式被拋棄,這自然是現代觀念興起之后的必然選擇。無神論的視野之中,人所具備的強大力量是改造社會、改造歷史的關鍵所在。帶來的后果是,長篇小說在邁向哲理、形而上的觀念上受到重創,長篇小說變得索然無味,也是必然的了。《大海風》用讖語取代楔子,完成小說邁向形而上價值的追問。小說開篇不久,道長就對邢昭衍說道,你命中無船。命中無船就是一句讖語,隨著情節的展開,邢昭衍果然命中無船。這句讖語給人無盡的思考。作為一名人品、道德修為都是無可挑剔的人,作為一名謹慎行事懂經營懂管理的人,邢昭衍為何命中無船呢。這個“命”不是簡單的個體命運,而是國家、民族的命運。當邢昭衍的船隊沉入青島港以封堵航道的時候,“命中無船”的讖語果然應驗。讖語所揭示的不僅僅是邢昭衍的個體命運,更是國家、民族的命運。“命中無船”的讖語不僅起到了敘事上預敘的作用,還起到了激發我們思考小說主旨的重要作用。由此可見,語在《大海風》中的作用是很大的。
《大海風》書寫了中國自1905年科舉制度被取消到全面抗日戰爭發生的三十多年的歷史。這段歷史可謂波瀾壯闊,對于中國社會各行各業的影響深遠。但是,《大海風》在書寫歷史與邢昭衍的命運之時采取非常巧妙的處理方式。毫無疑問,邢昭衍命中無船,并非個人問題,而是純屬于時代風云激蕩的結果。但是,《大海風》并沒有直接寫邢昭衍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跌宕起伏的人生,而是巧妙地書寫他周遭人物的歷史命運,書寫這些人物對他的影響,從而展開歷史風云與邢昭衍之間的命運寫照。邢昭衍發展航運事業,本心是懷抱實業救國的理想,而非是個人發家致富。但是,在風云激蕩的20世紀頭三十年,實業救國的理想終遭失敗。邢昭衍也陷入深刻的思考之中,救國的道路到底在哪里。《大海風》通過邢昭衍兒子的積極投身學生運動,積極靠近中國共產黨的實際行為的敘述,表現邢昭衍的感悟,體現邢昭衍找到人生嶄新方向。
通過設置讖語和巧妙設置歷史敘述與邢昭衍之間的關系,《大海風》具有渾厚的思想和宏闊的歷史視野。但是,《大海風》并沒有陷入到傳奇和演義的書寫路數,沉溺于故事的敘述。恰恰相反,《大海風》追求工筆細描的書寫路徑。它的細節描寫非常出色,有著非常濃郁的時代氣息。關于航海、打造與購買輪船的細節非常突出,既真實又為塑造人物形象提供了堅實的基礎。除了豐富的航海細節,小說關于金錢的細節也很豐富,如銅錢、銀元、銀票等等。這些細節都非常細致,甚至詳實到枚數與重量之間的關系。正是這種細致、詳實地細節描寫,使得《大海風》的敘事非常充盈,人物形象的塑造也有了非常濃厚的生活氣息。最終,《大海風》在風云激蕩的時代風云和人物的跌宕起伏的命運書寫上,格外具有審美情趣。
閱讀《大海風》,我有一種閱讀《紅樓夢》的熟悉感覺。其原因大概是在讖語的設置、歷史敘述的巧妙設置和細節描寫上,有很多相似之處。在此,我認為《大海風》是一部向《紅樓夢》致敬的作品。
人民出版社《新華文摘》文藝評論欄主持、編審陳漢萍:
《大海風》展現了傳統鄉土中國向現代海洋文明轉型的艱難歷程,是格局宏大的厚重之作、野心之作,具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和豐富的文化價值。
趙德發老師是一位思想型、文化型作家,從“農民三部曲”“傳統文化三部曲”到《人類世》,再到系列海洋題材創作,他將自己對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敏銳洞察和深入思考成功地融入作品。《大海風》正是這樣一部凝聚其對鄉土與海洋、傳統與現代以及東西方文明洞察與思考的恢宏巨著,也是趙德發老師創作上的集大成之作。而這一思考最為集中地體現在主人公邢昭衍形象的塑造上,生長于黃海之濱馬蹄所的邢昭衍,從一名漁家子弟成長為從事海上商貿與振興民族航運業的實業家,他的人生歷程與近現代歷史構成重重互文與鏡像,重要的歷史時刻、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和重要的港口城市青島、上海、大連、天津,通過他勾連起來,其個人命運與近現代中國命運緊密相連。這是一個串起歷史節點的人物,青島禮賢書院的學習經歷及與晚年張騫的交集是其中兩處非常精彩的情節設計,而其海上貿易和航運來往的青島、上海、大連、天津四大港口,又折射出其背后不同的政治生態、經濟運行、社會歷史、文化慣習和生活圖景。小說最后,隨著七七事變后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邢昭衍半生創業在港口自沉鎖江,其華路藍縷發展民族航運的夢想悲壯沉沒。邢昭衍的悲劇,是近現代中國民族企業在時代劇變下的縮影。《大海風》深刻地揭示了民族企業與企業家的歷史悲劇性。
作品還展現了功力深厚的傳統書寫的魅力。首先,作者成功地刻畫了帆船時代老一輩人物形象,如“來昌順”號船老大紀老大、“興義”號船老大“望天響”,排船工頭“邢大斧頭”,主人公邢昭衍的父親邢泰稔以及坐堂行醫卻以“帝師”為終極追求轉而從政的靖先生,等等。他們個個形象鮮明生動,飽滿有力,他們性格堅韌強悍,或身懷絕技,或克制隱忍,最后以倔強的雕塑般的姿態,讓生命戛然隕落。這些人物令人感慨難忘。女性形象的刻畫也同樣精彩,梭子、子、杏花的性格與命運,讓人欲語還休意難平。其次,作者成功地運用祭海神、敬龍王爺等民俗事象、方言俗語及漁家生產生活禁忌,使作品浸染著濃烈的海腥味與蛤蜊味,既展示了海洋的豐饒與暴烈,又深刻地揭示了人海關系的復雜糾葛。這是第一部描寫現代海洋題材的長篇小說,漁民生活的描摹結實、鮮活、地道,作品很有感染力,閱讀時也很有新鮮感。同時,作者對民俗、禁忌的描寫,又往往在不經意處用現代科學理性的眼光予以審視,巧妙地消解其非人性、非科學的一面,達致審美與理性的平衡。再次,作者成功地運用草蛇灰線的結構手法,通過伏脈千里的物品/意象呼應與細節暗示,如衛禮賢請邢昭衍翻譯的黑塞的詩《給歌女嬰寧》、神秘的寇鳥、道長命中無船的讖語、燈塔等等,構建若隱若現的情節關聯和層層遞進的懸念,使作品產生引人入勝的審美張力。
