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只是個尋常的周六午后。在海市銀輝大廈四層的金融科技與智能文化協會禮堂,后門角落有人舉手,大半臉龐匿在前排寬肥背后,烈焰紅發在銀亮燈光下燃燒,是Dylan,那個把齊澤克照片印在帽衫、時常舉手與我辯論、在IG邀請我去參加地下電子樂派對的男生,才十九歲。我那時正闡述重要理論,不想被他打斷,佯裝看不見,但他沒放下手,反而舉起另一只,兩只胳膊在高空中扭打,纏繞,擰成麻花,四周會員忍不住起哄、嘲笑,紛紛舉起手機拍攝,直到他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綁吊起,我終于看到了他的臉,在飛速膨脹,變形,眼球好似發氣的河豚鼓出來,血脂擠爆皮膚如肉碎般飛出——嘭——他的頭爆裂了,在血雨里彈出一顆
脫皮番茄般的小肉蛋。
在慌張的尖叫與哭嚎中,我按下了講桌上的報警器。
這不是第一次了。潛伏已久的痞胎在會員體內野蠻生長直至破繭爆裂,在過去三個月,發生了四次。協會工作人員已訓練有素。封鎖房間,以三人為一組帶會員進入VR心靈療愈工作坊,派發二十四小時緊急避毒丸,機器人沉浸式消毒殺菌,清除地板上血肉模糊的Dylan,還有那顆從他腦子里爆出的痞胎——沒人透露它的去處。但它無傳染性,已被安全處理,請會員照常參與工作坊等活動——醫療報告如是公示在協會官網。
我的周末課程恢復正常。那些因為考不上大學、找不到工作、離婚、喪偶、渴望快速加入科技行業撈金、探索宇宙、寂寞等種種原因來加入協會,并期待順利完成課程最終獲得由海市八所高校聯名認證之專業證書的會員,繼續對著桌上小屏幕發呆,在我播放學術影片時酣睡,趕在交功課前一天發來語法不通的愚蠢問題。……