略感不滿足的是,小說在最后三分之一情節進展得太快,人物形象的轉變和情節的發展似乎有些倉促。簡筆寥寥的白描手法的運用,是作品極為成功的一大特色,但最后三分之一情節的進展與歷史的鏡像關系過于顯豁,這部分似乎還可再完善。
總之,這是一部集思想性、藝術性和可讀性于一體的大作品,是一部挾海上風雷、汪洋恣肆、氣勢奪人、信息密集的作品,是海洋題材長篇的重大收獲。在蔚藍疆域的爭奪日趨白熱化的今天,作品的問世可謂恰逢其時。
《文學評論》編審、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文學院教授劉艷:
首先祝賀趙德發老師和作家出版社讓我們讀到了這么一部有如此大的氣象、令人振奮的作品。《大海風》敘事恢宏闊大,兼具歷史、傳統、民間性文化和民族品格的賽續傳承等方面的價值意義,也充分彰顯了入選中國作協“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的作品的分量與價值。
一、《大海風》是一部立足海洋題材歷史中國敘事的、相當優秀的“北方”書寫的力作。當前“新南方”寫作似乎格外受評論界關注,但其實具有不同的地方性特征的文學地理學與審美的文化記憶,自古以來就隱含在中國文學與中國文論的發展脈絡中,對北方各地地方性文化記憶與審美特征的文學書寫的研究與對南方敘事美學的研究,也一直都是當代文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論題,并不是當下才出現的新事物。另外,“南方”書寫、“北方”書寫,無論是呈現哪種地方性特征的文學地理學與審美文化記憶的文學書寫,都是具備中華民族共同體典型特征的“中國敘事”的一部分。在所謂的“新南方寫作”的潮流中,北方敘事中那些典型文本,其所具備的新時代文學書寫的價值與意義,尤須重視和加以研究。像邱華棟的長篇近作《空城紀》,就顯示出以北方審美范式為主導的書寫在新時代里的卓越表現。從這個意義上講,趙德發《大海風》是又一部以“北方 + 海洋敘事”為典型特征的“北方”書寫的代表作,其價值與意義不容小。
二、《大海風》以史傳性打底、兼具中國古代小說傳奇文體傳統的文體特征,值得關注并加以研究。《大海風》采取傳統的章回體并略加現代改良,史傳性是這部作品的底子,小說做到了對傳奇文體傳統的繼承賡續與新的創化生成。《大海風》采用的是“樹狀結構”,以邢昭衍這個核心人物為故事的樹干,其他人物作為其陪襯或者反襯。圍繞核心人物所發生的故事在《大海風》這部長篇里面一貫到底。邢昭衍在青島讀書開闊了視野,意圖實業救國,想打造船隊振興民族航運,卻在外敵入侵的時代風云當中宛若時代風雨中一葉飄搖的小舟,個人振興實業的宏大理想也幾乎被澆滅。但作為抗倭英雄后代的強韌血性始終支撐著他勇毅地面對世事艱難,不畏外敵不畏外侮,其在歷史變遷當中所表現出的家國情懷也感人肺腑、令人感奮。
三、《大海風》是一部以北方和海洋敘事為典型特征的歷史中國敘事的典型文本。是呈現文學地理學和地方文化記憶的典型文本。小說既具有歷史的客觀性、真實性,又兼具融合了民間性與傳奇性的文學虛構文體的典型特征。很多真實的歷史事件、歷史材料跟小說本身的民間性與傳奇性互為映照。小說所作的圍繞著邢昭衍及其家族變遷的家族敘事,展現出圍繞黃海之濱的馬蹄所和青島、上海、大連等地所繪就的一幅氣勢恢宏的歷史中國敘事畫卷。將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的漁業史、航運史、抗擊外侮外敵入侵的歷史,展現得一覽無余、蕩氣回腸。
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張均:
以前讀過趙德發老師的《綣與決絕》,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的確是當代鄉土文學里程碑式的作品。近年來,趙老師不斷有新作問世,《大海風》的出版值得熱烈祝賀。關于這部長篇的人物、情節、隱喻,剛才幾位學者已有精彩的分析,我想談兩點比較“外圍”的意見。
一,《大海風》代表著當代文學“中國故事”講述的一種新探索。過去評論界曾認為 *70 后”作家生不逢時,沒有趕上“大時代”,其實是以啟蒙、革命為“大時代”,而沒有意識到 *70 后”身處的改革開放是另一個偉大故事的展開,只是以前沒有得到充分的命名。而今,這個“大時代”被命名為“中國式現代化”。《大海風》講述的就是這種新的故事。與過去用啟蒙、革命、本土講述歷史不同,今天“中國式現代化”也開始為當代文學提供總體性構想力。《大海風》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一方面,它延續了對鄉土中國(海洋是鄉土的延伸)的細膩刻畫,在一種寬闊的時空背景下呈現其社會變遷與人心歸依;另一方面,它開始思考百年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實業、文化與人心的糾葛,指涉的不僅是邢昭衍等無數個人的命運,也有對中國何以走到今天、未來如何可能的構想。
二,從文學制度視野來看,《大海風》的寫作也代表著作家與體制之間結構關系的新形態。在20世紀50—70年代,作家與體制關系緊密,但也導致創作被動趨隨政策、自主性下降的很多教訓。到新時期,作家的創作自由得到了更多保證,但文學也因此耽于個人日常生活,日漸缺乏回應時代的能力。這兩種都不是理想的關系。新時代以來,國家力量明顯介人當代文學,引導作家講述“中國式現代化”故事,譬如“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等。其要旨不僅在于記錄我們所經歷的中國式現代化的歷程,更在于在中美競爭的新局勢下創造符合我們國家未來發展的新的主流文化。在此背景下,有不少作家意識到文藝工作的責任,意識到了重新發現中國現代史、重建自主話語的價值,于是一批優秀作品應運而生。《大海風》的寫作,也折射了這種關系的變化。但這種變化是近20年來令人期待的,它呈現為作家與國家引導之間的雙向奔赴、互相成就。以此而言,趙德發老師的這部作品,也代表著當代文學一個意味深長的變化。
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史建國:
趙德發是一位難以歸納的作家。他早期以鄉土文學創作知名,后來轉向傳統文化題材的創作。近年來,他又開始轉向海洋文化題材的寫作,創作了《黃海傳》和《大海風》,為海洋文學領域貢獻了獨特的思考和視角。
20世紀90年代的文化熱討論中,主要的觀點之一就是認為,中國之所以在席卷全世界的現代化的浪潮中落后于西方是因為中華文明本質是一種以農耕為主的黃土文明或大陸文明,封閉、保守是其文化特質。而西方文明則是一種海洋文明,內蘊著探索未知世界的激情和勇氣,象征著重商主義與開拓進取精神。因此呼喚用海洋文明來救治黃土文明封閉保守的痼疾,意圖在現代化的浪潮中迎頭趕上。但實際上,海洋文明也是中華文明內在的有機組成部分,鄭和下西洋的壯舉就是中國海洋文明的代表,只是明清以來的禁海政策使得中國海洋文明淪落了,不過雖則淪落,并沒有斷絕。《大海風》中的海墩城、馬蹄所其實就是觀察中國近代海洋文明的一個窗口。
趙德發在傳統文化題材領域深耕多年,對中國傳統文化有著深入的理解和研究,當他開始轉向海洋文化題材創作時,也更能發現海洋文明與黃土文明之間的關聯。比如作品中寫到馬蹄所這地方的人是亦漁亦農的,并且顯然更看重務農,所以打魚經商賺來的錢還是買地。所謂“寧上西山當驢,不上東海打魚。如果置下地就放心多了,地是刮金板,年年有收成。”所以趙德發在作品中展現了海洋文明與農業文明之間相互交融、相互影響的復雜關系。當然這種情況在邢昭衍這里也發生了變化,他決絕地賣地造船,表達了與農耕生活方式的徹底決裂,并且義無反顧地去擁抱海洋,以商業來推動中國社會的現代轉型,中國海洋文明也呈現出了新的發展態勢總之,《大海風》這種對海洋文化與農耕文化關系的獨特思考,為理解中國傳統文化提供了新的視角和維度。
遼寧大學文學院教授、《當代作家評論》主編韓春燕:
《大海風》體現了對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和弘揚,同時也展現了通過海洋文明重建世界秩序的宏大視野。《北上》是運河文化,《大海風》則是海洋文化,其中寫到,不僅要吸納八方文化,也要向世界輸送我們的東西。這本書占了天機、時機,未來會走得很遠。
《大海風》特別扎實,沒有架空的段落與情節,后面都有強大的細節支撐著,通過大量的細節構建了一個宏大的敘事框架。在“小”和“大”之間處理得也很好,用無數的“小”撐起一片大的空間,里面有歷史、家族與整個時代的變遷。而且有點有面,從馬蹄所到青島、上海、大連等地方,無數根射線射向遠方。
書中有人物的成長。邢昭衍這個人物起初是個學生,是稚嫩的,但他一點一點成長起來。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它有豐滿的人物形象,思想性也很強。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何平:
《大海風》有兩個突出的特點:
一、在東西文化交匯處生發當代意義。小說中的人物并非完全虛構,其中一些人物在歷史上確有其人,比如張騫和衛禮賢,他們成為了現代中國東西方對話的關鍵人物。通過這些人物的故事,小說展現了中國在近代所遭遇的新舊畸變,以及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與碰撞。這些人物在中國近代史上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他們的經歷和選擇反映了那個時代中國人在文化轉型中的掙扎與探索。《大海風》中的邢昭衍是以張騫和衛禮賢為師在東西文化交匯處生發當代意義的文學
新人。
二、在農耕文明的邊緣地帶開拓中國當代文學版圖。中國傳統農耕文明有其中心和邊緣,也有其豐富性和差異性,這為理解山東在中國文化中的位置提供了新的視角。山東有很長的海岸線,自古以來海洋參與到山東文化建構,人和土地、海洋之間的關系也成為山東作家重要的文學母題,比如張煒的《古船》《你在高原》,海洋就是重要的文學構成。趙德發的《大海風》,人不只是從土地和海洋獲得生存的物質給予,也不只是一種文學象征。《大海風》寫的風船時代,是中國傳統文明從土地向海洋的延展和擴張的時代;而從風船向輪船過渡,則是中國從傳統向現代開拓的歷史時刻。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院長、教授張桃洲:
我早年就看到趙德發先生的鄉土作品,他對土地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理解。今天研討的《大海風》,標題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風”與時代的變遷緊密相連,時代的風云變幻、風云際會都在其中。
這部作品讓人聯想到中國現代文學中的三部經典之作:《駱駝祥子》《子夜》和《家》。它們有關聯性,如《子夜》探討了“實業救國”的主題,是近代文化轉型的悲劇性標本。《大海風》的主人公不斷買船,展現了主人公的執著追求,最終也是個悲劇。同時,這部作品也對家族文化予以審視,通過家族的視角透視近代文化的變遷,這會讓人想到巴金的《家》。這是以當下的眼光向經典致敬的一部作品,氣勢非常恢宏。
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王春林:
趙德發的創作有三個面向:鄉土文學面向,如《縫綣與決絕》;宗教文化面向,如《雙手合十》《乾道坤道》;海洋文化面向,如《經山海》《黃海傳》《大海風》。《大海風》有三個方面的內容值得重視:一、民族資本發展歷程的書寫。《大海風》深刻地展現了中國近代民族資本的發展歷程。從1927年到1937年,被稱為中國現代歷史上的“經濟黃金十年”,這一時期中國經濟發展迅速,民族資本家們紛紛崛起。然而,隨著抗戰的爆發,民族資本家的發展歷程被迫中斷。這種中斷并非偶然,而是歷史的必然。《大海風》通過邢昭衍的故事,展現了民族資本家在時代浪潮中的奮斗與掙扎,也反映了民族資本發展的歷史軌跡。
二、情感故事與女性形象。《大海風》中不僅有宏大的歷史敘事,還有細膩的情感描寫。小說中邢昭衍與他的子女之間的情感故事構成了小說的另一條線索。邢昭衍的原配妻子梭子,從青春時期的沖動到成為家庭主婦后的嚴格,展現了女性在不同人生階段的性格變化。而杏花等女性形象則展現了女性在時代變遷中的堅韌與掙扎。
三、真實歷史人物的巧妙穿插。《大海風》中巧妙地穿插了真實的歷史人物,如張騫等。這些真實人物與虛構人物之間的互動,不僅為小說增添了歷史的真實感,也深化了小說的主題。張謇和邢昭衍之間的關系,可以被視為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鏡像關系。他們彼此成就,共同展現了中國近代民族資本的發展歷程。
中國社科院民文所研究員、教授劉大先:
趙德發老師的作品在海洋題材或海洋文明書寫方面值得關注,這在其頗具影響力的《經山海》中已經有所展露。中國古代文化的主流是以大陸文明為本位的,盡管我們不乏近海捕撈、遠洋航行等與海洋有關的生計與生活方式,也有乘舟泛海的旅人與朝圣者,但海洋往往被視為神秘莫測之處。所謂“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海洋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化外之地,是蓬萊的仙山與“平沙浩浩四無邊”,它給人沒有依托之感。
這并不是說中國本土文化缺乏開拓進取的意識,而只是說農耕文明是主干,開拓的方向更多是大陸取向。民間故事往往顯示出一種文化的集體無意識。比如海南三亞的“鹿回頭”的傳說,即便在那樣一個天涯海角的邊緣地方,大陸文明思維也是根深蒂固的,認為到了大海邊,就必須回頭了。
我認為《大海風》體現了中國文化的這種內在結構。小說開篇于科舉制廢除時代,大約1905年前后,一個漁家少年原本在青島德國人開設的書院中讀書,因家庭破產不得不終止學業,轉而從事傳統的漁業和航運。德國人、俄國人、日本人輪番在黃海海域登場,西方文化的傳入和影響從滲透到直接入侵,從晚清新政到辛亥革命再到抗日戰爭等一系列事件,體現了內外秩序的巨大變革,其背后是陸地文明在遭受海洋文明沖擊時的內在變動與外在反應。
人物、貨物、信息的流動,空間重組,權重位移,實際上是歷史與時間的變化。雖然小說可以是海洋題材,涉及海邊生活習俗、漁業勞作、遠航經商等,但其精神根基還是來自于大陸文化中心。應該說,小說通過20世紀上半葉黃海邊漁民之子的人生經歷,講述的是19一20世紀以來中國歷史秩序變動的文明論,其內在邏輯是文化變遷。這種變動如同海水一樣充滿流動性,而流動性正是現代社會的表征。
《大海風》的敘事結構是生活結構,即情節自然流淌,沒有刻意設置敘述技法。它是去宏大敘事的,但也沒有陷入個人化、私人化或者欲望化的敘事。主人公邢昭衍的人生經歷是順勢而為,面對各種挫折選擇忍耐,體現了個人在大時代變化中的渺小。這種生活結構可以稱之為“洋流結構”,人們如同在海上載沉載浮,隨波逐流,充滿了偶然性,但又不斷同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搏斗,在如同莫測的大海一樣的不確定性中,透露出人性的堅韌。小說在這里包含了成長小說的原型,描繪了一個海邊農家子弟在生活的磨礪中逐漸成長,從最初的懵懂到后來的自覺,最終主動投身抗日戰爭,既是民族資本的萌芽與發生,也象征著中國近代國家主體性自覺的獲得。
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李遇春:
還記得20世紀90年代《綣與決絕》的橫空出世,印象深刻。陜西和山東兩地文學都在不斷崛起。陜西的關中文化和山東的齊魯文化,都擁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這種文化底蘊在20世紀的文學創作中,與現代文明產生了強烈的沖擊,形成了文明與愚昧之間的沖突。在陜西,賈平凹、路遙和陳忠實構成了陜西文學的“三駕馬車”,而在山東,50后、60后的作家群體中,莫言、張煒和趙德發可能是構成山東文學拼圖的重要人物。
趙德發的《大海風》是一部具有鄉土文學特色的佳作。書名本身就顯得十分大氣,這與新時代文學的特質相契合。新時代文學的重要特點是大歷史的敘事,但這并不排斥對日常生活細節的描寫。《大海風》在“大”的意象上展現了其獨特之處,而“海”這一元素則代表了海洋文學題材。盡管題材的選擇對文學創作很重要,但不能僅僅依靠題材來決定作品的價值。海洋文學題材并非從趙德發開始,但他在這一題材上的探索具有重要意義。
在《古船》中,我們可以看到海洋與工業之間的矛盾沖突,這種沖突反映了近現代或晚清民國時期大時代的變遷。趙德發的作品接續了《子夜》中對中國工商業發展的描寫,將這一題材置于文學史的鏈條之中。當代文學研究的使命是將新時代的文學與現代文學、當代文學緊密聯系在一起。
“風”在趙德發的作品中象征著一個時代的“風尚和風氣”。我在《中國文學傳統的復興》一書中,曾對現代性的文學研究模式提出了新的思考。
趙德發的作品與《黃河東流去》《白鹿原》等經典作品有著緊密的聯系,它們都與文化強國建設密切相關。趙德發的創作并非概念化的,而是細膩的現實主義,將文化各個方面與文學創作緊密結合,展現出大氣、海洋氣息的特點。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小說評論》主編楊輝:
主人公邢昭衍從漁民到航運企業家的奮斗歷程,展現了東西方文化的碰撞以及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實業救國的理想與實踐。小說不僅是一部海洋文學作品,更是一部融合了極為豐富的傳統文化與現代思想的重要文本。
趙德發的《大海風》以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海洋為背景,展現了鄉土文化與海洋文明的碰撞與融合。小說中,齊國的道教文化與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相互交織,體現在主人公邢昭衍身上,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景觀。作品還通過衛禮賢等人物,展現了從“西風東漸”到“東風西漸”的文化轉變,體現了新時代的文化自信。
小說中,海風不僅是自然現象,更是推動故事發展的力量,象征著時代的變遷和人物命運的起伏,亦是文章發動的重要表征。海風浩蕩,文氣充沛,包羅萬象,震撼人心。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楊慶祥:
趙德發的《大海風》是一部很有分量的優秀的長篇小說。在文化層面,《大海風》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對西方文化的影響。小說中提到的衛禮賢翻譯的重要著作,如《老子》《莊子》和《周易》,對西方的文化精英產生了很重要的影響。但我們今天才意識到并開始書寫這種影響,這種文化自信的體現是新時代文學的重要特征。
隱喻書寫是《大海風》的一大特色。小說中的“船”是一個重要的隱喻,它不僅是中國現代文化的重要象征,也見證了海洋文化的發展。從《老殘游記》中劉鶚筆下的破船,到張煒的《古船》,再到《大海風》中的“黃花船”和輪船,這些“船'的意象貫穿了中國現代文學史,成為文化變遷和歷史進程的重要見證。
趙德發在《大海風》中書寫了人與海洋的獨特關系,提出了中國式的海洋觀。與西方海洋觀的不可測和無序不同,東方的海洋觀被儒家禮法的觀念所道德化,宗法制度在海洋上得以延展。這種海洋觀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以及道德與秩序的重要性。如果這種東方海洋觀能夠納入世界文學的版圖,將為全球海洋文化的理解和發展提供新的視角。
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研究員叢治辰:
劉鶚寫“破船”,表達的是新舊交替時代凝重的焦慮;張煒寫“古船”,在回溯歷史和更遙遠的文化時發出沉重的嘆息;趙德發則寫“沉船”,回應了劉鶚和張煒的命題,又有所不同。沉船固然是在民族危亡之際的無可奈何,但不是被動沉的,而是主動沉的。這個小說最后的情節不僅為故事提供了結局,甚至可以視為小說的某種凝練概括:《大海風》寫的是注定失敗的奮斗或曰掙扎,無論對于邢昭衍個人,還是對于我們黨的革命力量還未壯大之前的近現代中國來說,都是如此。但是注定失敗并不意味著黯淡,《大海風》寫出了掙扎過程中的力量,寫出了奮斗的壯烈,也寫出了其中的復雜曲折。
《大海風》的壯闊,首先是因為細節的豐盛和考證之扎實。很難想象趙德發花了多少工夫,去搜集、梳理乃至于創造小說中那眾多的細節,這些細節表現在對近現代歷史的熟稔,表現在對這一時期山東的如風俗畫般的書寫,表現在人物的衣食住行、細致的日常生活中,更表現在對航海運輸業的深刻了解。我們注意到,小說中對邢昭衍發家史的書寫是相當具體的,具體到每一艘船每一趟買賣賺了多少錢,成本多少錢,具體到清清楚楚地呈現了不同貨物在不同季節、不同時期的價格,通過這些價格,我們能夠觸摸到極有質感的歷史。我們的小說曾經是很擅長算賬的,但是如今能算賬的小說家并不多,那意味著作家擁有一種從經濟學、社會學角度理解世界的能力,更意味著作家對世界的掌握程度,意味著作家在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都有相當過硬的素養。
細節呈現宏大,但是由細節構成的宏大是無法概括的,甚至無法闡釋。這恰恰是小說的好看處。在眾多的細節中,我們一方面能夠辨識出歷史的總體發展脈絡,另一方面我們又看到一個活色生香的民間。在那里,無數的可能性都曾經出現,給我們以想象的空間。因此,這些細節所提供的蕪雜而真實的歷史狀態,又讓這部作品超越了簡單的歷史印證,擁有了一種更深刻、更生動的歷史感。小說讓很多邏輯在不同細節的碰撞中彼此對話,又未必給出最終的回答,就讓小說足以成為讓讀者思考琢磨的精神空間。比如小說中有關“闖關東”的書寫,那是何等慘烈的人口遷徙過程,那是一代山東人苦難經驗和斗爭精神的最好寫照。那些山東人在船上埋怨、咒罵、絕望乃至于自殺,但是又前赴后繼地走向廣闊的土地,真正寫出了山東人的粗的生命力。但是更讓我覺得印象深刻的是,邢昭衍一方面因這些老鄉的遭遇而痛苦不堪,另一方面又清楚如果不是老鄉們前赴后繼地闖關東,他的生意就要大受損失。民族實業在那樣的時代,是不是必然要在一種矛盾中前行呢?邢昭衍無法回答,小說家也刻意沒有回答,讀者則恰可以在思考中更深刻地理解歷史的殘酷定律。
《大海風》中書寫的矛盾非此一端:剝削與發展實業的矛盾、革命的不同方式的矛盾,乃至于土地和海洋的矛盾,等等。作者以精細的筆墨呈現了這些矛盾,讓矛盾的諸多面向袒露出來,但是不貿然給出斷論,這才是小說認識世界的方式,歷史的復雜性和人性的復雜性,都因此而得到了更加淋漓盡致的書寫。如我剛才所說,僅在“闖關東”一節,山東人那種粗蠣的性格就被突出表現出來。而很多朋友也已經注意到,小說對于以山東人為代表的中國性格、中國文化的深刻挖掘。但是我們也不難注意到,小說對于中國國民的書寫,并不完全是褒揚的,也有深刻反思。小說對于宿家兄弟為代表的民間的惡,對于由民間之惡滋生的基層官場之腐敗,同樣又極為深刻痛切地表達。邢昭衍等不少人物身上,當然有讓人感動的“民間的義”,但是“惡”與“義”并存,或許才是真正的民間。而發揚與反思并存,也才是新文化運動以來,我們的文學和知識分子對待國民性應有的態度。
這樣以細節的復雜眼光思考歷史,是典型的屬于小說這一文體的思考方式。這樣的思考方式也作用在小說里對中西文化的比較中。這種比較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的。小說之所以要比較中西文化,是因為書寫了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西方文化是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刻,沖撞著東方文化。因此或許唯有以小說的方式,才能更好地追問二者交流的真相。那里面有傳統文化的堅守,也有它的變革,有對西方文化所帶來的一系列結果一一進步的和侵略的,溫情的與丑惡的—的情感反應和理性判斷。僅就西方文化的影響而言,小說既寫出了器物方面不可阻擋的滲透,也寫出了世態民心的巨變。正因為此,小說并不像一般類似小說一樣,是用一個人的歷史、一個家族的歷史,隱喻性地寫出了歷史的宏大邏輯。而是能夠將歷史的內在文化本質提煉出來,彌散在整部小說里,構成小說的氛圍,而讓人物自如地在這氛圍里行動。人物具有高度的自足性,又無往而不在歷史當中。于是我們既看到了一系列飽滿的人物,看到了極具可讀性的故事,也看到了歷史真正的面貌。
河北省作家協會研究員秒:
《大海風》作為一部優秀之作,表現出深刻的藝術和思想價值。這部鴻篇巨制能夠重新喚起我們內心深處對長篇小說的敬畏,我們也可以由此仰望趙德發先生在探索小說藝術之路上所抵達的美學高度。幾點體會:
一是強烈的情感沖擊。《大海風》具有強大的閱讀吸引力,閱讀過程就如同在大海上行船,隱含著時刻都能到來的未知。主人公邢昭衍的航運事業走得艱難坎坷,雖然小有成就,但他的所有航船最終只能沉沒在大海中,讓人痛心。幾段感情令人揪心:子喜歡邢昭衍又無法托付終身,竟然用自己的身體和名節兩次為他化解重大難題,那是一種剛烈女子才能做得出來的、包裹在悲愴中的壯烈;邢昭衍的女兒杏花愛上了燈塔看守員伊戈爾,把自己獻給愛情又被愛情所傷,讓人扼腕嘆息又心生憐惜。《大海風》通過細膩的描寫和人物跌宕起伏的無定命運,營造出讓人難以跳脫的情感氛圍。
二是渾厚的史詩氣質。小說堪稱一部從清朝末年到抗日戰爭這一時段,以民族航運實業救國為線索的史詩巨著。不僅引入了衛禮賢、張騫等一些真實人物來參與到敘事中來,還描寫了重大歷史事件在馬蹄所、青島等地方,在小人物身上引起的反應,以此將普通人的命運與大歷史聯系在一起,從不同側面展現了時代全貌。作者以極大的耐心、嚴謹的考證和細膩的筆觸,盡最大可能還原當時的時代風貌。通過邢昭衍等人物的經歷,反映了時代的變化與社會的動蕩,使它成為一部微縮的中國近代史。小說也隱喻了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對新思想的接受與探索,展現了民族救亡之路的艱辛。
三是對傳統文化精神的創造性呈現。《大海風》不僅是一部歷史小說,更是一部文化小說。它通過人物的性格與命運,抒寫了傳統文化精神在現代社會中的再造與傳承。邢昭衍身上所體現的儒家道德,以及他對實業救國理想的追求,反映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精神風貌。小說在海洋視域下回應了中國文化的時代命題,折射著中華民族面臨危機時的勇氣與智慧。作者建構起了馬蹄所這樣一個小說中的世界,生活在其中的人以海為生,圍繞他們與海洋的關系形成的生活方式、風王人情和道德觀念,構成了維系這個世界運行的倫理秩序。望天響用嘴嘗海底淤泥來判斷方位的情節,生動地展現了人與海洋的關系。馬蹄所在世事流變中的遭遇與變遷,是清末民初苦難中國的象征。
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李靜:
我2016年首次接觸趙德發的作品《人類世》,到《經山海》《黃海傳》《大海風》,感受到獨特的“海洋震撼”。《大海風》以黃海之濱的馬蹄所為中心,輻射至青島、大連、上海等地,涵蓋了漁業史、航運史、商貿史、民俗史等多個方面,堪稱一部集大成之作。
從時間維度上看,《大海風》共有42章,橫跨從1905年前后到1937年抗戰爆發的歷史,這一時期正是中國社會發生劇烈變革的階段。小說以科舉制度的廢除為起點,展現了“四民社會”的解體和新興工商業的興起。這種獨特的時空結構,讓讀者能夠直觀感受到“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歷史厚重感。小說的開端設定在青島的禮賢書院,主人公邢昭衍在這里接受現代思想的啟蒙。隨著故事的推進,邢昭衍從一個懵懂的青年逐漸成長為一名實業家,最終在抗戰爆發時投身抗日事業。這種成長的線索貫穿全書,展現了從知識啟蒙到實業救國,再到抗戰革命的思想轉變。每一個歷史事件的進入方式都經過精心設計,還有嚴復翻譯的《天演論》、林琴南翻譯的小說、衛禮賢翻譯的作品等等都穿插其中。個人史、地方史、海洋史和家國史相互交融,非常大氣。
空間維度上,《大海風》通過對航運商貿的細致描寫,將沿海的港口串聯起來,讓地圖“動”了起來。這種動態的串聯不僅展現了海洋與陸地的聯動,還跳出了傳統海洋文學中藍色文明與黃色文明的二元對立,是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虛實之間的故事,是一個朝向現代發展的多層次的故事。小說的題眼“大海風”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它不僅是自然現象,更是時代變遷的隱喻。語言風格上,作品既有留白,又有白描,生動簡潔,都值得關注。
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陳培浩:
厚重的小說往往有其令人敬畏之處。《大海風》汁液飽滿、元氣淋漓、蕩氣回腸,是一部修辭立其誠之作。在閱讀長篇小說時,可以從兩個角度入手:小讀細節,大讀結構。好的作品能夠讓人不自覺地被卷入閱讀之中。例如,“挑著幾百斤的銅板”這樣的細節,不僅生動形象,還蘊含著豐富的歷史信息。然而,僅僅有細節是不夠的,許多作家能夠寫出精彩的細節,卻無法駕馭一部完整的長篇小說。長篇小說對作家的經驗存儲量、文化價值觀以及經驗的普遍性都有著很高的要求。
理解《大海風》,應理解其作為海洋題材小說的特殊性:與西方文學中的海洋文學相比,《大海風》對英雄主義有所賡續,但個人英雄主義更多地被一種更大的文化倫理所轉化。不同于中國南方的海洋小說,更多將海洋性與區域文化中的神明元素融合,如厚圃的《拖神》和蔡崇達的《命運》。趙德發的《大海風》將海洋的拓殖性與鄉土中國以“禮”為核心的儒家倫理結合起來,展現的是一種應稱為“海土性”的文學特征,它融合了海洋與土地的元素,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共同體。《大海風》從寫作倫理上蘊含著對“海土共同體”的追求:既用海洋文明的進取性反思和克服土地文明的保守性,又不將土地文明簡單作為現代的對立面,而是作為同樣能夠啟示于海洋的文化體系。因此,《大海風》“海土共同體”的本質是獨特的“中國式現代化”。我們不能簡單地用傳統的海洋文學概念來定義這部作品,也不能僅僅將其視為一種對現代文明的克服或取消。我們需要將這部作品放置在一個更廣闊的文化和文明的語境中,從“海土共同體”的張力結構來理解這部作品,才能更好地理解其啟發性,理解其深刻的文化內涵和獨特的探索價值。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程腸:
好的作家,是藝術精神和科學精神合而為一的人。優秀的作品,應該體現文學的精確和科學的精確,沒有事實就沒有藝術。趙德發寫《大海風》,采用西方19世紀現實主義小說的寫作手法,通過細膩的筆觸和扎實的情節鋪陳,展現了跨越百年的歷史變遷。他以悲憫的情懷,精英知識分子的視角,展現了一百年前那些人的掙扎與奮斗,體現了人性的幽深與復雜。這種視角,是以豐富的學習積累和閱歷為基礎,通過更高的思維不斷地探索而獲得的。
通過閱讀這部小說,讀者能夠觸及自己記憶中理想的精神生活,感受到一種超越現實的力量。作品中那些細膩的描寫和深刻的心理刻畫,讓讀者在真實與虛幻之間感受到文學的魅力。小說中提到的山東大劇院,我去青島時看過,那兒至今還掛著胡蝶等演員的照片,書中出現這些,為故事增添了親切感。小說的結尾是開放式的。中國的近代現代化曾經三次被打斷,1937年就是一次。小說在結束時寫出了悲壯與血淚,也寫出了新的開端,意味深長。
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叢新強:
在關于20世紀上半葉的文學史述中,家國情懷并不少見。但是趙德發先生的《大海風》將其置于民族產業與世界視野的關聯中、農耕文明與海洋文明的關聯中、個人抱負與救國救民的關聯中,并以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根脈的堅守為立場,顯示出獨特的精神旨歸。
作品以主人公邢昭衍的家庭三代和社會關系為中心,展示出歷史變遷中的人物的命運沉浮。從禮賢書院的貫穿到海權海防的強調,顯示出東西文明互鑒的重要意義,也成為民族求生存的世界性參照。從木船到鐵船、從帆船到輪船的發展,再從賣地到買船的轉換,反映出從陸地走向海洋的根本性改變。從家族苦難到實業救國,從沉船封港到加入抗日武裝,體現出從個體成長到民族大義的時代性線索。靖先生的仁義主張和為民請命,柏道長的世道、天道和人道的辯證,讓我們再度回歸趙德發先生創作的文化本身。
《大海風》的結構也獨具匠心,尤其在結尾留下空白:邢氏父子走向抗日道路的命運如何,畢竟又進入了一個更加不確定的時代。
《文藝報》融媒體部主任李曉晨:
思想性與文化內涵是《大海風》的重要特點。小說以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海洋為背景,通過主人公邢昭衍的奮斗歷程,展現了民族工業的奮斗史與時代變遷。作品不僅是故事的敘述,更是一個“思想的試驗場”,融合了儒家文化、齊文化、道家文化以及西方思想等多種文化元素,探討了個人與時代的關系。小說的思想性使其在巨大的歷史洪流中呈現出一種輕盈的平衡,每個人物都在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命運,但最終都被裹挾進歷史的洪流之中。
在藝術特色方面,《大海風》展現了趙德發深厚的文學功底。作品采用多維敘事結構,將36年的歷史濃縮于50余萬字之中,具有史詩般的時空感。小說不僅展現了民族工業的奮斗史,還細膩描繪了膠東漁民的生活、心靈與情感史。人物塑造方面,主人公邢昭衍是一個典型的民族企業家,他的奮斗、執著以及對傳統文化的堅守,體現了傳統與現代的結合。同時,作品對海洋、漁業、航運等知識的描寫,以及對時代生活的細致刻畫,使小說具有了百科全書式的文化厚度。
文學價值與現實意義方面,《大海風》是一部具有重要文學價值的作品。它突破了傳統鄉土文學的敘事方式,將海洋文明與陸地文明相結合,展現了中國海洋文學的新高度。作品不僅具有文學價值,還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它通過展現民族工業的奮斗史,激發了讀者對民族精神的認同和自豪感。同時,作品也反映了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的融合,為新時代的文化建設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大海風》具有很強的影視改編潛力。作品的故事性強,戲劇性足,人物形象鮮明,適合改編為影視作品。山東影視制作中心具備雄厚的實力,如果能夠成功改編,將是一次雙贏的強強聯合。
三、作家出版社編審、《大海風》責編興安介紹出版情況
趙德發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20世紀90年代初,他剛剛走上文壇我就關注他,短篇小說《通腿兒》給我印象深刻,曾選入我主編的1990年度小說選,之后我又在《北京文學》編輯發表過他的中篇小說《窯哥窯妹》。所以,我非常知道他的寫作實力,他的鄉村生活非常豐富,善于人物塑造,創作功底扎實。20世紀90年代初,他從臨沂的營南縣來到剛剛成立的日照市工作和生活,已經三十多年了。這些年,他寫了“農民三部曲”“宗教文化姊妹篇”,之后是《人類世》,探討人與自然、人類生存危機的主題,還有《經山海》,寫鄉村振興。他不斷地探索、不斷地將筆觸深入到新的文學領域,是藝術感覺敏銳、能夠把握時代脈搏的好作家。所以,我感覺他應該寫一部關于大海,關于海洋生活的作品。三年前,我去過一次日照,與他聊起海洋,談到中國關于海洋的小說非常少,或者說還沒有特別像樣的海洋小說,我們還談到歐美的海洋文學,談到麥爾維爾的《白鯨》、康拉德的系列海洋小說、杰克·倫敦的《海狼》以及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他說正好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并且已經準備了近十年,兩人一拍即合。兩年后,《大海風》完成。
中國傳統的農耕文明是“重陸輕海”的,明清時期還實行過“禁海令”,使得黑格爾都說:“中國沒有海洋文化。”而歐美的海洋文化和文學卻蓬蓬勃勃。我覺得黑格爾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我們當然有《山海經》,有《老殘游記》,據說最早的中國海洋文學是在春秋戰國時期的《列子》里。當代我們也有《海島女民兵》《西沙之戰》《迷人的海》,但多數是將海洋作為背景,很少寫到人與海的關系,關于航運、關于漁業,還有對時代之變的整體性觀照。
習近平總書記2019年4月提出“海洋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并提出“海洋對于人類社會生存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大海風》就是在這樣一個時期孕育完成的,它的意義是不言自明的。
海德格爾說:海洋與陸地因為人的藝術的存在已然成為敞開的“大地”和建立的“世界”。以海洋為對象的審美活動的發生標志著人類審美意識的全面覺醒,海洋文學就是其中的重要部分。這部《大海風》也許就是一個作家對海洋敘事、海洋審美的自覺、覺醒甚至開端。
前兩天,我參加了中國圖書評論協會召開的“中國好書”1—2月入榜編輯交流研討會。中國圖書評論學會常務副會長楊平對《大海風》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他說:這本書是“以文著史”,有史詩性價值。《大海風》代表了中國海洋文學的創新性發展。中國文學史上這種類型比較少,所以它是有突破的,表現了海洋文明與陸地文明的沖撞。還有“博物學”的意義,歷史情境的細節的質感,鄉音土語方言,民俗風情的“地域性概括”,有百科全書的味道。另外他強調,小說的主流元素非常明顯,在現代性的轉型過程中,表現了底層人民,尤其是知識分子的蛻變,對現時期都具有啟發意義和激勵人心的作用。
四、《大海風》作者趙德發致答謝詞
感謝中國作協新時代文學研究中心(山東大學)精心組織本次研討會,感謝各位專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閱讀作品并蒞臨研討會,提出寶貴意見。《大海風》是我醞釀了三十年、用三年時間寫成的作品,感謝作家出版社的精心打造,讓這部作品順利問世。剛才,各位領導和專家的細致研討,給了我巨大鼓舞,我將在未來的創作中繼續探索,奉獻更多有新意有價值的作品。今日的濟南,春意盎然,桃紅柳綠。這場研討會,注定會成為我記憶中最靚麗的一片春色。
(本文為朱禹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